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苏净秋便到了安定客栈，还为言域和蒋溪专门准备了一辆出行的马车。

        从客栈出发，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

        “言公子，铁先生，我们到了。”

        言域和蒋溪掀开车帘，看到了苏净秋口中的蔗州美景-一大片棉花种植园。

        此时正是棉花的成熟期，棉铃内棉籽上的茸毛从棉籽表皮长出，塞满棉铃内部，成熟了的棉铃裂开，露出柔软的白色纤维。远远望去，犹如初雪覆盖大地，诠释着白色的静谧之美。虽说蔚蓝辽阔的天空下，大片洁白的棉花盛开，蓝白相间确实可以算是人间美景，但以游玩之名带他人到棉花种植园看棉花，实在不符合普通人对游玩的理解。

        “我第一次来到这片棉花种植园，便被棉花盛开的白色之美震撼到了，所以忍不住想请言公子和铁先生过来看看。”苏净秋巧舌如簧为自己不符合常理的游玩理解作出解释

        “种植棉花，就是为了看花吗？这软绵绵的东西是花？”言域用手捻下来一小朵棉花，问道。

        “哦，这么说，蔗州种植棉花，就是为了看看，看完之后就任其凋零落地化作春泥更护花而不是采摘之后用于裁衣织物？蔗州还真是出类拔萃与众不同。”蒋溪笑容可掬看着苏净秋。

        虽然蒋溪言笑晏晏，但字里行间的调侃不悦却显而易见。

        苏净秋明媚如春风的笑容跌入深冬。

        与打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棉花的理解仅仅停留在棉花就是花之上的辛王殿下不同，蒋溪起码知道棉花是经济作物而不是观赏作物。苏净秋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曲解棉花的用途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想必别有它意，而蒋溪希望苏净秋明白，她不是可以随意被糊弄的。

        “蔗州这几年开始种植棉花，小有所成。我们本打算乘胜追击，进一步做大棉花种植，但是却出现大量减产。听说去年图州棉花大量减产，是先生起死回生的妙计挽救了图州的棉花，所以我才斗胆带先生过来看看，想请先生帮帮我们。”苏净秋沉吟片刻，说出到棉花种植园的本意。

        “昨日初次相见，姑娘助铁某解困，铁某感激不尽。今日姑娘求助于铁某，铁某本应倾力相助，但是姑娘将求助的本意掩藏在一个谎言之下，不免让铁某对姑娘求助的本意有几分怀疑，请恕在下爱莫能助。告辞。”蒋溪说完，转身便走。

        “西瓜跟我说过一句，我觉得苏姑娘可以听一下，‘真心待人的人，理应得到真心的对待’。告辞。”言域说完，大步追上蒋溪。

        苏净秋望着离去的二人，想追上去致歉，却又懊恼于自己的鲁莽而缺乏勇气，只能愁眉锁眼站在原地。

        相貌清秀，笑容清爽，言行干脆利落，蒋溪对苏净秋第一印象极好。这这也是蒋溪欣然接受苏净秋一同游玩的原因。能将所学助于所需要之人，也是蒋溪当年翻遍农书苦学棉花种植技术的本意。如果苏净秋直接言明是请蒋溪帮忙查看棉花种植情况，蒋溪会非常乐于助人。以虚伪的热情掩盖求助本意，求助也变得虚伪起来，不再是善意。

        棉花种植园在蔗州城城郊，蒋溪愤怒于苏净秋的谎言，迁怒于她的马车，于是决定步行回城。

        乡间小路上，时不时结伴而行背着行囊往城里赶的人，蒋溪遇到一个便与一个闲聊，遇到两个便与两个叙话，回城的路倒也热闹有趣。

        “城里喧闹繁华，没想到城郊也是风景如画。”蒋溪望着蔗州城郊连绵起伏的山脉，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忍不住赞叹道。

        “先生是第一次来蔗州吧？你要是几年前来，可没有这么好的风景。”背着一箩筐新鲜蔬菜，准备到城里售卖的中年大哥说道。

        “几年前是什么风景？”蒋溪好奇问道。

        “哈哈，几年前没有风景。”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的大娘笑道，“几年前，这里就是一片野猪都不稀罕的荒山。”

        “哦，短短数年，发生什么，让蔗州有如此巨变？”蒋溪有几分惊奇，接着问道。

        “没发生什么，就是苏大人和苏姑娘来了。”边走边在整理手中棉绳的年轻姑娘答道。

        “苏大人和苏姑娘来了之后，做了什么让蔗州变得如此美好？”蒋溪惊讶不已，追问道。

        “好像没做什么吧。”卖菜大哥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

        “胡说，明明做了许多。”大娘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反驳道，“没有苏大人苏姑娘，我们家翘儿哪有机会读书识字。”

        “对对，做了许多事呢，没有苏大人苏姑娘，我哪来织布的手艺。”年轻姑娘补充道。

        “在蔗州，有女子学堂，还专门教导女子织布？”

        “女子学堂倒是没有，但是苏大人和苏姑娘每年都会给家家户户发放书籍，每个月十六，会安排教书先生在西市的大操场上教大家读书识字，男女老少都可以去听。每年九月都会大张旗鼓评选棉花姑娘，鼓励全城的纺织能手参加，能被评选为棉花姑娘，不仅官府会对个人有奖励，各个裁缝铺也会抢着高薪聘请。所以每年，大家都要苦练纺织技艺，力争夺魁。你看，我不正在练着吗。”年轻姑娘将手里的棉绳向蒋溪示意。

        蒋溪倏地想起，昨日忙碌进出于蔗州各条街道各个裁缝商铺的身影中，甚至有些酒楼茶楼里，都有不少俏丽的身影。

        在未国，一向倡导女子无才便是德，对女子的期望和要求是圣贤之书多看无益，少出房门别出家门。对女子就学、就业，一向是不禁止不支持不鼓励的态度。即使是在都城未水城，也是如此。而蔗州却大反其道，给女子读圣贤之书创造条件，鼓励女子走出房门迈出家门。隐隐绰绰之间，蒋溪似乎找到了蔗州为何是全国唯一一个七年足额缴税的县的原因。

        苏府坐落于蔗州城正北边，与县衙只有一街之隔。往日的苏府一向从容有序，今日却多了几分慌乱忙碌。

        “小姐，老爷在接见两个客人，嘱咐让您过去一趟。”苏净秋的贴身丫鬟司羿敲着苏净秋的房门，说道。

        “不去。”正在为自己今日行为懊悔不已的苏净秋趴着床上，没好气回道。

        “可是其中一个客人带着面具，我记得小姐之前说过，很想找机会去见上一见。”

        苏净秋骤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直奔会客厅。

        苏贺年今年四十有三，自十几年前高中之后，边在各地流转为官。七年前，调动至蔗州。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镶着一个福气十足的圆鼻子，体型偏胖，整个人是一副养尊处优的老爷形象。

        “辛王殿下和铁先生莅临蔗州，实乃蔗州之幸，下官未曾远迎，还请辛王殿下和铁先生恕罪。”

        “苏大人客气了，我和铁先生本来是来蔗州游玩，不想麻烦苏大人。但听说蔗州近期有一项很热闹的活动，我和铁先生很感兴趣，所以想麻烦一下大人。”

        “不知道那项活动有幸得到辛王殿下和铁先生的青睐？”

        “棉花姑娘选拔。”

        “辛王殿下慧眼，蔗州这几年在大力发展棉花种植，棉花姑娘选拔就是为了鼓励种植棉花和发展织造，每年都办的极其热闹。棉花姑娘选拔分为报名阶段、初选阶段、终评阶段……”

        噗通，苏贺年正在向言域和蒋溪介绍棉花姑娘的选拔情况，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突兀的，像是有重物落地的响声。

        “小姐，您怎么摔了。”丫鬟的惊呼声响起。

        蒋溪走到门口，看到摔倒在地的苏净秋迅速爬起来，往会客厅飞奔而来。

        “小姐，您别跑这么快，我给您找个大夫看看，膝盖都流血了。”丫鬟追在苏净秋身后，喊道。

        “苏净秋见过言公子，见过铁先生。”苏净秋一进门便冲着言域和蒋溪噗通一声跪下，“今日一事，是净秋的错，净秋不该欺骗公子和先生。棉花眼见就该采摘了，却出现严重问题，净秋担忧影响今年的收成，日夜焦虑，幸遇先生莅临蔗州，便自作主张想请先生去查看究竟。”苏净秋的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先生以诚待净秋，净秋却未做到以诚待先生，净秋惭愧，无颜再见先生。”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个年轻的姑娘，因为太心急导致处事过于草率虽然应该批评，但在事后及时意识到错误真诚悔过应该褒奖。

        蒋溪在棉花种植园产生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起来吧，膝盖流血了，跪着多疼啊。”蒋溪上前将苏净秋挽起，下意识去掀开苏净秋裤脚查看已经擦破皮的右膝盖，抬起头冲追过来的丫鬟吩咐，“去找些消炎止痛的膏药过来。”

        丫鬟一脸震惊看着蒋溪，似乎没有听到蒋溪说话。

        蒋溪对丫鬟的震惊不明所以，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迅速放开苏净秋。

        蒋杭是个静不下来的姑娘，三天上房两天揭瓦，膝盖手肘擦破皮是常事，蒋溪时常为她处理伤口。此时看到苏净秋膝盖受伤，便条件反射要为她处理伤口，却忘了自己现在是男儿身铁刚强，而不是女儿身蒋溪。

        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圣贤的教导不可忘啊不可忘。

        “铁某唐突了，请苏姑娘恕罪。”

        “无妨无妨。秋儿，言公子和铁先生想知道棉花姑娘的选拔情况。”苏贺年将苏净秋扶到椅子上坐好，转头嘱咐丫鬟，“没听到铁先生的话吗？去取膏药过来”

        苏贺年化解尴尬方式，是当尴尬不存在。

        “谢谢先生，净秋只是膝盖擦破点皮，并没有大碍，让先生担忧了。”面对蒋溪的“唐突”，苏净秋没有表现出小女子的扭捏，落落大方向蒋溪的关怀表示感谢，“棉花姑娘选拔的报名已经开始了，棉花姑娘选拔包括三项内容，棉花种植，棉花采摘，棉花纺织，内容覆盖棉花从最田间到市场，目前三个项目共计收到197名参赛者报名。”

        “三个项目的选拔有具体考核标准或者内容吗？”蒋溪问道。

        “有的，请先生稍候。”苏净秋转头向在门口的丫鬟吩咐，“去找司羿，让她把我房间的梳妆台里那几本蓝色的册子送过来。”

        “好。”丫鬟应了，转身快步离开。

        “各个项目的评委是那些人？”蒋溪接着问道。

        “这几年蔗州种植棉花涌现了不少能手，每个项目都由三名能手组成评委团。”苏净秋对答如流。

        “选拔的场地是设定在哪里？”

        “在……”苏净秋垂下眼睫，停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随后鼓足勇气抬起头，“在城郊的棉花种植园，言公子和铁先生今日去过。我们今日正在准备搭建棉花姑娘选拔的时候场地，”苏净秋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看着蒋溪和言域，“言公子和铁先生愿意去看看吗？”

        言域没有直接答话，转头看了看蒋溪。

        “小姐，册子拿过来了。”丫鬟拿着蓝色的册子走了进来，同时带过来的还有消炎镇痛的膏药。

        苏净秋接过册子，迟疑了一下，接过膏药拿着，不知道该不该擦。

        “棉花姑娘选拔是蔗州的盛事，能够参与，是铁某的荣幸。”苏净秋如此落落大方，蒋溪当然得表现出先生的大气。

        “我也想去看看。”言域回道。

        “谢谢言公子和铁先生。”苏净秋喜出望外站起来，“请公子和先生稍候，净秋去安排马车。”

        “麻烦姑娘了，时候还早，姑娘可以先清洗伤口敷上药，我们在门口等姑娘。”蒋溪看了看苏净秋手里进退两难的药膏，说道。

        “好。请公子和先生稍候。”膏药终于有了着落，苏净秋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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