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在任初雪来到未水街，告知冯和匠自己接受他的条件，不仅告知是第一书院全程策划了此事，指出蒋溪就是此事的幕后黑手，还表示愿意亲自把蒋溪引到文汇楼，让胖瘦说书人在众人面前揭露蒋溪的身份。冯和匠对此十分满意。名医朱却没多久就出现在任府，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医治好了任母和任初上。三天后，任初雪按照计划，领着冯和匠进入文汇楼。冯和匠并不是独自一人到来，他点头哈腰恭恭敬敬把南知风迎进文汇楼二楼的雅座。

        南知风在雅座入座没多久，蒋溪走了进来，在一楼大堂找了听书的最佳位置坐了下来。

        任初雪看见蒋溪在一楼大堂坐好后，立即走上二楼的雅间，向冯和匠汇报。

        “你们跟着她，好好去认清楚那个女子。”冯和匠对着恭立在一旁，那两名已经在文汇楼说书多日的胖瘦说书人道。

        “是。”胖瘦说书人异口同声回道，跟着任初雪走到走廊，居高临下仔细辨认坐在一楼显著位置的蒋溪。

        胖瘦说书人认好了蒋溪，又返回房间向冯和匠汇报。

        “会长，我们认清楚人了。”胖说书人道。

        “确定认清楚了？”冯和匠问道。

        “会长放心，错不了。”胖说书人哈着腰，语气肯定说道。

        “好，你们去吧，一切按计划行事。”冯和匠冲胖瘦说书人挥了挥手，说道。

        “是。”胖说书人应道，行了礼，便与瘦说书人一起退出了房间，来到一楼大堂正中间专门搭建的一个供说书人说书的高台上坐了下来。

        此时正是辰时，正是未水百姓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到各个茶楼酒楼吃早点听书的时间。文汇楼陆陆续续涌进不少哈欠连天的百姓，一楼宽阔的大堂立即就座无虚席。

        “小二，来壶绿茶。”

        “小二，来碗粉汤。”

        “小二，来三碗炒粉。”

        ……

        饥肠辘辘的人们开始点餐，小二来回在大堂内迅速奔走，将一碗碗一碟碟的美食精准投放到一张张餐桌上。

        在一片香味萦绕之中，胖瘦说书人将两片快板猛地一拍，开始了今日的说书。

        “诸位看官，今日，离立春又近了一日，诸位的年货可购置妥当了？”胖说书人首先开口说道。

        “妥当个屁。”

        “啥是年货？”

        “何来年货？”

        ……

        一说起这个，正在埋头苦吃的众人顿时感觉面前的面和粉都不香，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放下碗筷。

        “前几日说到，此番女子大规模地罢工，乃是有一团伙女子在背地里煽风点火，煽动没有主见的女子去做下这等错事。也提到有个女义士不忿于与她们同流合污，勇敢向未水商会冯会长告发。今日，从冯会长那得到消息，哪个祸国殃民团体的头领，已经被揪了出来，诸位可知她是谁？”

        “她是谁？”

        “快说快说。”

        “不要卖关子了。”

        ……

        众人拍着桌子，催促着说书人。

        “诸位可知道天下第一女子书院？”瘦说书人没理会众人催促，依然卖着关子。

        “知道。”

        “听说过。”

        “我邻居家的鲜儿就在那里就读。”

        “之前不是还在未水免费教授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吗？”

        “对，张二黑家的小白，跟她们识得不少字呢。”

        “不成体统。”

        “可不是嘛，女子识字就不应该，居然还专门开设了一个书院。”

        “也不能这么说，女子能识字总没有坏处。”

        “坏处多着呢。”

        “朱秀才说，女子就读，是礼乐崩坏的开始。”

        ……

        众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第一书院，便三三两两讨论了起来。

        在一楼大堂里喝着早茶的都是男子，对第一书院的态度，大都是嗤之以鼻。既使有个别人对第一书院持褒奖的态度，也很快被周围的一片嘲讽反对声淹没。

        众人对第一书院的态度让胖瘦说书人很满意，于是他们顺利把话题过渡到第一书院。

        “据那位弃暗投明的女义士所言，此次女子罢工一事，就是由第一书院所策划。”胖说书人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熙熙攘攘的大堂里一片哗然。

        “岂有其理！”有人愤怒把筷子拍到桌子上，怒气冲冲道。

        “根本就是胡作非为。”有人提出批评。

        “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有人迅速把此事的性质定性到扰乱天下的高度。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达着对第一书院的不满和愤怒。

        “诸位可知天下第一女子书院是谁创办？”瘦说书人趁着群情激愤，向众人提出一个问题。

        “不知道。”

        “不晓得。”

        “没听过。”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在彼此的脸上看到答案，便诚实回道。

        天下第一女子书院在未水几乎是人人皆知，但是关于他的创办者，却是无人知晓。

        “众所周知，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偏偏有人，要创立女子书院，教女子读书识字，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她会领着第一书院的女学子，干出这等天怒人怨祸国殃民之事，便也不足为怪。她自知自己所作所为为天下大义所不容，便不敢出现在大家面前……”

        “我就是天下第一女子书院的创办者。”不待胖说书人把话说完，蒋溪放下手中的碗筷，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朗声说道。

        她冲着众人笑了笑，在众人惊诧中，缓缓走上说书的高台，在胖瘦说书人的旁边，神态自若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胖瘦说书人没想到蒋溪会没等他们揭发，就主动站了出来，还光明正大在他们身旁坐下，面对众人。蒋溪的主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一来，他们接到冯和匠的指示是揭穿蒋溪第一书院创办者的身份，二来，一时没有摸清楚蒋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对视了一眼，决定先什么都不说，以不变应万变。

        “在民府街两侧，长着不少芒果树，长的芒果又酸又甜，我可爱吃了，大家都吃过吗？”蒋溪笑得和风细雨，没有围绕第一书院和罢工展开话题，而是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芒果。

        民府街是未水城最热闹最负盛名的老街之一。不仅是因为它历史悠久，更因为那条长长的街道两边，自然生长着看不到尽头的芒果树。每到芒果成熟的季节，十里飘香。几乎整个未水城男女老少，都会呼朋引伴去采摘芒果。在场的不少人，都吃过民府街的芒果。面对一个年轻，相貌清秀的姑娘笑着问自己有没有吃过芒果，大部分人都自然而然回答吃过。

        “据考证，这些芒果树的已经生长了近百年，却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年年都长满芒果。这可相当了不起，要知道，大部分的芒果树，能结十几二十年的果子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蒋溪继续说道。

        “那倒是。”

        “我们家种的芒果树，才十年就不结果了。”

        “十年已经不错了，我种的那棵，连花都没开过。”

        ……

        芒果是未国特色水果，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植芒果树，说到芒果树，大家都三三两两发表着意见。

        “大家可知道这些芒果树是谁种的吗？”蒋溪接着问道。

        “不知道。”有人表示不知道芒果树的来源。

        “野生的。”有人表示那是大自然的馈赠。

        “对，就是自己生自己长的。”大部分人都认可芒果树来自大自然。

        “大家喜欢那些芒果树吗？”蒋溪问了第三个问题。

        “喜欢。”

        “不讨厌。”

        “爱着呢。”

        ……

        众人几乎众口一词说道。

        民府街的芒果树每年都长满一树的芒果，百姓可以免费采摘，不少百姓因此省下一大笔买芒果的钱。

        不需要自己亲手费心费力种植，却可以免费享受果实，这样的好事，向来没有几个人会不喜欢。

        “大家有姐妹或者女儿吗？”蒋溪问了第四个问题。

        “有两个女儿。”

        “有一个妹妹。”

        “没有，独苗一棵。”

        “妻子尚无，女儿更远。”有人装出一副哀愁的样子，文绉绉念了一句语法拙劣的诗句，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虽然有个别人是家里独子，也有人尚未婚娶，但大部分人，还是要么有姐妹或者女儿。

        “天下第一女子书院免费给所有女子授课，你们的姐妹或者女儿都可以免费到书院来求学，你们喜不喜欢？”蒋溪问了第五个问题。

        大堂鸦雀无声。

        免费的芒果当然好，但是免费书院却未必招人喜欢。

        多年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深植于未国男子的心中，不会因为天下掉下来的免费书院就改变他们的观念。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没必要上书院。”有个男子冷哼了一声，说出了所有男子的男子的想法。

        “男子寒窗苦读是为了什么？”蒋溪笑意未减，问了第六个问题。

        “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很快有男子给出了一个举世皆知的回答。

        “没错。”很有就有其他男子骄傲附和道。

        “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似乎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对吗？”蒋溪站起身，背着手，问了第七个问题。

        “那当然。”

        “必须的。”

        “还用说？”

        ……

        许多男子踊跃表达对‘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认可。

        “嗯。”蒋溪点着头，似乎第一次明白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重要意义，“未国的女子向来都喜欢做了不起的事情，既然‘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未国女子也要考一考，耀一耀。”

        “胡来，女子怎么能进考场呢？”

        “女子当官？真是异想天开。”

        “光宗耀祖什么时候有女子什么事情了？”

        ……

        众人七嘴八舌面红耳赤表达着不满和愤怒。

        “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我是来告诉你们一声。”蒋溪的下巴微微挑起，带着傲气睨着底下那些群情激奋的男子，“参加科举进入朝堂，是女子与生俱来的的权利，我们会为了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而不懈奋斗。”

        “罢工就是你们的不懈奋斗？”胖说书人突然插话，冷冷说道。

        在蒋溪跟众人聊天互动之时，胖说书人悄悄示意瘦说书人上二楼包厢去向冯和匠请示下一步指示。南知风跟前，冯和匠当然不敢自作主张，忙请南知风发话。南知风的指令很简短，别没完没了扯芒果，只惦记吃不会有啥出息，让胖瘦说书人把话题引回罢工一事，指出就是蒋溪引领的罢工，才导致众人连年都过不好，让众人把愤怒的矛头指向蒋溪。瘦说书人很快就带着南知风回来，低声传达给胖说书人。胖说书人一直在等待时机，终于成功把罢工和蒋溪的奋斗联系起来。

        “奋斗的方式有很多，罢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蒋溪既没有正面否认，也没有正面承认。

        “你们要罢工，你们要奋斗，就是建立在不让大家过一个好年之上。”胖说书人阴险设了个圈套，把蒋溪放在众人的对立面，给她强行按上一个不让别人过好年的罪名。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确实不好。”蒋溪连连点头，表示认同，“所以请诸位男子，不要把自己‘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快乐建立在女子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痛苦之上。你们这么做已经好多年了，差不多可以了。”

        胖说书人想指责蒋溪带领罢工让大家过不好年，大家很痛苦。蒋溪反将一军，指出只能男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女子也很痛苦。男子不过是痛苦了几个月，就跳脚不已，而女子已经痛苦了许多年。

        小部分良知尚存廉耻尚有的男子马上意识到自己在‘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严于律人宽于律己，并为此羞愧低下头。

        “女子不配考取功名，更别提光宗耀祖。”更多男子依然嚣张叫嚣着。

        “我是天下第一女子书院的蒋溪，这次未国大规模的罢工，是我发出的号召，众多女子积极响应。这是我们为了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不懈奋斗的第一步，对因此给你们带来的痛苦，我们一点都不觉得抱歉。往后，我们将继续努力，给你们带来更多痛苦，敬请期待。”蒋溪语气铿锵撂完字义不善的话，不再看众人一眼，走出了酒楼。

        她今天来酒楼，本来是想以理服人。为此，还专门去翻了民府街的芒果树的典故，想由‘前人种树后人摘果’的芒果树，引导众人意识到支持女子‘参加科举进入朝堂’也是一件惠及千秋万代的功绩。可她马上意识到，众男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已经深深耕植于脑海深处，不是言语所能撼动。既然言语说不通，那就以行动来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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