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谢谢您”容溯讶然地抬起头，他从没见过会安慰虫的雄子，哪怕安慰的话干瘪拙劣。

        沈舟客套回道：“别客气，我应该的。”

        他们俩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沈舟说完后，气氛陡然冷了下来，他们俩相对无言地用完一餐，沈舟将碗筷扔进智能洗碗机，然后便回房休息了。

        他躺在床上，正想浑浑噩噩地睡过去，房门却再次被敲响，容溯一脸歉然地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伤药：“雄主，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您的手臂应该上药了。”

        沈舟情绪不高，沉闷地点头说：“麻烦你了。”

        他们坐回床上，沈舟撩开右臂衣料，露出青紫色的伤痕，他毕竟不是雌虫，愈合能力弱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经过一晚的发酵，伤口变得狰狞可怖。

        容溯动作很轻柔，他说：“很抱歉弄伤了您，如果您还生气的话……”

        沈舟偏过头看了容溯一眼，说：“我没生气。”

        容溯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谢谢您，我知道了。”

        上药很快结束，容溯的动作很轻柔，沈舟没感觉到疼痛，直到容溯帮他打好绷带，他才回过神来。

        “雄主，药已经上好，我不打扰您休息了”容溯从床上起身，正想往外门走，却被沈舟抓住手腕留了下来。

        “我闻到了血腥味，吃饭的时候就闻到了，我开始还以为是你处理肉的时候沾上的，但刚才你帮我上药的时候，血腥味还是很明显。”沈舟将容溯按坐在床上，不容置疑地一颗颗解开容溯的衣扣。

        掀开衣料，沈舟霎时间倒吸口冷气——

        容溯身形利落，皮肤瓷白，可入目的伤痕却打破了这副艺术品，从肩到腰背赫然可见枪炮留下的大面积伤口，以及大片细碎鞭痕，些许伤口略微结了层薄痂，但更多的是渗着血的，还没有丝毫愈合迹象的，皮肉翻卷的痕迹，一看就是没处理过的样子。

        沈舟拧着眉说：“受伤了为什么不上药？传出去好像是我虐待你一样。”

        “怎么可能？”容溯没在意自己的伤口，反而是解释沈舟的后一句话，“您别开玩笑了。”

        怎么不可能？沈舟腹诽，这可是皇子，虫帝把儿子交到他手上，不就是让他好好照顾的吗？若是明天容溯对虫帝说自己虐待他，还指使他做饭，那沈舟可真就是百口莫辩了。

        他若早知道容溯受了这么多伤，还不得把容溯当成瓷器供起来？指使伤员给他做饭上药这种事，听上去太没有人性了。

        他那点小伤和容溯的比起来叫伤吗？根本不叫伤好吗，他可能做饭有点不方便，但是比起容溯，完全不值一提！这两种伤完全不是一种概念！

        容溯也是真的能忍，这么重的伤，跟无事发生一样，说一句自己身上有伤，没法做饭不行吗？

        沈舟合理怀疑容溯是故意的，容溯不找医生，忍着不治伤，就是为了抓住把柄，好报他被迫嫁给自己的仇。

        他微微叹了口气：“需要吃一片止痛药吗？”

        容溯不明所以：“什么？”

        “我帮你上药，可能会有点疼，我怕你忍不了，所以最好吃一片止痛药。”

        容溯将眸中情绪尽数压下：“不用了，雄主。”

        他就知道，沈舟方才的好脾气全是假的，上药可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怕上药是假，找法子折磨他才是真。他倒是想吃止痛药，可是吃了之后，沈舟还指不定会对他做什么。

        让他像狗一样去舔舐药物，还是在他身上留下止痛药无法抑制的痛楚。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面对的。

        “嗯”沈舟却没想太多，服用过量止痛药对身体不好，容溯不想吃，他只能手上尽量轻一点。

        沈舟用棉球沾了点酒精，在伤口上擦了擦权当消毒，不过哪怕他下手再轻，酒精直接触碰到皮肉的滋味还是难以忍受。

        他看着容溯渐渐泛起的冷汗，接下来涂抹药膏的动作更加轻柔的几分，不过并没有什么效果，那么重的伤，再轻的动作也减缓不了疼痛。

        容溯死命咬住下唇，才没让痛呼脱口而出，哪怕他常年与伤痛为伍，却还是没办法适应，各种疼痛只会在他身上愈演愈烈，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大概钻心剜骨就是如此。

        沈舟为容溯上药的同时，没忍住仔细端详了容溯的身材，雌虫几乎不会在留下疤痕，因此容溯从军多年，身上也没什么战场的痕迹，只有劲瘦的腰背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再对比下自己现在的白斩鸡身材，沈舟愈加羡慕，他如果能有容溯一样的身材就好了。

        最后一处伤口涂好药，沈舟将棉球扔给了扫地机器人，然后对容溯说：“涂好了，最近伤口别沾水，我不会缠绷带，辛苦你自己动手了。”

        “谢谢您”容溯说了这么多句谢谢，只有这一句真心实意，他坐起身，接过沈舟手中的绷带，专心为自己缠绕伤口。

        说实话，感觉有点奇怪，他悄悄看了眼身侧的沈舟，可能是阳光很暖的原因，沈舟不像昨日那般阴郁，反而是透出平和气息。

        可那又怎么样……

        他见过太多事，看过太多雄虫，沈舟与其他雄虫一样，或者说所有雄虫都是一个样，很少有特殊的存在。

        傲慢自私，骄纵蛮横，从出生开始就拥有让其他虫望尘莫及的光环，拥有大好前程理所应当，将雌虫踩在脚底下践踏也是理所应当。

        容溯不知道沈舟的动机，于是暂时将这一切归结为假好心，做样子。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虚假形象，最受媒体欢迎，民众爱戴，不过隐蔽之处的肮脏丑恶，又有谁知道？

        他都想好沈舟未来的新闻标题了——雌雄平权，沈舟荣登平等事务大臣。

        容溯垂下眼睫，掩饰住异样的情绪，真恶心，真令人作呕，平权是雄虫的垫脚石，打着提高雌虫待遇的旗号，嘴里说的好听，实际上全是算计，雌虫的境遇没有丝毫改变，对方却名利双收。

        所以，凭什么？

        凭什么雄虫生来就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们生来享受尊崇，雌虫就要被践踏到泥淖里，苦苦挣扎却毫无用处，粉身碎骨却依旧被无形的镣铐束缚，化成灰也没有用……

        沈舟并不知道容溯在想什么，他收拾好面前的药品，将它们重新放回医药箱，然后转过身对容溯说：“咱们俩分房睡吧。”

        他睡觉不安分，万一不经意间做了点什么，再被推下床，可没地方去说理。

        因此，他住主卧，容溯住次卧，互不干涉，彼此间谁都不打扰谁，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容溯略带困惑地看了沈舟一眼，说：“好，听您吩咐。”

        为什么不一起睡？是因为他背上的伤痕太过丑陋，沈舟嫌他恶心吗？这或许是唯一的解释，不然没法说明，为什么沈舟不碰他——这个到了嘴边的煮熟鸭子。

        客房很久没有被踏足过，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家务机器人磨磨蹭蹭一下午也没收拾完一半。

        容溯实在看不下去，等家务机器人收拾完，恐怕得等到明天早上。他如果不想晚上没地方睡，只能动手收拾房间。

        但等他开始动手之后，才发现自己太单纯了，他的效率可没法和机器人相比。

        被褥放得太久，以至于边角有些绿色的霉斑，霉斑不算什么，比这更差的被子也不是没盖过，这不算什么大事，打开烘干机，一会儿就可以完美解决。

        地毯上的灰呛得他喘不上气来也没关系，这也可以忍，实在收拾不干净把地毯扔出去也不是不行。

        可是谁来告诉他，床头上摆的瓶瓶罐罐是什么东西？打开衣柜发现里面摆放的各式器皿又是什么玩意？

        这些像极了实验用具的东西，让容溯几近崩溃，他联想到了被囚禁时的经历。

        种种针剂用在他身上，像是冰冷毒蛇的在他身上爬过，刺穿他的血管，他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多少药物，也不知道被抽了多少管血，次数实在太多，数不清了。

        他不得不佩服对方的下作手段，在他身上试了那么多东西，却偏偏在他承受范围之内，药剂很快被代谢掉，抽出的血也再造出来，上军事法庭之前的检验，硬是没看出一点问题。

        在外界看来，他是无故失踪，他在供词中说出自己被关押的地点，可帝国派遣寻找的军队没找到踪影，那里没有建筑，只有被废弃许久的砖瓦。

        证词无效，没有证据，他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却是毫无办法，只能被迫背上勾结联邦的罪名。

        所以……这些破烂东西，他是扔还是不扔？还有他怎么就没看出来，沈舟竟然有研究的癖好！

        容溯木着脸将床头东西努力塞到衣柜当中，随后关上灯，瘫倒在床上。和自己道了声晚安。在明天的暴风雨来临之前，他得睡个好觉。

        与此同时，沈舟在隔壁的主卧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半个小时前，他谨慎地锁上房门，小心翼翼地在终端输入第一个词条——蓝星。

        蓝星距离这里有多远？他应该怎么回去？他回去之后会不会被当成怪物抓走研究？

        沈舟胡思乱想一通，等到词条检索成功后，这些担忧却都转变成了对人类未来的担忧。

        难以置信，无法接受……他从来没想过，蓝星也有湮灭在浩瀚宇宙的那一天，眼前是他上一世的三千万年之后，太阳依旧耀目，但蓝星却荒芜到黯然，从前的美丽蓝色星球已经没有了人类居住。

        跨越数千万年的时光，预见全人类的命运，如果沈舟再脆弱一点，可能会当场崩溃。

        唯一能够安慰沈舟的是，他从虫族记载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人类造出了能够容纳上千万人的星际飞船，分批次带领人们前往不同的星球。

        他想探寻有关此时此刻人类的消息，还想找到回归原本世界的方法，他想回家，他想他的猫了。

        沈舟合上终端，卧室重新归于寂静黑夜。

        “晚安……”他低声说道，他多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仍旧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内，安慰自己说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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