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入了夏以后，日头愈发猛烈，每天的晚霞都格外绚丽。

        大片大片的云慢慢遮住火红的太阳，起先，万丈的光芒还能从缝隙中透出来，金光闪闪的。渐渐，光芒愈来愈淡，转个头的功夫，已是漫天粉霞。有朦胧的月影从云层里探出来，她便从这个时候开始焦虑，慢慢地，又睡不着觉了。

        陈姨下班以后，整个房子变得格外空荡。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半夜也会突然醒来，明明没有做什么噩梦，却止不住地发抖。

        天气越来越热，赵木景整个人都变得异常乏力。

        瑜伽馆自然是不愿意去了，连每天的一日三餐都很是消极应对。

        陈姨劝了几次无法，装模作样地威胁说要告诉先生。

        其实赵木景到有些期盼她能告状，只是知道她不会。就算说了又能怎样，他会因此回来吗？

        但凡有一点在乎，都不会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杳无音信。

        这天，她依旧早早地起床，天蒙蒙亮，陈姨还没有来。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淡蓝色的天空里云卷云舒。

        她也没有想些什么，只是定定地发着呆。

        肚子忽然跳了一下，她没有反应过来。

        紧接着又跳了一下，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她弹坐起来，小心谨慎地把手放在肚皮上，难掩欢喜。

        这是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赵木景的眼里慢慢蓄起泪水，有些慌乱，有些惊喜。望了望四周，却没有人可以分享。

        于是冷静下来，淡淡地抹去眼泪。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也是，亦沉默了。

        她莫名感觉房间里很闷，站起来走了走，趁天还没有大亮，想去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晨练的老人很多，或踩着公园的健身机械随意摆动四肢，或扎堆操练太极，或三三两两坐着闲话家常。

        也有许多小孩，正扎堆玩闹着。一个穿背带裤的男孩带了泡泡机，他的身边围满了女孩子，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提着裙摆，在迎着泡泡起舞。还有一些孩子踩着滑行车，大汗淋漓的，在追逐着比赛。

        赵木景默默看着，难得的，竟然不觉厌烦，反而可爱。

        太阳升起来很快，马上，天气又变的燥热起来。

        孩子们被领回了家，热热闹闹的公园马上沉寂下来，遮阳的凉亭里，也只剩她一人了。

        她撑着栏杆，起身想要回去。或许是早起没有进食，四肢无力，站立的瞬间，眼前一片模糊。

        于是又坐下去，靠了靠柱子。掏出手机，想要给陈姨电话。

        正好手机铃响，以为是陈姨打来，没仔细看便接了。

        没想到是久没联系的杨帆帆，说自己辞职准备回老家了，想和她聚一聚。

        时间是残酷的，让人相遇，走进彼此的生活，共享喜怒哀乐，到了某个瞬间，又会毫不留情地拆散他们，甚至不给道别的机会。

        赵木景难免伤感，但被浑身的难受掩盖了。咽了咽唾沫，艰难地呼吸着，眯眯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聚…聚倒是没问题，就是…我现在…有点晕，你…你离我家近的话，能不能来一趟，我在…在楼底下那个公园。”

        杨帆帆在那头连声应道，“你没事吧？！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撑住哈，很快就能到。”

        赵木景点点头挂了电话，也没想到人看不见。

        闭了闭眼睛，强撑精神。

        杨帆帆确实很快到了，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只是她没来得及看清楚，一晃眼，便晕了过去。

        那一眼，她还以为是陆经觉。

        ……

        醒来，又是医院。那苍白，没有丝毫装饰的天花板。

        她都有些百炼成钢了。

        “醒了？渴了吗？”杨帆帆的脸凑过来，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一脸的欲说还休。

        赵木景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被她看到，握了握手背示意安心。

        她开起玩笑，“真不够意思哈，怀孕了也不跟我说，刚刚差点都不敢认你。”

        赵木景不好意思笑笑，抬手摸了摸脸颊，“我胖了很多对吧？”

        “还好还好，是你以前太瘦了。”

        房间的那头传来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赵木景的心不由自主地燃起希望，眼里聚起光来。张了张嘴巴，却被杨帆帆抢先出声，“是哥哥送你来的，打电话的时候我俩正一块要去找你。”

        赵木景一时反应不过来，楞楞地反问，“哥…哥吗？”

        汪至戈的声音由远而近，听不出来好坏，“怎么，才多久没见，就把我忘了。”

        她眼里的光渐渐淡下去，嘴角反而扬起来，笑道，“你们吓了一跳吧，一直没机会说，不好意思啊。”

        汪至戈的脸色并不太好，沉声问她，“那个男人呢？”

        “你挺着个肚子出门，他也放心？”

        赵木景别开脸，感觉喉咙口有些发酸。想要为“那个男人”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杨帆帆笑笑出声，打着圆场，“不就出来散个步嘛，那谁能知道shadow会晕过去。”

        “那出来这么久，连通电话也没有，还是个男人吗？！”

        赵木景猛的反应过来，问杨帆帆找手机。

        她翻了翻包，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拿，“估计是落在公园了…”

        赵木景忍不住欠起身子，着急要下床穿鞋，“我得赶紧回去，陈姨会着急的。”

        汪至戈压了压她的肩头，冷着脸安抚，“别乱动，我去喊医生来看看。”

        杨帆帆也安慰着，“要不你先用我手机去个电话。”

        赵木景先是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

        医生来看过以后，嘱咐了几句类似安稳情绪，切忌劳累的话，便拔针放行了。

        汪至戈买了一些早餐，硬是要她在车里吃完，这才送她回去。

        和杨帆帆约好改日再聚，来不及跟他们多做道别，火急火燎地上了公寓楼。

        密码才摁了几个数字，门从里面打开，陈姨挂着一脸担忧迎了出来，“小景，你快吓死我了。”

        赵木景拧起眉头正要道歉，听到汪至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走的也太快了，药还没拿！”

        她接过袋子，迟钝的脑袋完全处理不过来自己将要进行的对话。于是直愣愣地站着，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两人。

        还是汪至戈得体地跟陈姨招呼、自我介绍，谢绝了她邀请小坐的好意，拍了拍赵木景的肩膀，匆匆离去。

        赵木景被陈姨领进门，换好鞋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才调整好语言组织能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早上出门散步，手机可能落公园里了。陈姨着急了吧，对不起啊。”

        只见陈姨笑着摇了摇头，小声地告诉她，“先生回来了。”

        “真的吗？”赵木景喜上眉梢，整个人都变得欢快起来。

        “骗你是小狗。”她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提包开门，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去买菜，顺便到公园给你找找手机，你俩好好聊。”

        赵木景轻快地迈开步伐，像一朵蝴蝶，轻盈地飘进了客厅。

        果然见到陆经觉在沙发上坐着。按捺不住内心的喜不自禁和浓浓想念，踱步到他面前，毫不掩饰欢喜，“你回来啦！”

        他交握着手，低头，一如放在脚边的黑色行李袋一般死气沉沉。

        她异常的亢奋，热情地扶着腰去拿他的行李，“你刚回来，累了吧，我帮你放行李，你要不要泡个澡呀？”

        他的行李很重，她一下没提起来，另一只手一起使劲，费力地抬起来，挪到他的房间。

        把要洗的东西拿出来，干净的衣服放起来，其余的小物件归置好。费了一番功夫，出来看到，他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赵木景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慢慢踱步过去，小心翼翼地站到他的面前，“经觉…你…你在生我气吗？”

        “对不起啊，我的手机掉在花园了，让你担心…”

        “担心？”他终于抬起头来，出声打断，“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赵木景看进他的眼底，一片冷漠的漫不经心。他没有撒谎。

        她的开心凉了大半，尴尬笑着，“对…对不起啊。”

        她踌躇着想要走开，只是从早上开始，她的肢体便有些木讷，无法好好消化大脑给的指令，所以依旧傻傻地杵在原地，惹他厌烦。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勾起唇角打量着她，“你很迫不及待嘛，我一不在，就忍不住要跟情人幽会。”

        她机械地摇头，感觉眼前的他逐渐变得模糊。

        “你这老情人看来还真喜欢你，大着肚子，也没嫌弃你啊？”

        说着话的功夫，他突然皱起眉头，眼神倏地变冷，更冷，直直地盯住她，“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赵木景的心咯噔一声，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她睁大眼看他，张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一副了然的模样搭了搭手掌，“厉害啊赵木景，害死了我的暖暖不够，还想要我替别人养孩子？”

        她无意识地摇头，含着眼泪看他，再度语塞。

        沉默好像在一堆易燃的烟草上点了一把火。他终于站起身来破口大骂，“我他妈跟你有仇啊！”

        他的脸变得好可怕，在她的眼里，端端正正的五官幻化成妖魔的样子，冲着她露出长长的獠牙。

        赵木景抖了抖身子，连带着眼泪从眼眶里跳出来。她不由得捂住肚子恳求，“经觉…经觉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害怕…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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