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月卫、人面鬼和花满溪（2）

凌路吹着口哨向外走，这座宅子极大，里面包含十数个小庭院，他的院子在宁玄霜院子隔壁，宁玄霜说今夜出发，他现在就要回去收拾简单的行装。银月卫不仅没杀了李长生和苏南星，还跟丢了他们的行踪，如果这次宁玄霜再不能解决，恐怕皇帝要借题发挥，去了银月卫的名号。

        他久违地产生窒息的感觉，忍不住扯开衣领，拐进自己院落后，他走到水井边，拿起水瓢把水桶里的冰打破，从桶里舀水喝下。

        不过……如果银月卫和鹰风卫真的被裁撤了，那他们该何去何从？如果是皇帝，那可能会把他们安排进其他官署，借此削弱段诚之在朝中的影响力；如果是顾嘉文，可能也会这么做，但是是为了避开皇帝的锋芒，增强自己的力量；如果是段诚之，那很可能会向皇帝请旨，把他们整合在一起重新建立新的官署，以保证部众还忠诚于他们。

        凌路就着水桶里带着冰碴的冷水又洗把脸，双手撑在水桶边。他满脸寒气，凝视着水波纹里破碎的脸，突然发觉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死亡其实现在就在眼前。

        不应该是早有这个觉悟了吗？凌路，李长生当年是怎么教你的？告诉你刺客绝对不能在意生死，每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新一天的日出，都是对自己的恩赐。

        宁玄霜从门外进来：“你怎么不用热水洗脸？”

        “烧水多麻烦。”凌路抬起头，从挂在院中的绳子上抽下巾帕胡乱擦脸。

        宁玄霜走过来：“收拾行装，今晚咱们就出发。”

        “几个人？”

        “十个。”

        “能除掉李长生？”

        “很难，但我手里能用的只有这么多，银月卫的人不能全员出动，这样没人盯着京城，容易多生变数。”

        “姐姐，李长生武功高强又精通易容，咱们十个人找他简直是大海捞针，就算蓝镶他们与他是在西南行省交手，又有谁确定他没有强撑病体离开西南？”

        宁玄霜笑笑，问他：“凌路，你知道全天下最了解你的人是谁吗？”

        “既然姐姐这么问我，那答案肯定不是你了。”

        “除了我。”

        “那就是我的仇……我明白了，李长生在银月卫的时候，可是树敌颇多。”

        “段亲王下令不许提起太子，那就换个说法，李长生带着他自己的私生子叛离银月卫，现在银月卫没有掌握他的行踪，就只好找他的仇人。李长生树敌颇多，还都是生死之仇，放出李长生的消息给他们，他们怕不是会像看见肉的狗。哪怕李长生化成灰，他们都能认出来。”

        “姐姐高明。”凌路笑着夸赞。

        “你去找吧，记得拿上银票，不用多，一百两就足够。”

        “是，姐姐。”凌路目送宁玄霜离去。

        ……

        这边，蓝疏桐走进蓝镶的房间，因为不久前开了窗户，屋里的血腥气和药气消散了大半。蓝疏桐重新把窗户关闭，又往炭盆里夹了几块木炭：“师父。”

        蓝镶脸色惨白，重伤失血让他无比衰弱，输给李长生也让他觉得十分挫败，整个人都丢了精气神，好在他不是个一味消沉的性子，听见徒弟的话他转动眼珠看向蓝疏桐：“过来，坐下。”

        “是。”蓝疏桐略略放下心，大着胆子坐到蓝镶的床边。刚坐下，手就被蓝镶拽进被子里。

        “师父？”蓝疏桐惊惶地想抽回手，“您还有伤呢，现在不行……”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又没打算做什么，看你的手这么冷，给你暖暖，”蓝镶闭上眼睛，还是没有放开徒弟的手，“太子和李长生这件事，做好了是大功一件，做不好是大祸临头，现在只能期盼宁玄霜能杀了他们，这样银月卫才能留存，不然银月卫因为办事不力被裁撤，咱们恐怕性命难保。”

        “师父，可这件事从未声张，那谁会想裁撤咱们？”

        “陛下和段亲王都想，也都不想，所以咱们夹在中间也非常危险。”

        “师父，那您……”蓝疏桐刚要问，就被蓝镶示意住口。

        蓝镶修长的手指摁在他嘴唇上：“别问，跟着我就是对的。”

        对蓝镶，蓝疏桐自然深信不疑：“是。”

        “上来陪我睡会儿。”

        “是。”蓝疏桐脱了外套和鞋子，顺从地上床和蓝镶躺在一处，他一宿没睡，沾了枕头就困意上涌，又是因为和蓝镶躺在一处让他情绪放松，不多时就陷入熟睡。

        蓝镶睁着眼睛望向绘了彩画的屋顶，如果宁玄霜成功杀死李长生和太子，那银月卫首领的位置多半是她的，如果自己铤而走险，等到宁玄霜任务成功后再动手杀了她呢？恐怕段亲王不会放过自己。身边人的呼吸平稳均匀，气息清浅悠长，蓝镶小心翼翼地侧头，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侧脸对准自己，手里还握着自己的一绺头发。

        这是属于我的孩子……

        ……

        巷子深处，有人踩雪而来，发出长长的令人耳酸的声响。凌路裹着褐色斗篷，口鼻呼出两道白色冷气，他站在巷子中的三岔口处，两边各是另外一条深巷，这个僻静的角落鲜少有人来过，他显然是在等人。

        那究竟是什么人会来这种肮脏黑暗，潮湿恶臭，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呢？

        一直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的凌路睁开眼，两边的巷子里都传来脚步声，一个一轻一重，一个平稳均匀。

        “你们来了？”凌路直起腰，“怎么是一起来的？”

        他定睛一看，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纵然宁玄霜已经提前告知过他不要对此二人的外貌有任何期待，可他还是惊讶不已。好在他见多识广又心性沉稳，惊讶之色也只有短短一瞬。

        前者身材短小，皮肤干皱犹如枯死的树皮，这树皮还耷拉累赘，好似扒下十个人的人皮缝成一张后堆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往前走，身后就扫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后者身材高大，却更为恐怖，苍白的面孔活像被水淹死，他生有三副手脚和两个头颅，乍一看像背着另一个人，其中一颗头只有婴儿大小，生长在他肩颈处，只要扭头就能和这婴儿头鼻尖相蹭。

        这是什么东西……凌路握紧手中长刀，冷汗顺着后背缓缓滑下。

        前者叫人面鬼，后者是花满溪，他们就是宁玄霜所说的最了解李长生的人。

        花满溪见来与他们交换李长生消息的是个半大孩子，也就没了寒暄的意思，言简意赅：“找我们有什么事？”

        凌路他从袖子里掏出银票递过去：“李长生目前身受重伤，所有人最后一次看见他都是在西南行省，现在他下落不明。早听闻您们二位神通广大，又与李长生结怨颇深，要是想用最短的时间找到他，大概只有您们二位能做到。”

        花满溪的性情明显要比人面鬼活泼灵动一些，他伸手接过银票塞进兜里：“这一百两足够跑遍盛朝了。”

        凌路笑起来，又把另一张银票递给人面鬼：“你呢，难道你不想与我们合作？”

        人面鬼后退一步：“找他，不用钱。”

        凌路脸上有惊讶和欣赏一闪而过，语气端重几分：“我明白了，您是意志坚定之人，用银票反倒是侮辱了。只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果没有钱，您怎么走南闯北呢？”

        人面鬼就回答：“所以，只要一文钱就足够。”

        凌路就把银票递给花满溪，自己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弯腰放在人面鬼手心朝上的脏手里。人面鬼的手背褶皱遍布，里面尽是泥土，手心却平坦干净，上面布满厚茧。

        见他们都收下钱，凌路又道：“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一起来的？”

        花满溪回答：“只是在京城外恰巧遇到。”

        凌路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们：“看您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您们一路上车马劳顿，肯定没有休息好，我给您们寻了个住处，您们可以在里面休息片刻。”

        花满溪说：“多谢，但寻找李长生是急迫的事，我们片刻不能耽搁。”

        “哦？”凌路其实并不清楚人面鬼、花满溪和李长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中间仇恨很深，“可如果不养精蓄锐，又怎么能找到李长生的踪迹？您们二位应该是最了解李长生的人，明白知己知彼的道理。”

        “不算最了解，但正因为了解，所以才片刻不能耽搁。他像滴进湖里的水，又像暴风里的炊烟，眨眼就无影无踪，也许现在他早就离开了西南行省，即便他身受重伤。”花满溪道。

        人面鬼的确过于沉默，比起花满溪的有问必答，他几乎一言不发。凌路把目光移到人面鬼身上：“您的意思呢？”

        “与花满溪相同。”

        花满溪瞥了他一眼，讽刺地道：“人面鬼已经等不及了。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实际上过一炷香的工夫都嫌长，君子道德高尚都尚且睚眦必报，更何况我们这种心胸狭窄的小人？”

        “睚眦必报无非就是恩怨分明，怨恨虽小自然也要报复回来，难道要假惺惺地宽恕，只为了安慰自己的无能吗？”凌路回答。

        花满溪赞同地点头：“尤其是我们与李长生的仇怨还不算小事。”

        “那是……”见二人并无怒色，凌路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说起来也简单，只是险些死在他刀下。为了活下去，我修炼了邪功，吃人肉喝人血用人的脑浆入药，以命换命，幸好是活下去了，只是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而人面鬼……”

        花满溪的两颗头转向人面鬼：“可以说吗？”

        人面鬼点头。花满溪就继续说：“而人面鬼，则靠他之前所修习的武功保住了性命，但遭受了极其猛烈的反噬，因而身材变小，成了丑陋的孩童。”

        花满溪的形容简直是无比温和，凌路心想，随后他又心生讽刺，李长生高大英俊，在朝堂和江湖上都颇有名气，而视他为敌人、又有如此漂亮名字的人，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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