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起眼的小票

工作间，目前的功能，主要是操盘室。房间正中，摆了两排桌子拼成一个大桌，桌子下面有八个可移动文件柜，可见，原本设计为八人办公。现在大桌的周围只摆了四张人体工学椅，两侧各两张。

        其中一个位置面前摆了六个显示屏，那是申东岸的座位。他对面的两个位置则配备了四个显示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而他旁边的位置仅配备了两个显示器和一个空着的笔记本立式托架。以桌面摆放物品的凌乱程度看，他旁边的位置没有工作痕迹，尚无员工入驻。

        桌子对着的墙壁上挂着一个70寸的显示器，显示器下方，整排薄柜贴墙，收纳闲置的显示器和主机。从窗口往外看，是一片小树林，整个房间连通了天然氧吧。尽管窗外很安静，没什么人经过，只听得见鸟叫，这个房间还是做了最好的隔音处理。

        下午三点收盘，坐在东岸对面的小赵和小张站起身，伸伸懒腰，结伴到禅修室放松，东岸仍坐在座位上，他双眼离开屏幕上停止跳动的红绿数字，抿一口茶，点击播报尚上极电的最新研报，右手抓起一支笔，在纸上胡乱涂鸦。他每天反复研读调研组传回来的这些报告，实在听不出这只小盘股有何特别之处。画着画着，逐渐走神，徐昇生吩咐他的话又一次闯进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荡：

        “现阶段，调研为主，赚钱为辅。”

        “跟我们抢尚上极电的，不管是谁，折磨他们至脱骨。”

        “倪黛颖参与后，提出目标价位，放任她操作。你跟踪分析二级市场股价变化，每到我们原本推断的各个时间节点，看市场实际选择的方向和波动的幅度，比对原本我们的预测，记录偏差。”

        “赚钱为辅”、“折磨至脱骨”、“放任操作”这些词从徐昇生嘴里出来，不符合东岸对他的认知。

        “调研为主，赚钱为辅。”简洁，但不符合做事逻辑。徐昇生向来都是，反复调研直至认为值得，才会介入，把钱投出去。

        前两句话结合，打乱、调整顺序——“调查现阶段抢夺尚上极电的人，介入，折磨他们为主，暂不考虑赚钱。”这样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折磨他们至脱骨”？

        股票市场本就是嗜血的地方，大家心照不宣。每天都在做吃人不吐骨头的事，不需要特别强调一遍“折磨至脱骨”，而且战场还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盘股上。

        徐昇生不是飞扬跋扈的人，虽然操盘手法凶狠，但从不放狠话，人前一直保持温文尔雅的形象，更不可能主动与人交恶。

        不过，老人都说：一直笑面迎人的人其实都是在隐忍，直至时机出现才会展露其残暴的一面，早晚都会展露的。这句简短的狠话一定是徐昇生要和我传达什么，但又不明说。东岸又想起当时他直接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整谁？”徐昇生当作没听见，又重复那句，“记住，注重调研。”

        徐昇生是东岸敬重的人，他一直觉得，徐昇生干什么都很成功，活出了自己，已经实现了马斯洛需求的最高层次——自我实现需求。可尚上极电这一票，让他怀疑，徐昇生没有实现被尊重的需求，也许是有什么早年的心理阴影没有解决吧。

        其实东岸也理解，这些年，钱挣了不少，是时候好好花花了。他们这一行，只有钱，没有权，物质的东西填补不了多少精神空缺。拿钱买尊重，换来的都是虚情假意的嬉皮笑脸，转身就笑他们是冤大头。拿钱砸，要是能一雪前耻，也是值得的。关键就是怎么砸，能砸出一雪前耻的效果，这就有难度了。

        东岸各种脑补徐昇生当初是如何蒙了羞，产生了何种心理阴影。他的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有校园霸凌、横刀夺爱……各种。老徐啊，要是被打了，还是得自己挥拳头上才爽啊。你要曲线自救，通过二级市场折磨别人，自己操盘不是更痛快么？怎么委托我负责呢？还拉了个经验不足的小丫头帮忙。

        这倪黛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放任她操作，要是我们自己反而被虐了呢？就这么一个小票票，也没必要专门招个反向指标吧？

        东岸手中的笔不自觉在纸上给倪黛颖设计了好几个签名，每一个后面都跟了一个重重的问号。尚上极电这个项目啊，说它是心理学研究课题也不为过啊。罢了罢了，不多想了，权当捣腾尚上极电是个玩票性质的活儿吧。

        “滴~滴嗒~滴滴嗒~”请求开门的音乐声响起，黛颖的像素脸出现在门旁的对讲系统显示屏上。东岸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门锁解开，黛颖推门进入。

        “坐。”东岸指着身旁的座位招呼她坐下。“以后你就坐这。这就是你的工位。”

        我擦，这我以后，日对夜对这家伙，能摸鱼都没心情啊。听到自己的座位就在东岸旁边，黛颖头皮发麻，踉踉跄跄，倒在东岸指着的人体工学椅上。

        “徐总招你进来的时候，想必和你简单描述过这个项目。刚刚在调研组那开完会，趁热说下你当前对这个项目的理解。”东岸说话态度明显比早上缓和多了。

        黛颖原封不动地把徐大当时跟她讲的复述了一遍，又将早上在调研组那学习的内容提炼后，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加入自己的主观理解。

        东岸听她说完，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接着问，“尚上极电近期的股票走势你怎么看？”

        “这两个月有明显的抢筹迹象。”

        “为什么是两个月，不是半年？”

        “这我没看出来。回头拿工具具体算一下。”黛颖上午才知道她要操作的是哪只股票，只随便瞄了两眼k线图。

        东岸侧身从文件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拿笔在信封上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指着未干的字迹，对她说，“信封里是给你操作的资金账号和密码。邻近这个日期，把价格压到这个数附近。”

        黛颖接过信封，东岸又说，“这两天尽快给我一份操盘计划。”

        “好。”

        “有问题大胆问，有情况及时报告。”东岸的声音温柔了许多。

        此时，黛颖觉得工作环境渐渐恢复正常，早上和东岸的对话，可能只是新同事开开玩笑罢了。她启动电脑，打开证券交易分析软件，登录资金账户，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一看资金账户，她面露难色，这是一个仅有1000万资金的账户，没有任何股票持仓，一股尚上极电都没有。本来打开信封看到只有一个资金账户就感觉不对劲的黛颖，忍不住发问了：“刚才我们确认过公司现在所有账户加起来，尚上极电的持股比例是有18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操盘计划在我同意之前，你先操作这个账户。”

        黛颖明白，自己毕竟不做操盘手好几年，当年也并不优秀，别人要先看她尚存多少实力。她看着屏幕里尚上极电的k线图，沉思片刻，默默切换到龙虎榜看近期热门股。

        周五傍晚，太阳下山，晚风徐徐，西海走在回家的路上，哼着小曲儿，心情大好。他刚看望罗宾回来，狗主人已经答应他，等罗宾参加完这个月的犬展，他就可以把罗宾带回家了，时间安排得刚刚好。

        掐指一算，倪黛颖接走黑脸有五天了，一直没和他联系过，估计情况稳定了。他也憋着不给黛颖发微信，怕聊着聊着黛颖会抱怨黑脸，要求退货。他把罗宾接回家后，假如哪天黛颖突然要把黑脸退回来，那他只能狠心把黑脸扔到朋友的农场去了。

        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地把前几周陆陆续续为罗宾购置的狗窝、狗绳、胸背翻出来，把包装袋全都拆开。卷卷见状，飞奔过来，蹦到崭新的大号狗窝上，头抵着狗窝的一角使劲蹭。

        “嘿！这不是给你准备的！”西海抱起卷卷，扔到身后的沙发上。卷卷在沙发上翻滚了两下便跳下沙发，转身一个板鸭趴，趴在地板上摇尾巴，看着主人把刚拆封的新狗窝收到2平米大的储物间里。

        西海叉着腰，打量了一番储物间。诶，这个小空间做狗屋不错。找人打一个1米3至1米5公分高的铁架子，上层继续做收纳储物，下层把罗宾睡觉的垫子摆上。储物间的门拆掉，换个门帘装上，门框再安装上护栏，来客人了就把罗宾搁里面，里面的狗和外面的人，都有安全感。

        脑子里罗宾狗屋设计图逐渐清晰，他立马动手把储物间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客厅里乱糟糟的。干脆来个大清理吧！闲置的东西处理掉，给罗宾多腾点活动空间，毕竟罗威纳属于中型偏大犬，身高有近70公分。

        他环视一圈客厅，首先该清理的就是闲置的猫爬架，底部六十乘六十厘米，高度有一百八十厘米，非常占地方。直接扔了可惜，二手卖了不划算，不如留给黛颖吧，以后还能要回来。西海立即拿起手机给黛颖发过去一条微信。

        【甘尼美德】：“我想黑脸了。[对手指]”

        这是高手，这也太厉害了。就看这个开场白，谁能想到他真正的用意是要处理闲置家具呢？

        【倪匿】：“嗯？我刚下班。”

        【甘尼美德】：“黑脸在新家乖不乖？”

        【倪匿】：“挺乖的，早上还会叫我起床。”

        【甘尼美德】：“小闹钟啊，它在我这也这样，跟我一样有时间观念。[鬼脸]”

        【甘尼美德】：“有空可以给我拍一下黑脸的近照吗？”

        【倪匿】：“好，你等会儿啊，我正弄饭呢。”

        【甘尼美德】：“煮的什么好吃的呀？黑脸吃了没？”

        【倪匿】：“热的外卖。”

        西海东一句西一句拉家常，一会儿问问买的什么猫粮啦，梳子、指甲刀买了没啊？一会儿又推荐吸尘器啊。两人断断续续闲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才开始切入主题。

        【甘尼美德】：“我看你刚发的逗黑脸的小视频，你家客厅还挺空的。我这有个猫爬架，以前黑脸可喜欢窝上面了，你要不要搬过去？”

        【倪匿】：“好啊，黑脸在家也没啥玩的，就一个逗猫棒。你拍我看看样子。”

        【甘尼美德】：[图片][图片]

        【倪匿】：“给我留着。黑脸说它要。”

        【甘尼美德】：“你哪天有空过来拿，我哪天顺路给你带过去也行，或者，找同城快递送过去？”

        【甘尼美德】：“就是这猫爬架有的部件被我钉死了，不能完全拆卸，可能得装个两大箱子。”

        【倪匿】：“我过去拿吧。但我还不知道哪天有空。”

        出于保密现住址的本能，没有运输工具的黛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自己上门取货，也不嫌麻烦。

        西海和注重隐私的黛颖完全相反，他喜欢对外人展示他的价值，尤其是在互联网上。大概是平日在现实生活中打造沉默是金的形象太过压抑，到了网上，他就蹦不住了，话痨一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没法合上。私聊的时候，他只需要对方是个捧哏，要是对方聊瞌睡了，他就转战群里自顾自地说话，像广播一样。他总能在一轮铺垫之后，报上一长串精心打造的头衔，那可真是得龙母丹妮莉丝真传：

        远东荷兰混血，荷兰郁金香大学本科，得里尼市模特协会会长，得里尼市潮牌联合主理人，得里尼dls超跑俱乐部会员，远东省海钓俱乐部荣誉成员，远东省高尔夫业余组69杆纪录保持者，国家心理学二级咨询师，失足妇女解放者，dota补刀小王子，海边降生王西海。

        这些头衔在他老家远东省得里尼市还能唬唬人，搬到人才济济的迷都就没什么鸟用了。

        今夜，他又故技重施，和黛颖畅谈到深夜三四点，一出手就能聊一整晚也是水平，要是上来就报一长串头衔那肯定是惹人厌恶，他通常采取的策略是先抑后扬，先诉说自己的苦难和不得志，测量对方的智商，看能否消费他人的善良和热心；再输出自己曾经的高价值，试探对方的城府，看对方能被几成金钱所收买。

        一夜之间，黛颖的脑袋瓜被西海填鸭式硬塞了他无数段工作经历和感情经历，只怪她晚上喝的鸳鸯奶茶后劲太猛，做捧哏上了瘾。

        西海也是懂趁热打铁、制造上瘾的人，之后每一天，他都会和黛颖聊微信，没空也尽量聊5分钟保持曝光率。当然，黛颖并不是他唯一的聊天对象，正如自媒体多平台投稿、电商人多平台开店那样，多平台运营，是这个时代赚取流量的基本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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