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游

　　　　昆吾九姬多番规劝无果，也没多做纠缠，凡事盈满则亏，何况她现在做的，是煽动他谋反。

　　谋反，十恶之首，不赦之罪！

　　纵使如此，也好过有朝一日，熙帝失了耐性，不再顾及帝王颜面，一杯金屑毒酒赐到他面前，到时就真的是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向死而生，还是坐以待亡，南门长祈该如何抉择，或许早已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昆吾九姬扇子一合，冲他伸手，掌心摊开向上，笑着索要，“既然殿下看破生死，至其于度外，想来有些东西留着也是无用，不如物归旧主。”

　　七年前，南门长祈醒来，昆吾九姬受罚闭门思过半年，于是，嘱托姜日影送他出北邙山门。

　　临别之际，姜日影将一枚锦袋转交于他手中，“殿下身陷死劫，袋中便是借予殿下的续命之物，谣儿说，殿下自然会懂她的用意，待他日，她定将亲自取回。”

　　南门长祈晦涩一笑，熙帝要用自己的命来祭他的山河永固，这天下间还有什么能重于江山，来为他续命？

　　确实没有。

　　但纳入这袋中的，是另外半块碧青水玉，也就是另外半块千机令。

　　只有一半的千机令，份量也正恰到好处，足矣让他在命悬一线之时，胁迫熙帝暂且收手。

　　若是再多，就是怀璧其罪，熙帝再无忌惮，定会杀人夺玉。

　　幸之，他故作病弱，瞒天过海七载。只是，彼时她说她会亲自取回，如今便是归还之期。

　　南门长祈不作言语，偏过头望向亭外的长空。

　　今夜的天象甚是反常，往日此时正是风雪最盛的时辰，而当下夜里放晴，黑幕寂籁无边，不见月华星光。

　　昆吾九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也生出些怅然，她来祈国这一载，见过的月盈月缺，也是屈指可数。

　　如此平庸的夜色，在北陵竟也算得上是一幕良辰美景。

　　“本王难得有机会舒展筋骨，先生可有雅致，陪本王夜游雀泊台？”南门长祈有意岔开话题。

　　昆吾九姬的手还伸在他的面前，拇指抚弄几下自己长而尖锐的指甲，微微笑曰：“当然。”

　　言落，南门长祈起身，昆吾九姬放下金扇，跟在他身后走出见风亭，步至山崖边沿，临高远眺。

　　远处是深夜该有的黑茫，以及北陵城中几点破碎的灯火。

　　南门长祈看着天际尽头，轻轻叹道：“楚歌四合，本王大限将至，或许再无缘看到次年白雀乘风归来的盛景了。”

　　“殿下想要无为而无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昆吾九姬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声音浅淡微凉，“九姬也只能救殿下一时，而非一世。”

　　“先生这盘棋局到底布了多久？”南门长祈自己也清楚，“先生七年前救我于生死攸关之际，也是为今日埋下伏笔。”

　　“九姬这盘棋，下了不止七年。”她不甚坦然。

　　“若是本王今日将另外半枚碧青水玉归还于你，先生可会继续咄咄逼人，用整座北陵城的安危来要挟本王？”

　　“殿下是怕今日无春宴中的事，九姬故技重施？”

　　昆吾九姬伶人一笑，空旷的雀泊台发出低低回响，“这一点殿下倒是提醒了九姬，若是千机令完璧无暇的出现在无春宴里，熙帝定然派南门铁骑踏平北陵，见过千机令的每一个人都在劫难逃，包括殿下，自然也包括九姬自己。

　　到时候，殿下为了守一方平安顺遂，就是不想谋反，也不得不反，不是吗？”

　　南门长祈微微偏头，眸色如夜，“先生心机深重不假，可到底多年修行，难道真的会罔顾北陵苍生？”

　　“殿下可知九姬修行多年仍不得道的原因？”她极其清淡的笑笑，在深夜的衬托下，看上去十分骇人，“因为……九姬行事，向来可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逆施倒行。”

　　“那先生的夙愿究竟为何？”南门长祈忽而转身向前一步，整个身躯压在她的面前，“本王不信先生深谋多年，只是为了替本王成就一朝功业！”

　　“殿下此时忘性倒是不小。”昆吾九姬抬眸凝视着他出尘无双的面容，愈发坦白，“九姬在无春宴里不是已经说了吗？九姬并非只有燕雀之志，九姬想要合欢殿，想要扶摇九天。

　　但是这九天，不是南门长熙的九天，而是殿下，是你南门长祈的九天！”

　　“……”

　　南门长祈听此，终是不再多言。但凡此时她的脸上显露出一分一毫的娇羞，他大概都会深信不疑这种虚荣荒唐的理由。

　　然而，她的眼底，只有清冷依旧。

　　倏尔，夜风忽起。崖边不比见风亭，没有炭炉取暖，只觉得寒风刺骨。

　　昆吾九姬眼眉轻然一凝，青色裙裳轻薄，衣袂在风中翩飞生花，硬生生突显出她的纤弱。

　　南门长祈微怔，取下自己的白狐狐裘，双手一扬将其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昆吾九姬看着他正在望向自己的双眼，整个人微不可觉一颤，婉拒道：“九姬体质阴寒，不畏寒凉。”

　　“狐白之裘，其资千金。就当是长祈报答当年先生的救命之恩。”南门长祈替她裹紧身上的狐裘，又拍去落在肩膀上的浮雪，“如此轻软珍贵之物，才配得上先生之姿，可惜了……”

　　他的手掌正要发力的刹那，昆吾九姬从狐裘中伸出一只手，扼住他的手腕，深黑的长甲嵌进他的肌理，忽而一笑，“可惜，九姬刚刚在殿下眼中看到杀机，殿下想推我下崖，这狐裘再是名贵华丽，也只得沦为九姬的陪葬品，是吗？”

　　“先生布局周密，不该想不到，只要先生一死，本王种种烦忧，也可迎刃而解。”

　　南门长祈直认不讳，他的目光寒冽，是前所未有的阴翳，“本王从来不怕背负恶名，用先生的死，换来北陵城的清平长乐，先生也算死得其所。”

　　就如南门长祈所言，只要昆吾九姬一死，他再将自己所有的那半块千机令奉于熙帝，满朝百官众目昭彰，他的为臣之心，日月可鉴。

　　南门长熙就是再有猜忌，一时半刻他也不敢弑杀臣弟，残害忠良，伤及江山根本。

　　“殿下到底是南门一氏，以怨报德，阴狠狠毒入骨入血。”

　　昆吾九姬指尖力道绵软，并无深厚内力，然而长甲又深入皮下半寸，南门长祈的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入脚下白雪，如血骨生花般殷红开来。

　　“殿下当然可以杀九姬，只不过……”她才是做局之人，又岂会百密一疏，“只不过，九姬若是死在四更，尉迟姒也休想活过破晓！”

　　言外之意，失踪已久的尉迟姒还活着？

　　南门长祈双眸惊颤，“姒儿没死？”

　　“尉迟姒是死是活，全看殿下如何取舍！”

　　南门长祈一时混乱，分析不出话中真假，钳制在昆吾九姬肩上的那只手渐渐失去力道。

　　她趁机踮起脚尖，樱唇贴近他的耳际，另一手摘下自己腰间的碧青水玉，又伸入南门长祈的衣襟，她的声音暧昧而疏离，“殿下，九姬突然反悔了。殿下收下了这半块千机令，按照无春宴的规矩，昆吾谣就是殿下的人了，而殿下，属于九姬。”

　　南门长祈后知后觉，怔然看着她从自己的掌下脱逃，一步一步后退。

　　她的身后是半步之遥的山崖，盈盈一笑，“殿下，这一次可别让九姬等得太久。”

　　言落，她整个人忽而向后一仰，坠入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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