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说，困州百姓种庄稼只种一半，是不是为了美观？”

        站在困州城郊的庄稼地之前，面对着一亩亩只种了半亩地庄稼，辛王殿下思索半响，郑重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公子分析地极有道理。”蒋溪在‘馒头是拿来吃，不要用来欣赏，庄稼也一样。食用才是庄稼最终的归宿，美不美观那是花儿的宿命’将将溜出口时及时作出语言调整，盛赞了辛王殿下独到的见解。

        往事不堪回首，自从上次向辛王殿下解释一亩地的皇宫到底有多大未果后，蒋溪决定放弃向辛王殿下科普讲解一切民生知识。

        受到表扬的辛王殿下极为欢喜，一本正经走到一亩玉米种植地查看玉米的长势，当然也有可能是观察玉米长得美不美观，俨然一副玉米种植小能手的装模作样。

        “大哥，要去庄稼地里忙吗？”田埂上走过来一个扛着锄头的男子，蒋溪上前打招呼。

        “已经忙完了，要回府。你们还没忙完？”男子看着在庄稼地里摆弄着玉米的言域，问道。

        “对，最近玉米行情不错，家父觉得一亩地只种半亩玉米浪费了，准备把那空着的半亩地再种上玉米。”蒋溪顺着男子的话，信口瞎编。

        “种半亩玉米够了，再种半亩多累啊，没必要。有种半亩玉米地的时间，去茶楼听说书多好。”

        “家父想着，多种半亩玉米，明年兴许就能换好一点的府邸。”

        “什么样府邸都是屋边放张床，床上躺个人，你们居然还为这个折腾。”男子摇头晃脑，带着对‘某个家父爱慕虚荣’的鄙视走了。

        蒋溪被男子一番鄙视说得莫名羞愧难当。

        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在困州，是千错万错的想法？

        “困州的百姓，似乎特别知足常乐。”蒋溪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或者，也可以说是安于贫困。”

        来困州之前，蒋溪想过许多帮助困州走出贫困，不再常年向朝廷请求拨款救助的办法。可到了困州，才发现无计可施。国家可以强令子民遵纪守法，可没法强求子民追求更好的生活。对于困州百姓的‘知足常乐’甘于贫困，蒋溪也没啥好主意。

        “给我玩一下给我玩一下。”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看到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围在一起，似乎在争抢一个东西。

        “你都玩好久了，给我。”一个壮实的男孩把一个小姑娘推到在地，从手里粗暴抢过玩具

        “呜呜呜。”小姑娘放声大哭。“这是我的玩具。”

        孩子之间的嬉戏，成人不该干涉，但小男孩的态度实在是粗暴，蒋溪有些看不下去。

        “小朋友，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蒋溪上前把小姑娘扶起，细心查看小姑娘有没有摔疼。

        “面具叔叔。”小女孩认出了蒋溪，梨花带雨指着小男孩哭诉，“他抢了你送给我的玩具。”

        蒋溪也认出来了，这是面摊老板的孙，哦，不对，是闺女。

        小男孩手里紧紧抓着的，就是昨天她送给两个小姑娘的玩偶。

        “男生不可以抢女生的东西哦，这样不礼貌，还给妹妹好不好？”蒋溪试图跟小男生讲道理。

        “不好。”小男孩紧紧抱着玩偶，不肯归还。

        “哇，”小姑娘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叔叔给你再买一个。”蒋溪赶紧安抚小姑娘。

        街道尽头刚好有一家售卖儿童用品的商铺，蒋溪牵着哭泣的小姑娘走了进去。

        “掌柜，来两个最新款的布偶。”

        “布偶？什么东西？没有。”掌柜在制做一把木制弹弓，头也不抬。

        “没有布偶？”

        儿童用品商铺没有布偶，跟鸡蛋菜汤里没有鸡蛋有啥区别。

        蒋溪有点惊讶。

        “这里有什么？”

        “弹弓。”

        “还有吗？”

        “没有了。”

        合着困州孩子的童年，只有弹弓？蒋溪想到大龄儿童蒋杭那一柜子零零碎碎风格迥异的玩具，对困州孩子能充满同情。

        “孩子们很喜欢那样的布偶，”蒋溪指着言域腰间的布偶，”您能给做一个吗？我们可以出高价购买。”

        “不能。”掌柜干脆利落回绝了。

        蒋溪被掌柜富贵不能淫的干脆利落堵地无话可说。

        “你很喜欢这个布偶？送给你。”言域将腰间的布偶解下来，递给小姑娘。

        “很喜欢。”小姑娘立即破涕为笑，紧紧抱在怀里。

        “是因为这个蹴鞠很酷对不对。”言域指了指布偶上的蹴鞠，笑着问道。

        “因为我没有见过。”小姑娘看着布偶的神情，像是在看着一块稀世珍宝。

        “哦，原来是这样。在未水城还有很多这样的布偶，以后可以去看看哦。”

        “不行，阿爹说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小姑娘奶声奶气说道，“太远了，要走好久好久的路。”

        “香儿，香儿……”门外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喊道。

        “阿娘，我在这。”小姑娘抱着布偶跑了出去。

        言域目送小姑娘跑出门后，站起身，发现蒋溪在一旁发着呆。

        “言公子，你在没吃到肉之前，知道肉有多好吃吗？”发着呆的蒋溪，问了一个呆里呆气的问题。

        “吃到肉以后，我也没觉得肉有多好吃。”

        铁先生问的呆里呆气，辛王殿下回的百般嫌弃。

        铁先生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透着不怀好意。

        几日之后，困州的街头，出现了不少异乡的小商贩。

        “这是什么？糖画？”

        “糖什么化？”

        “小兔子好可爱，阿娘，我要买。”

        “好。”

        “啥，这画还能吃？我要两个。”

        ……

        一个糖画摊前，小贩用小汤勺舀起溶化了的糖汁，在石板上飞快地来回浇铸，随即用小铲刀将糖画铲起，粘上竹签。一个个栩栩如生龙、凤、鱼、猴、兔等动物造型展现在众人面前。

        困州百姓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手艺，听着这惟妙惟肖的各种小动物还能吃，困州百姓兴致更高了，纷纷围在摊位前围观。

        ……

        “我们这有炒面、焖面、凉拌面、烩面、汤面，大哥你要哪一种？”

        “面还有这么多种吃法？？？那来份凉拌面试试。”

        “好嘞。”

        “这些是？”困州百姓惊讶看着眼前的食物。

        不仅是端上来的凉拌面没见过，还配送了三四个小菜。

        “在蔗州，吃面，有小菜更香哦。”

        “是吗？我试试。”困州百姓抱着怀疑的态度试了几口面，“没想到面这样做口感还挺好，配上小菜更香了。”

        ……

        “客官，这么冷的天，你只穿一件不冷吗？”

        初冬的夜晚，寒意渐起，茶楼里，不少人都穿上厚实的棉袄。唯独有几个客人，只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

        “不冷，这是蔗州最新流行的款式，款式轻薄透气，保暖性好。”

        “这世间，居然还有比棉袄更保暖的衣裳？我第一次见到。”小二将茶壶放到一旁，好奇打量起神奇的衣裳。

        ……

        这些突然间出现在困州的异乡人，无论高矮胖瘦，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蔗州人氏。

        蔗州，这个一河之隔的县名频繁出现在困州百姓的交流之间。

        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而来的，还有从未听过见过的新鲜事物。

        困州百姓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跟困州不仅没有一模一样，而且丰富多彩。

        来自蔗州的异乡人并没有在困州停留多久，但是他们给困州带来的震撼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去而消失。

        “这鞋，怎么只有黑色？”

        “你跟我买了十几年的鞋，我的鞋一直只有黑色你不知道吗？”

        “我之前以为这种鞋只能做成黑色，前几天才看到蔗州小贩在卖藏青色。藏青色比黑色好看多了。”

        “那你去找他买藏青色。”

        “他不是回蔗州了吗！要不然我才不会找你买。”

        “那你去蔗州买啊。”

        “你以为我不会去吗？”

        “你去啊。”

        “我现在就去。”

        于大爷跟齐掌柜买了十几年的鞋子，今日第一次因为鞋子的颜色闹了不愉快。

        于大爷一大清早就因为一双鞋吵了架，还冲着齐掌柜撩了一句要去蔗州买鞋的狠话。回府后，越想越觉得必须去蔗州一趟，把面子买回来。

        于大娘买菜回来，看到于大爷在收拾行李。

        “你这是要去哪？”

        “蔗州。”大爷气呼呼道。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都闹着要去蔗州。”大娘纳闷道。

        “还有谁要去蔗州买鞋？”大爷奇道。

        “哪里是要去买鞋啊，说是去买糖画、买衣裳、买面，买什么的都有，”大娘歪着头想了想，“官府正在统计人数书，好像说要统一组织大家去。”

        “官府要统一组织去？那我得赶紧报报名。”大爷操起烟斗，就往门外走。

        “哎，你不用午膳了。”大娘在身后喊道。

        “报名回来再吃。”大爷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困州县衙门口，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我要报名我要报名。”

        “先登记我，我先来的。”

        ……

        今日清晨，官府突然在门口贴出布告。

        近期将组织手工艺人、商家和部分百姓赴蔗州参观学习，食宿全免，请大家积极报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一消息，瞬间让对蔗州思念成灾的困州居民沸腾了，大家踊跃前往县衙，几乎把县衙门槛踏破。

        “大家不要挤不要挤。”负责维护秩序的方捕头好几次差点被人群挤到，急的大喊道。

        “方捕头，这样的好事，郭大人怎么不早点通知大家。”人群里与之相识之人冲着方捕头喊道。

        “那你问郭大人去，问我干嘛。”

        “郭大人在哪？怎么没瞧见他。”

        “我哪知道。你们站好了，别往前挤了。”

        郭大人此时没在县衙门口接待百姓，实非因为官老爷的做派，实在是分身乏术。

        “辛王殿下莅临困州，实在是困州的荣幸，下官的荣光。”

        郭柏束年近耳顺之年，为官数十年来，连皇宫都没进过。第一次见过从皇宫里出来的皇子，一双老手紧张得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第一次来困州，就交给郭大人这么繁杂的工作，请大人见谅。”对于这么一位比未帝还年长的老人，言域不由自主多了几分尊敬之情。

        “困州贫困，百姓都没有机会到其它市县走走看看，此次蔗州出资资助困州百姓免费到蔗州参观学习，这还得谢谢辛王殿下和铁先生。”郭柏束向言域和蒋溪作揖，又转身向一个年轻的姑娘致谢，“也要谢谢苏大人和苏姑娘的慷慨大方。”

        “郭大人客气了。”苏净秋连忙起身回礼。

        几人正在会客厅叙话，方捕头走了进来。

        “大人，报名前往蔗州的男子人数已经够了，女子尚无一人报名。大家在询问，能不能再多报一些男子前往。”

        “不行。”蒋溪出声否定这个建议，“女子的名额不能删减，可以建议已报名的男子带上妻女或者姐妹。”

        方捕头转头看向郭柏束。

        “困州女子一向喜好闭门不出，此次出行恐怕是凑不到这么多人。”郭柏束向屋里三人解释道。

        “无妨。”蒋溪云淡风轻，“如果凑不到人数，便取消此次出行即可。”

        “按照铁先生说的办。”郭柏束马上正声道。

        郭柏束在困州为官多年，一向无功无过。眼前这件民心所向之事如能办得成，郭大人以后出门必定少不了赞誉，自然要全力促成此事。

        “是。”方捕快大声应了，走出门去转达消息。

        就是因为困州女子不喜好出门，蒋溪才要设法让她们走出房门。此番去蔗州，明面上说的是请大家踊跃报名，蒋溪的真正目的是，希望深闺里的女子踊跃报名。

        女子见过世界，世界将大不一样。蔗州千千万万个与苏净秋一样的女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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