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再入凤来

　　
符寻没跟上去，而是走下走廊，到了那架矮脚大鼓前，轻轻摩挲着它的边缘，上面的金扣早已不复光泽。
符寻踩着杂草，草丛中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想是惊动了哪窝夜鼠。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身后猛然响起了楼元修的话语声。
他总是爱这样，一声不响的出现在人的身后，吓人一跳。
符寻回过身，发现他一手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油纸包裹。
“这是跳鼓上舞用的吧。”
楼元修坐在地上，将油纸包裹打开，是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你可真聪明，我母妃曾在书上见到，‘有天女能在鼓上跳舞，鼓上舞柔中带刚的甩着长长的水袖，舞蹈气势磅礴、汹涌浩荡，仿佛千军万马尽在眼前’她有便献宝似的和父皇说，没过几日，便有人送来了这盘龙大鼓。”
“母妃看到这大鼓在父皇的怀中笑得直不起腰，她本是穷苦人家的姑娘，什么也不懂，识得的几个字还是父皇手把手教的，送来这个鼓她又不会跳舞，不是白费心思了吗？”
楼元修看着那个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一个架子的鼓，嘴角带着笑，面前像是能见到许多年前相依偎的两人：“父皇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找遍天下我也会帮你寻来。”
他看着符寻，喃喃的又重复了一遍：“只要是你喜欢的，找遍天下我也会帮你寻来。”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符寻越待感觉事情发展的方向越不对，正想找个借口回去了，楼元修却大手一招，道：“过来，陪我喝酒。”
“我不会喝酒。”
楼元修将酒封揭开，自顾自的灌了一口，道：“哈哈哈哈，我还没忘你上次喝一小口姜酒就醉了一下午呢，原以为你会有多厉害，没想到被一小口酒给放倒了。”
符寻扯了扯嘴角，道：“的确是皇子高估了。”
楼元修一把将她扯了过来：“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嘛，你试试。”
符寻脸比平时更冷了：“不了，皇子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楼元修指了指那只还没动过的烧鸡：“这是宵夜，你不饿么？”
饿啊！符寻吃的比别人多，饿的比别人快，加上这大半夜的一折腾，早就饿了好吗！
她看都没看一眼：“不饿。”
食物是凡尘三千的美好，也是凡尘三千的罪恶。
楼元修掰了一只鸡腿，也不送进嘴里，就这么翻来覆去的上下看着：“这皇宫吃来吃去，还是你那日烤的鹌鹑好吃，那色泽，那香味，都比这皇宫中千篇一律来的有味道多了。”
“哦？那还得多谢皇子夸奖了。”
楼元修又饮了一口酒，道：“不用，你下次再做给我尝尝就好。”
这一留便到了天渐渐显出了鱼肚白，霞光点亮了白天与黑夜交替的那一丝缝，楼元修早已醉倒在廊上，身上盖着外袍，符寻则小心翼翼的从小院子中的墙上滑了下来，再一刻钟，那些姑娘们便该醒了。
符寻抖了抖被子，准备躺上去装作还在睡的模样，发现枕头底下放着一张纸条，这是进宫前验身时芙蓉嬷嬷给她的，先前放着便忘记打开看了。
那张纸条不过食指长宽，上边用娟秀的字写了：“先拿凤来宫。”
落款是柳。
除了柳妃还能有谁？
短短的几字底下是包含了万千波涛汹涌，符寻登场，戏要开幕了。
想起凤来宫，符寻的心口像是会幽幽的疼起来。
她想了想，最终将那张纸条用火折子点燃烧在了角落。
寂静的院子渐渐嘈杂了起来，又将是未知的一天。
符寻穿好宫装，梳好宫髻，戴好宫花，却止不住的打哈欠，眼底下一片青。
刘七七顶着一睡得乱糟糟的发，还有那浮肿如鱼泡般的眼睛，有些担心的问：“符姐姐你昨晚没睡好吗？”
符寻点点头，抹去眼角因为打哈欠而流出的泪：“昨晚一直有个蚊虫在叫，扰得我不得安宁。”
刘七七挠了挠头，道：“那我一会去像芙蓉嬷嬷要点艾草，睡前熏一熏，晚上就能睡好觉了。”
符寻撇撇手，道：“没事，蚊虫被我拍死了，你眼睛怎么肿得这么厉害？”
刘七七有些不好意思道：“昨晚睡前水喝得太多，今天早上眼睛就肿成了这样。”
“有空的时候让芙蓉嬷嬷带你去食堂拿两个水煮蛋滚一滚，都说姑娘是水做的，我看你是棉花做的一沾水就发了。”
刘七七嘿嘿笑了两声，不言语。
差不多都收拾好了，日晷也走到了辰时，月洞门一阵开锁的响声，今天门外站的不只是芙蓉嬷嬷，还有其他几位大宫女与公公。
众人见到芙蓉嬷嬷都乖乖的排起了队伍，来的宫人不多，两女一男，芙蓉嬷嬷先是点了四个聪敏伶俐的出来，其中就包括了符寻。
四人被两个穿着嫩粉色宫装的宫女带走，再被带离小院落之前，符寻隐约听见了刘七七被分配到了将作少府，跟着那个公公。
将作少府是专门负责宫殿修缮的部门，活虽然脏些累些，但是不用服侍善怒易变的主子，这对单纯的刘七七来说，是一件好事。
符寻跟另一个姑娘背着小包袱低着头，一副一言不发乖巧的模样跟在那个宫女身后，不知为何，总是能感觉到她身上是死气沉沉的。
走了许久，那位宫女才开口：“我是凤来宫二阶宫女语秋，你们叫什么名字？”
“雪莲。”与符寻一起的抢先开了口。
“符寻。”
语秋点点头示意明白了，又道：“今后你们会与我一齐在凤来宫当差，这凤来宫与别的宫殿不同，主子是后宫之主，要求亦比别的宫殿来得高，来得严格，你们心里要有数，别想着偷懒耍滑，被发现可不是赶出宫这么简单了。”
“是”。
“还有，别以为进了皇宫就能享福，就有荣华富贵的日子过，在这宫中有五不该，不该见的别见，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去的别去，不该问的不要问，若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都给我放在肚子里烂了，只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么明天就不知谁会在这宫中哪口枯井里烂了。”语秋淡淡的说着，始终没有转过头看她们一眼。
这一番话比那些嬷嬷们说得更直白，更露骨，符寻瞄了一眼雪莲，看见她额头上有豆大的汗，原本被分配到凤来宫中的喜悦与得意全然消失，只剩惊恐。
语秋带着她们从侧门进了凤来宫，其中的宫人不少，但却个个面无生色，麻木的干着手上的活儿。
“你们每天要干的就是端茶倒水，你们过来。”语秋将她们引到了一小间厢房里，那厢房竖着一排排的小格，镶着铜手柄。
“这里是茶房，这一排是茶叶，上边都有标识，这格是南贡龙井，这格是上等铁观音，这格是铁线银针，这一排是花茶，这格......”
大致介绍完之后，语秋话锋一转，道：“凤来宫中虽说宫人的厢房不缺，但是这边缺一个看门的人，所以需要你们其中留一个睡在这里，你们商量商量。”
雪莲看着符寻，拉着她的手哀求着：“符寻，你睡这吧，我胆子小，不敢一个人住这儿。”
符寻像是犹豫了两下，颇为为难的道：“行吧，那我睡这看门。”
看着符寻答应下来后，雪莲嘴角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一切都被符寻看在眼里。
语秋点点头，道：“那行，你先收拾收拾吧，我午膳时间来叫你，下午教你们走一些流程。”
“雪莲你要去小厨房帮忙......”话语声随着语秋走远而听不清，符寻将包袱卸下，坐在了里头靠窗摆着的简易床榻，从怀中掏出了珍珠簪子，轻轻的摩挲着，不知在想什么。
凤来宫有自己的小厨房，午饭再不用去拥挤闷热的食堂吃了，但吃饭是轮着吃的，按品阶高低，符寻与雪莲刚进凤来宫，她们是随着语秋吃饭的。
语秋沉默不言的快速吃完饭，将食盒摆得整齐，也不顾符寻她们吃到一半，便开始说起皇后的生活习惯：“皇后娘娘每日辰初时醒，洗漱爱用滴了玫瑰精油的温水，用天蚕银丝的锦帛拭面，雪莲要早早备好娘娘喜欢面食与小粥，辰正时各大院落的嫔妃娘娘们会来请安，这时就需要符寻你准备好茶水，雪莲准备好糕点，皇后娘娘早晨要喝百花茶，美容养颜，水温要刚烧开的那一会，第一泡不要，第三泡不要，只喝第二泡的，并且百花茶装在琉璃盏中不能有任何的杂质，橙黄透明清亮是最佳，给嫔妃娘娘们上的是铁线银针，也是只留第二泡，巳初时二刻钟，嫔妃娘娘们回了，皇后娘娘便要去万寿宫给皇太后请安。”
雪莲被她绕得有些晕，符寻倒还好，听进耳朵，记在脑海。
语秋歇了一口气，又继续道：“给皇太后请完安，皇后娘娘会和太后一起抄经书，午膳会留在万寿宫用，下午未初时回，这时候要上下午茶与点心，之后娘娘便会一直待在凤来宫中，有时皇上会过来，有时太子也会过来。”
“你们需要把皇后娘娘的作息都记牢了，不能出差错，切记皇后娘娘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语秋似警告，似提醒般的将最后一句话说与她们听。
符寻用帕子擦着嘴角，漫不经心的问：“太子会经常来凤来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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