第2章 王师

今日无风，亦无云。

        谢书瑶歪靠在车壁之上，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外间的车夫道：“小姐，前面不能走了！”

        她睁开眼，打起帘子，这才看到四周是人头攒动，还有捕快肩并着肩组成人墙。

        主道之上是万人空巷的盛景，谢书瑶刚想放下帘子，却见晚晚兴致十足，于是开口道：“横竖这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城了，不如我们也下车看看热闹。”

        晚晚兴奋地钻进人群中，待听了旁人所言，便转头向谢书瑶道：“前几年，闽浙一带的倭寇猖獗，四皇子奉旨征伐。如今大胜归来，京中百姓自然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她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近了一些道，“四皇子一向以‘兰陵王再世’著称，大家也都想趁机一睹真人的容颜。”

        谢书瑶听完这话，心中闪过片刻的疑惑，但很快又消散了。谢千金本就是京城贵女，她的贴身丫鬟常年耳濡目染，如今能够出口成章也是情理之中。

        晚晚忽然想起了别的事，猛地一拍巴掌，“大公子要回来了！”

        “哥哥要回来了？这真的是‘惊喜’！”谢书瑶搭完茬儿，正转过头去，恰好看到一群纱帽青袍的大臣。

        王师得胜回朝，京中的文武百官怎敢怠慢，定然是早早相迎。大臣们皆是垂手而立，肃穆至极，谁也不敢有任何失礼之处。

        青袍之中，一身飞鱼服就显得尤为惹眼。此人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谢宏才，也是她现在的爹爹。虽说这个爹爹有几分应了“瓦釜雷鸣”这个词，但对女儿是真心疼爱。

        那日她从昏睡中醒来，对周遭的一切都还十分的陌生，这谢老爷一进屋就抱着她痛哭了一场。擦干鼻涕眼泪后，他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谢书瑶实在是脑袋更疼了。

        她自幼就是孤儿，身边只有玉叶这一个亲人。忽然多了一个爹爹，谢书瑶至今还是有点不自在。若是谢老爷知道自己真正的女儿已经死去了，是否会痛苦终生？

        谢书瑶正胡思乱想，一马疾驰而过。

        “王师回京！王师回京！”

        如同惊堂木拍响，周遭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大臣们也再次检查仪态是否得体。

        锣鼓声中，步兵排列整齐，雄赳赳、气昂昂，无一不彰显着这支队伍的英勇之处。

        突然一阵人声沸腾，掩盖住了由远及近的哒哒马蹄声。

        为首之人骑在红鬃烈马之上，身披铠甲，眉眼中掩盖不住的疲惫，但的确担得起“兰陵王再世”的说法。他忽然看了过来，四目交汇，谢书瑶已经来不及避开，只得浅浅一笑。

        谢千金的姑母是当今皇后，她本就与这些皇子相熟。如今若是表现出了生分，反而显得有些不对劲了。

        谢书瑶正想收回目光，却又很快被祁凛右后方的一人吸引了。那是一妙龄女子，一身白色铠甲，长发高束，显得英姿飒爽。

        晚晚顺着目光看过去，继而替她解惑道：“这位是大周唯一的女将军，名唤叶兰苕，是左都督的千金。”

        “女子为官已属不易，竟还可以上阵杀敌！这样的奇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谢书瑶喃喃自语，心中也是十分敬佩。

        王师已归，人群渐渐散去。谢书瑶亦是回到马车之中。

        出了城门，人烟渐渐稀少，隐隐有水声传来。

        谢书瑶心中正计划着事情，马车骤然停下，接着竟是听到一阵兵刃交击声。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一丝迷惑与不安。晚晚挽起衣袖，方欲冲出马车，却是被谢书瑶一把按住。晚晚不解，刚想出声，却看到谢书瑶只是摇摇头。

        这马车之外，并非只是一方势力。与其冲出去参与这般混乱，还不如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打斗的声音已经停止，谢书瑶依旧按着晚晚的胳膊。车帘忽地被挑开，晚晚下意识地将谢书瑶护到了身后。

        待看清来人，晚晚这才松了一口气，谢书瑶却是越发心惊胆战了。

        “已经没事了！”祁凛伸出手，手上还沾着点点血渍。

        见谢书瑶身形未动，又见她盯着自己的手。祁凛只是挑高了车帘，自己退到了一边。

        谢书瑶也不好扭捏，只能下了马车，这才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尸，包括同她们的马夫。

        她虽然不明白四皇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什么渊源。她只是吁了口气，声音微微颤抖，“这是何人所为？是想置我于死地吗？”

        祁凛问道：“谢小姐怎会遭到如此袭击？”

        谢书瑶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却见祁凛忽然转了个身，将手中的长剑掷出。

        谢书瑶转过身去，原来林间还藏着一个黑衣人，那把长剑击中了黑衣人的后腰。

        见祁凛往林间走去，谢书瑶也大着胆子跟上。

        祁凛翻过黑衣人的身子，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刚想要逼问几句，却见那黑衣人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几下，随即七窍流血。

        谢书瑶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她虽然当过好一阵的死人，但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可怖的死状。

        祁凛将死尸翻了回去，站起身，“这些都是死士，看得出是训练有素。谢小姐，你招惹上的这人倒是厉害！”

        他浑身散发着的杀气还来不及收回，浓眉紧锁，于无形之中有了强大的压迫感。

        谢书瑶丝毫不敢与他有目光的交汇，方才是这样，现下更甚。

        “四皇子，他身上有腰牌！”晚晚忽然大声喊道。她正蹲在死尸身旁，手中捧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的字有几分奇怪，另一面还画着一朵牡丹花。

        祁凛接过腰牌，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面上却是如常，“既是死士，怎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纰漏？无非是祸水东引，才会让我们发现这个腰牌。”

        晚晚认可地点点头，四皇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或许是他们认错了仇家。”谢书瑶的面色已经恢复恬静。她不经意间扫过那个腰牌，脑海中顿时闪过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日的阁楼，黄昏中转瞬即逝的阳光，青衣女子的背影

        谢书瑶一时目眩头疼，脚下虚晃了一步。一旁的晚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忽然而来一阵心闷难言，谢书瑶浑身仿佛被抽去了精力，软软地靠在晚晚的身上。

        祁凛只是将手背在身后，“你家小姐到底怎么了？”

        晚晚回道：“小姐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危险了。前些时日从阁楼上摔了下来，险些香消玉殒。可没想到上天眷念我们小姐，她又活过来了。只是，自此之后，我们小姐就忘记了很多事情。或许方才是什么勾起了她的回忆，这才头疼。如此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片刻，谢书瑶轻轻推开晚晚，自己站直了身子。害怕祁凛多问，谢书瑶心下一转，连忙拿话岔道：“四皇子擅自离城，还请快些回去。若是被圣上知晓，恐您受责罚。”

        晶莹的泪花就缀在眼角边，又因不适而紧紧地抿着唇，活脱脱是受了惊吓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祁凛握紧了腰牌，脸上是一贯的淡漠。他看向晚晚，“照顾好你家小姐！”

        晚晚重重地点点头，将谢书瑶扶上马车。马夫已经遇难，赶马车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晚晚身上。

        马车渐渐远去，祁凛立在原地，目光深邃，似乎若有所思。

        行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已经远远可以看到“木樨院”的飞檐。谢书瑶却是临时起意，要去田间看看。

        马车拐了一个弯，停在了一望无际的麦田之中。麦子长势繁茂，看着喜人。

        晚晚见她脸上有了笑意，于是道：“前些日子连下了几场好雨，今年的收成定是不错。”

        谢书瑶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却是满含喜悦。若是收成好，那就可以多攒些银两。有了银两，日后她要办事也是容易许多。

        此处庄子原属于谢小姐的生母。谢夫人弥留之际，立下的遗愿便是将她名下的田庄都留给自己的女儿。谢老爷本就爱妻心切，自然是一应答应下来。

        谢夫人去世之后，木樨院便极少有人出入，偶尔有几个婆子来打扫落叶。

        一进入木樨院，便被桂林骤然淹没。谢夫人生前最爱的就是桂花，听说此处的九百多株桂花树皆是谢老爷年轻时手植。

        桂香丝丝缕缕入鼻，谢书瑶那被迷雾扰乱的心头也平静下来。

        看花半响，谢书瑶忽然抬起手，那黄米粒似的桂花便落在了她的手心。余光之中，她看到一个婆子匆忙过来。谢书瑶端起了嫡女的架子，轻咳一声，“林妈，我需要的东西，您帮我寻来了吗？”

        林妈一脸笑褶，她将手中的布袋搁在地上，“小姐吩咐的事情，老奴怎敢怠慢？”

        谢书瑶微微点头示意，晚晚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林妈。林妈接过银子，脸上的笑褶越发明显了。

        谢书瑶将桂花扔进泥土之中。既然躲不掉，只有与那暗中人周旋。她要给谢书瑶报仇，却也不能忘记自己的仇恨。

        桂花深处有一座三层阁楼，周围环绕着大株的月季。月季艳丽，却多了几分庸俗。

        月季将枯，谢书瑶无心欣赏这最后的春色，此时她与晚晚皆是以面纱遮住容颜。

        拐角处是一间杂货间，地上仰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男子。那男子听到有人进来，便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书瑶不耐烦地拍拍耳朵，示意晚晚上前拿掉他嘴中的烂布。

        男子瘦瘦小小的，此时磕头如捣蒜，“两位女侠，我求求你们放我走！要是我死了，我的妻儿就要流落街头了！”

        谢书瑶坐到身后的木箱子上，“李四狗，原来你还记得你自己是有妻儿的人呀。我还以为你这眼睛早就已经瞎了！”

        李四狗闭上嘴，身体却是抖如筛糠。他不过是从赌场出来小解，却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等他醒来之后，就到了这个鬼地方。眼前的两个女子虽说是身形曼妙，但其实就是两条美人蛇。

        他最害怕的就是蛇了。

        他已经饿了许久，眼前都出现了幻觉。

        这两个女子说要他配合她们来揭开他和干娘之间的奸情。这他怎么会同意？干娘又老又丑，若是被胭脂巷里的人知道了，岂不是再也抬不起头那些姑娘们更是不会再让他碰了。

        捞不着好处还惹一身腥的事儿，他才不会干。

        晚晚也不再与他废话，直接从门外扔进来一个布袋。那布袋不停蠕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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