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命运洗脑

端午节在黛颖家不是重要节日，而今晚这顿饭着实勾起了她的思乡之情，端午节那天她只是简单给爸妈发了条祝福微信，想到这，她有些愧疚，到迷都半个多月了，没好好给家里打过电话，也就到迷都刚下飞机的时候报了声平安。

        黛颖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九点，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妈，在干嘛呢？”

        “刚散步回来，沙发上坐会儿。”

        “端午过得怎么样？做了什么好吃的？”

        “和往年一样啊，做了艾草糍粑、苦瓜酿肉、香煎金丝鱼。你没在家，少做了几个菜，我和你爸吃不了多少。”

        “喵”，黑脸从天花板吊顶窜出来，跑酷跑到黛颖身后，出现在视频语音画面里。

        妈妈问，“怎么有只猫，你养的？”

        瞒不住了，黛颖只能承认了，黑脸也很乖地往她的怀里钻。

        “看我的猫好不好看？黑脸，来见见家里人。”黛颖举起黑脸的两只前爪和镜头里的妈妈挥手。

        “名字不好听，叫什么黑脸，不吉利，叫包公吧。”

        “哈哈哈哈，妈，我也是这样想，觉得它长得好像包公喔。”黛颖又对着黑脸说，“黑脸，我们改名字好不好，叫你包公你答应一声。”

        “喵！”黑脸很通人性，看来很喜欢包公这个新名字。

        “工作怎么样，干得顺手吗？”妈妈问。

        “感觉还没进入状态。”

        “多跟徐总请教。”

        “他在总公司，我在分公司，没一起共事。”

        “上班那还有认识的老同事吗？”

        “没有，一个都不认识。”

        “新同事有没有合适的男人，别只顾着工作，终身大事也要考虑的。”

        “现在上班可不像你们当年，双职工这种事不受欢迎的。公司不允许员工之间谈恋爱。”

        “那你周末多出去玩玩，认识认识人，别跟以前一样天天在家里窝着。我上周去喝喜酒，就以前住我们前面那栋楼的那个刘阿姨，她家小孩结婚了，听说小两口是通过手机摇一摇认识的。现在年轻人认识的方式多种多样，能找到合适的就好，不要拘泥于形式。”

        “手机摇一摇，那风险可太大了。我要摇到个骗婚的基佬，你能受得了？”

        “所以才让你多认识点人，长点心眼，多筛选几遍。正经认识的也有家暴的。”

        “还筛选呢，哪来那么多人筛选。”

        “你都不向别人展示自己，朋友圈也不发。要学会给自己打广告。”

        “我又不是商品，打什么广告。”

        “这叫打造个人ip。”

        “妈，你可真是紧跟时代步伐，连这个都懂。”

        “这个月对待找男朋友这事，你可得长点心，我前几天买艾草的时候，又碰到那个大师了，赠了我几句，说你这个农历五月，一定要留意，有天喜桃花，登堂入室。有机会见家长呢。”

        “什么玩意儿？大师胡乱卖弄成语，登堂入室应该是说，我的专业水平将会有质的飞跃吧？”

        “这样吗，我还以为登堂入室是见男方家长的意思呢。诶呀，他好像也不是用的这个词，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词我可能记错了。”

        “妈，一个月时间就见家长，这是很恐怖的事情，十有九骗。再说了，我可不相信大师的话你能给忘了，你不都是去抽的签吗，你别老借大师之口来骗我谈恋爱了。不说了，天天提这些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去弄我的猫爬架了。”

        “我这不是路上碰见吗，哪来的签。行行行，你就跟猫过吧。我去收拾冰箱。”

        挂断和妈妈的视频通话，黛颖把装着猫爬架的两大箱子拖到客厅中间，将箱子里的各个部件搬出来，清点了一遍，发现有一捆新的麻绳和配套的胶水，她看猫爬架用麻绳缠绕的柱子有好些地方被抓脱线，她决定动手翻新一下，用麻绳重新包裹一遍。

        这个工作预计是枯燥费时的，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樱桃石榴混合果汁，打开电视随手选了个电影，播放，边看边干活。

        她把柱子原来抓坏的麻绳拆掉，麻绳的起始端用胶水固定在柱子的一头，一圈圈缠绕，隔一小段距离加胶水固定，重复，直到缠绕到柱子的另一头，再用胶水固定。

        忙乎了十来分钟，她捆好了一个柱子，喝一口果汁，抬头看电视，电影播到在酒吧里，女主角向男主角和他的朋友表明自己不想找男朋友，女主角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ijustdon''tfeelfortablebeinganyone''sgirlfriend

        我只是不习惯做别人的女朋友，

        idon''tactuallyfeelfortablebeinganyone''sanything,youknow

        做别人的什么都不习惯。

        ilikebeingonionshipsare

        我喜欢独处，恋爱太麻烦，总有人会受伤。

        这讲的完全就是黛颖本人啊。前两句完全吻合她以往在恋爱中的行为表现，后一句反映了她之所以有如此表现的思想根源。

        她暂停了电视，确认了一遍电影的名字——《和莎莫的500天》。很棒，还可以跟莎莫处500天。黛颖以往的恋爱，基本上不到90天她就开始逃跑。唯一一段持续时间较长的恋爱，貌似也有500多天，在确定关系的时候，她没能顺利逃走，待到对方求婚，她内心焦灼到了极点，借离职逃到另一个城市，终于能够甩锅给现实阻碍，顺利分手。

        她的优点是，从不脚踏两船，一定会清除前一段感情再开始下一段。就这一点，对方没法怨恨她。她是个专一的人，只是变心有点快。

        她的缺点是，她总是采取最糟糕的分手方式——断崖式分手。没有征兆，没有原因，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恋爱时存在的问题，她能解决的她都解决了，对方不愿意解决的她从平时的态度里就看出来了，何必在离开前再问一遍，画公仔不必画出肠，给大家都留一份体面。

        至于对方认为自己因断崖式分手受到了伤害，只能用莎莫的话回答——“恋爱太麻烦，总有人会受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黛颖的恋爱行为是如何形成的呢，往前追溯：

        中学时代的她，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宝宝，没有早恋，冰山美人让暗恋者望而却步。直到父亲送她去甯州上大学，她才第一次从家长口中听到让她如何对待恋爱的话——“这些小男生看着都不怎么样，随便玩玩，逢场作戏就行了。”

        当时，她不理解，爸爸看人的标准是什么，也许是存在地域偏见吧。这个问题直至今日依然无解，就没有她爸能看上的，每次黛颖妈在本地给她找一个相亲对象，黛颖还没什么意见，就先被她爸挑毛病了。她不明白，她也只是普通家庭出身，怎么还能找那么多理由嫌弃别人。

        语言是有魔力的，她只接收到了“随便玩玩”这句指令，就一直处于测试阶段，后续没有再接到“正式开始”的指令，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浅尝辄止，深入到一段关系当中去，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方向。

        什么情况才应该认真谈恋爱，爸爸没有教过她，妈妈也没有。她没有亲眼看见父亲是如何决定进入一段认真的关系，毕竟，自她认识她的父母开始，他们就已经处在认真的关系里了。尽管如此放浪不羁的话语是出自爸爸之口，然而，她父母的婚姻却一直坚固稳定。

        独生子女的她，性别角色意识淡化，相比其他女孩子，思维偏男性。刚成年时，自然把“随便玩玩、逢场作戏”理解成一种开放的态度。她没理解父亲这句话本意是——无奈自己保护不了远在他乡的女儿，只能临时教她在无法反抗时采取“服从+逃跑”的策略。

        虽然语言理解上有偏差，所幸，父母用行动传达了倪家的婚恋观，互相扶持、忍让、无二心的相处模式，也影响了黛颖，使她在恋爱时遵循了较高的道德标准。可以随便玩玩，也可以选择不玩，实际上她的感情经历并不多。皆因她不愿吃恋爱的苦，也痛惜自己无意伤害纯真的男孩，毕竟不喜欢了还装作喜欢，这是更大的伤害，她只是诚实地离开，将伤害降到最低；而对于一开始就玩弄她的渣男，她不会心慈手软。

        每到一个新环境，黛颖都会因为面容姣好，身材曼妙，大受欢迎，男女通吃，但很快就会因为分手的劣迹，在男生圈子里“臭名昭著”。大一刚开学，少男少女如同放生的小鸟，骚动起来，积极求偶。班里有一个男生追她，追她的过程中，她发现，系里的男生是经过一番比赛分配，商量好了谁胜出谁就先追求她，其他人不许插队。可笑，她怎么就成了这帮人的战利品。她拒绝其他学院男生的追求时，一直保持礼貌；而面对上课天天要见的这帮人，她挑拨了他们的关系：

        她拒绝了这个男生的追求，直言她喜欢的是这个男生身边的好友。她知道这个男生的纯情好友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当时她说她喜欢这个纯真男孩，的确是实话，人总是贱，就喜欢不喜欢自己的。纯真男孩没想过恋爱，一开始拒绝了她，但没两天还是被她打动了。追她的那个男生只能成全好友和黛颖。

        黛颖和纯真男孩开始约会，很快她发现纯真男孩有些过于浪漫了。明明一开始说没打算谈恋爱，可约会的时候很会制造浪漫，任何东西经过他手都能变成“爱你的形状”。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更喜欢对方却没有对方浪漫。她开始怀疑，怀疑对方在演戏，觉得对方虚伪。可实际上，纯真男孩也是第一次恋爱，他天生浪漫，正如黛颖天生回避，双方的想法大相径庭。

        纯真男孩的另一个有女朋友的哥们，喜欢指导他恋爱。比如，黄昏是最好的约会时段，日夜交替，荷尔蒙作用强烈，人的情绪相比其他时段更容易波动。这个理论用在反人性的黛颖身上，遭遇了滑铁卢。晚上没课的时候，黛颖喜欢在饭后的黄昏小睡一会儿，纯真男孩突然的电话邀约常令她起床气满满。

        真正让黛颖生气的是，她觉得纯真男孩很傻，被他哥们操纵不自知。好些晚上她和纯真男孩压完马路回到宿舍，互道晚安准备睡觉。他哥们就发短信给黛颖，关心他俩的感情发展。聊着聊着，风向就变了，哥们开始话语暧昧，好像黛颖是他的女朋友而不是纯真男孩的女朋友。她知道他想赢纯真男孩，想碾压他。

        背后出招不厚道，她觉得恶心，她不讨厌纯真男孩，她只是讨厌陷入虚伪。她决定先清理掉这些复杂的关系，远离周围的男生，剪了一个男孩子气的短发。纯真男孩惨遭断崖式分手，他哥们还有脸跑来指责黛颖，黛颖没有解释，心想，我只是把你们的友谊还给了你们。

        相比因性教育缺失惨遭性侵的女孩，她是幸运的。“随便玩玩”这句话，让她避开了很多不幸，潜意识里她将自己放置在狩猎者的位置。狩猎对她来说是心智锻炼、娱乐消遣，而不是谋生手段，她更倾向于索取情绪价值而非物质价值。

        她设置诱饵、等待、捕杀，放生。非食物链顶端的生物，狩猎的同时自然也要躲避上层的追捕。一旦她发现自己对谁成了瘾，便主动戒断。

        在她恋爱之前，和闺蜜聊恋爱观，她会生搬教科书的普世恋爱观。而当她恋爱后，她发现人的恋爱模式是与生俱来的，不是通过学习形成的，她的狩猎者基因在父亲说出“随便玩玩”之前早已成形。她很庆幸她恋爱观的形成是源自于血脉里的基因，而不是哪个男孩子、哪本言情、哪部肥皂剧。

        狩猎者的天性使得她对主动追求她的异性没有兴趣，也不会对朋友动心。动心意味着下一步就是猎杀，她不忍心伤害朋友。狩猎者的天性提高了她和渣男交手的几率，也让她形成了一种抵挡变态同类欺压的气质。

        偶尔，黛颖会在电影里看到家长和孩子说当年恋爱到决定结婚的故事，她没有共鸣，她的父母从来没和她说过他们的恋爱故事，她也没想过主动去问。她这一代人，性教育缺失，导致她认为光是和父母聊聊纯纯的恋爱都是一件尴尬的事。黛颖的妈妈倒是和她简单提过一嘴，当年是怎么确定黛颖爸是对的那个人——一个算命先生和她说，“就是这个人了”，她便认了命。

        迷信的母亲也影响了黛颖。今晚和母亲的对话，在她的潜意识里种下了种子：只有命运相逼，她才可能甘心进入婚姻的牢笼，锁死在一段关系里，打破500天纪录。

        猫爬架的每一根柱子都被黛颖缠绕了新的麻绳，每个部件往上垒，包公的新玩具整好了。没等黛颖招呼，包公蹭蹭蹭蹿上了猫爬架的最顶端，“喵”，表示自己很满意。

        黛颖叉腰欣赏自己翻新好的杰作，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她点开西海的微信对话框，正要将猫爬架的照片传送过去。对话框里突然冒出来一条对话。

        【甘尼美德】：“猫爬架安好了吗？”

        【倪匿】：“你在我家装了监视器吗？我正准备给你发照片呢。”

        【甘尼美德】：“哈哈，默契。发来，让我夸夸你。”

        【倪匿】：[图片][图片]

        【甘尼美德】：“你好像有个地方安错了。有一块地方承重不太好。”

        【倪匿】：“我照着你发我的图弄的啊。”

        【甘尼美德】：“我发你的是老图，后来我改装了下。你发视频语音，我指给你看。”

        黛颖给西海发送了视频语音，按西海的指导重新摆弄了一下猫爬架。弄好之后，他们继续闲聊瞎扯，睡前洗脸刷牙也没有挂断。

        黛颖躺在床上，听着西海在语音通话另一头说带罗宾参加犬展的趣事，西海的声音软软的，伴随着倦意向她袭来，她有些困了又被西海段子狂甩的包袱逗乐醒来。

        最后，不记得是睡着了挂断语音，还是挂断了语音秒睡着，总之她睡着了。梦里一直都是她在西海父母家吃饭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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