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再入宫闱

　　
吴小妹没有注意到她们那厢，从热气蒸腾的锅中端出了一个白瓷中，和祁君陶道：“君陶，你把这黄金羊奶羹给御史大人送去，尽快啊，一会御史大人该出去上早朝了。”
两姐妹看看那羊奶羹，燕燕看了看自己染了翠绿的指尖，于飞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湿漉漉，最终打消了要去给苏云白送羊奶羹的念头。
在经历过宽大的袖子被竹筐划破，择菜时步摇老是挡眼睛，裙摆被灶里蹦出的火星点着烧了一大块以后，第二日，燕燕于飞两姐妹终于学乖，不再穿那么招摇的衣裳来了，颜色也换成了耐脏的暗色。
一日一日过着，终于符寻要进宫了，其实燕燕于飞两姐妹始终不知道符寻女儿是身的，四月廿十九日，符寻退下了男装，换上了一身竹青色的短衫，扎着素髻。
青丝云鬓中仅仅插着一支镶着小粒珍珠的铜簪，背着一个小包袱，从后门犹如猫儿一般，悄无声息的走了。
而角落里，于飞穿着单薄衣裳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符寻走在去宫女报名处的大道上，把头上的簪子拿了下来，轻轻摩挲着上头那光泽暗淡，成色低劣的珍珠，这是吴小妹昨晚塞给她的，看着她边流泪边嘱咐了许多，要吃好饭啊，要谨慎处事啊，有人欺负就告诉公子。
在私下里，吴小妹还是叫苏云白公子的，而不是冷冰冰的御史大人。
时间在走，人在变，苏云白是，符寻是，祁阳是，还在原地的好像只剩她了。
吴小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符寻将她在自己的床上安顿好，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一朝入戏，再难脱身。
青雾渐渐消失，曜日渐渐升起，将那青石地砖，将那琉璃瓦照的褶褶生辉，贴着红墙生长在夹缝里的杂草绿的发透。
一只白鸽穿过晨辉那一束束的光，从御史府飞向更远的自由。
宫女报名处排起了长龙，因为太子受封大典，宫内人手紧缺，所以都在找家世清白，为人玲珑的姑娘进宫做宫女。
不知排了多久，终于轮到了符寻，一个年纪稍大的太监坐在铺着黄布的长桌前，长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他拿着狼豪，打量打量了符寻，例行问道：“名字？”
“符寻。”
“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有五了。”
“家住何处。”
“城西北观风亭巷一弄。
”
“家中几口人？”
“父母与妹妹，一共四口。”
符寻一一按照苏云白给她编造的身份回答着，抬起眼发现老太监身旁还直直站着位着整洁利落的梳着宫髻，一丝不苟的穿着莲青色宫装的老宫女。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符寻，符寻也看了她一眼，直到老太监在她的名字后画了一个圈，朝她道，进去吧。
符寻背着小包袱，走进了那座朱红如血的城。
在城门边上挺着一辆硕大的马车，四个车轱辘，罩着黄布，四角挂着四个拳头大的五角塔玲，有轻轻的风吹过，带动了铃芯，却没有敲出声响。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侍卫，戴着红缨帽，配着冷钢刀，见到符寻，粗着嗓子吼道：“上车等着。”
符寻乖乖的上了马车，里面像外面看起来那般宽敞，已经坐有了好几位姑娘，都是比她小个一两岁的样子，互不认识，都是抱着自己的包袱也不说话，就这么诡异的沉默着。
时不时的进来一位姑娘，符寻坐着角落，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旁边的姑娘块头有些大，都快将她挤没了。
第二十四个姑娘，也是最后一位姑娘上了马车，车轱辘缓缓的动了起来。
五角塔铃随着抖动也响起来了，一下接着一下，声音浑厚响亮，伴着驾车的马夫皮鞭抽在马屁股上，吆喝一声：“走咯，进宫咯！”
像土豆一样都挤在一个箩筐的马车里的众人听见这声吆喝，不知哪位姑娘竟然细细的呜咽了起来，像是在哭与父母的离别，像是在哭与自由的离别。
哭声小小的，却犹如灵活的细线一般缠绕着这里每一个人的心，都不禁被她传染，眼眶也湿了，哭声从一个变成了一片。
只有符寻面无表情。
这次坐的马车不像是之前和苏云白进宫时坐的那么快，硕大的马车摇呀摇，好像就快散架了，好像泪都流光了，那些姑娘们只剩下干咽，打着哭嗝。
符寻是极想撩开这层布看看外头走到了哪里的，只是车布犹如一体般，连个缝线的缝儿都没有，摇摇晃晃中她垂着眼皮子都快睡着了，马车蓦地一停，马夫吆喝道：“到咯，姑娘们下车咯。”
姑娘们这才鱼贯而出，此时已经快晌午了，阳光烈得让符寻用手挡着眯了眯眼。
这里不知是深宫的那一处院落，四四方方的，一个月洞门是唯一的出口，院子中间站着那位年龄稍大着装规范的宫女。
芙蓉嬷嬷看着站的稀稀落落的那些姑娘，咳了咳清了下嗓子，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道：“一排六个，分四排，都站好。”
小丫头们都乖乖站好，她又道：“一会一排一排的进，里头有两位嬷嬷帮你们检查身子，检查完后，上马车去，带你们去住所，若是你们二十四位都身子无恙，通过了检查，那么你们接下来半个月所要学习的宫中礼仪与宫规，全都是由我来教导，你们称呼我为芙蓉嬷嬷就好，若是有身子有毛病的，有马车会送你们出宫，那之后便各回各家了，知道吗？”
排排站的姑娘们面上脆生生道知道了，有些心里却默默的抱怨，怎么分配到这么个面凶的嬷嬷。
符寻站在第一排的排头，也是第一批进房子里的，屋子里的窗都是关着的，糊上了比较厚的窗纸，导致里头的光线昏暗，那奢侈不多的光条也都是从封不紧的门缝儿里偷偷钻进来的。
只看见有两位比芙蓉嬷嬷还老的老嬷嬷站在一排排挂着黄色的幔布的木架子旁边，木架子隔成了一小间一小间的模样，各自上面挂了一盏小油灯，弱弱的发着微光，只能照亮半寸天地，里头还有一张比较高的椅子，可以半躺着的那种。
排头位置的小房间是最后一个，排末的的位置是第一个，如此安排好好后，嬷嬷道：“把衣服脱干净喽，要一丝不挂。”
都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大姑娘，听到这个要求顿时百般的不愿起来，家里的女眷都教过，身子只有丈夫能看，就算是嬷嬷她们也害羞啊。
另一位嬷嬷见她们一个个都不动，吼了一声：“快点儿啊，磨蹭什么呢！在这皇宫中第一条规矩就是要无条件执行比你品阶大的命令，现在面前站的要是娘娘你们这种模样早就被砍了千八百次的头了！”
“可你也不是娘娘啊。”黑暗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个嬷嬷听了也不说话，直直走了下来，在黑暗中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人的，就这么直直的把符寻身边那位姑娘扯着头发拎了出来，朝她脸上啐了一口：“你一个连册都没入的死丫头还敢嚣张？要嚣张等你当上了皇后娘娘再嚣张，不过你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滚出去。”
那人被老嬷嬷一把甩在了地上，一听要直接被赶了出去，也不顾老嬷嬷对她的侮辱。死死抱着她腿哀求道：“嬷嬷对不起，嬷嬷对不起，您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嘴贱了，嬷嬷啊，求求你，我家里还有八个弟妹要养活呢，嬷嬷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老嬷嬷哼的一声踢开了她：“在这宫中没有谁饶过谁的话，只有死与活，你说的每一句话，每做的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决定你的生死，你刚刚顶撞我，选项的结果便是死。”
冰冷话刺进在场每一个的脑子里，心里，这是她们入宫的第一课，那人看怎么求都没有用，只能失魂落魄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乱着发髻，因为求饶而略显凌乱的衣裳，如死灰般的眼睛，行尸走肉似的走出了大门。
人走后，老嬷嬷又重复了一遍：“那么，你们是脱衣裳还是不脱。”
一阵窸窸窣窣脱衣声响起，符寻解着腰带，她想着那位姑娘因为要养活八个弟妹而怎么做，或许是进入烟尘之地，又或者是嫁给佝偻的地主做第十几房的小妾，毕竟能通过宫门口初选的都是容貌不错的姑娘，当然符寻不知自己算不算，就算她长得龇牙咧嘴的，她也能进，毕竟苏云白都帮她安排好了。
不管是何种选择，符寻想她今后都会更谨慎的说话，人就是这样，受罪了，成长了，那位老嬷嬷说的不错，人活着没有谁饶过谁之说，只有生与死的抉择，只是宫外不像宫内这般的绝对，犹如走在了钢丝上。
受过惊吓的姑娘们颤颤巍巍的将衣服脱光，老嬷嬷一个对一个的开始检查她们的身子，就是看看身上有没有狰狞的疤，十指是否是纤纤细指，脚板会不会太大，毕竟这宫中说不定皇帝一个兴起，又要多添一个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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