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远方的故人

　　
胖乎乎的男孩从稻草中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腰杆站得笔直：“谁说这是你的地盘？这是城隍庙，要也是城隍爷的地盘。”
“城隍爷早就走了，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符寻倒着眉眼，像只发怒的小老虎。
“这上边也没写你的名字，按照你的说法，这城隍庙是我的。”男孩睥睨着他，语调还是不紧不慢，像是对这场争吵胸有成竹一般。
“你！”符寻被他说得一愣，心里觉得他好像说得有些道理，却又不愿意认输。
“这样吧，从今以后，这边画条线，你们这边，我们那边，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男孩用脚尖在地上画了画，划出一条直线，正好将破庙一分为二，两边都能睡得到稻草。
见符寻还在犹豫，他又道：“若你再不愿意，我只能叫高爽把你们扔出去了，一老一幼你们也不能拿我们奈何。”
还在挣扎的符寻顿时如焉了的茄子似的，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应了句：“好吧。”
而符袂一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不言语。
原本习惯和符袂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符寻，突然蹦出毫不认识的另外两个陌生人，这让她感觉到极为的不自在。
那个名为高爽的男子总是警惕的盯着她们，而符寻也时不时的看向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儿。
日头渐渐西落，破庙中升起了两堆篝火，一堆大的一堆小的，符寻她们在山中挖到了许多的野菜，这些野菜现在还是新鲜的，明日里会拿出去晒成干，新鲜的菜只需要拿个破陶罐装了半罐的清水，放进去煮煮，没有油腥，没有盐花儿，没有任何的调味料，就这样晚饭算吃了。
而那厢的男孩和高爽面对着熊熊大火分着发黄的半块馒头，高爽粗糙的大手将还不到他半块掌心的馒头掰开，三分之二都给了男孩，男孩并未接过，而是说：“我小，吃不了这么多，你吃大的，我吃小的。”
高爽摇摇头，手抓着那馒头一直举着，男孩又吼了一声，这一声明显比之前的柔和许多：“这是命令，这块你吃！”
高爽还是摇摇头，男孩眼睛红红的：“现在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吗？！我要看着你吃下这一块，否则我也不吃了！”
高爽举着的手缓缓低了，将那馒头一口塞进嘴里，垂着头嚼啊嚼，片刻之后喉头一阵吞咽的动作，将那块小的馒头给了男孩，男孩这才双手接过馒头，细致的啃了起来，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是我爷爷给你们的。”符寻双手捧着瓦罐，里头是菜汤，下的野菜量比他们吃的还多。
男孩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菜汤，本想有骨气的拒绝，可是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刚刚那半个馒头已经是他们最后一口口粮了。
男孩双手接过陶罐：“多谢姑娘。”
符寻这还是第一次被称呼为姑娘，平时不是小乞丐，就是臭要饭的被喊，这规规矩矩的“姑娘”听在耳里，像是在夸她似的，她顿时害羞了起来：“哪里哪里，我叫符寻，你叫什么名儿？”
男孩折了两根细细的木条做筷子，伸进陶罐里捞了一口菜吃，然后递给了高爽：“我叫蒋寻欢。”
蒋寻欢吃东西都是细细的在吃，不发出声音，也不将那菜带着的汤水甩得到处都是，犹如大户人家般的有规矩。
“我叫符寻，你叫蒋寻欢，真是有缘。”符寻就这样坐在了他的身边，极为自然的与他洽谈了起来。
“是啊。”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大周的人。”符寻问道。
“我是......游历至此，半路被劫匪抢去了盘缠，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城隍庙借宿，本意不是......”蒋寻欢话还没说完，就被符寻打断。
“没事没事，无妨无妨，你们尽管住着便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皇城外的十六里山了，真是羡慕你啊，你去过的哪里风光最好？”符寻脸上橙光暖洋洋的，眸子一闪一闪像是有星辰般。
“我去过的地方就数蒋国最好了。”蒋寻欢盘着胖嘟嘟的小脚，两手搭在膝盖，笑道。
“蒋国？在哪里？风光如何？”
“蒋国在大周西北的方向，过了加勒江便是了，哪里有辽阔的草原，有无垠的花海，有常年积雪不化的高山，还有犹如镜子一般清澈的湖泊。”蒋寻欢说着说着，像是回想到了那边的景色一般，眼睛也在闪闪发亮。
“真的吗？”
“真的，除了这些，还有黄金似的城堡，在夕阳下，犹如火焰之城一般。”
多年后，符寻才知道，她们的一生犹如名字一般，一直在追寻。
“小公子，小公子......”不知从哪儿飘来空洞的声音在撕扯着破庙里的符寻。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迫。
符寻刷地睁开了眼，面前水汽氤氲，发现自己正浑身赤/裸的泡在硫磺温泉池里，旁边是捧着衣裳的小雀儿。
“小公子，该醒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年前小雀儿叫符寻小公子，两年后依旧叫符寻小公子，没有变过。
“我在这池中泡了一个时辰吗？”符寻接过小雀儿手上的衣裳，发现并不是自己的。
“是。”小雀儿是极为会察言观色的，看见了符寻脸上的疑惑，解释道：“小公子的衣裳都湿了，奴婢帮您洗了一洗，现在还在晾着，一会儿就能干了，在此之前还得委屈小公子穿奴婢的衣裳呢。”
“劳烦雀儿姑娘了。”
“不敢，五皇子在外头等着小公子。”小雀儿福了福身，识趣的退出了温泉室。
符寻换上了衣裳，粉嫩的颜色让她有些不习惯，上次在金剪坊裁的长衫也是这个色，她都没怎么穿过，这个颜色太柔弱了。
发散着，还在滴水。
推开了温泉室的门便是楼元修的寝宫，摆设简单，最多的就是书籍，此时他正对着窗，看外头稀稀落落的雨，不知在想什么。
“多谢皇子救命之恩。”符寻朝楼元修的背影行了一个礼。
听见声音的楼元修转过身，半张脸都被光辉占据，笑得温柔之极：“你想怎么感谢我？”
符寻垂了垂眸，极为认真道：“拿忠诚。”
笑容渐渐消失，心中千滋百味：“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回答得那么严肃。”
感受到楼元修的不快，符寻低着头，眼神没有与他的对上，不说话。
楼元修叹了一口气：“在凤来宫待的还好吗？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谨小慎微，皇后没有怀疑我的身份。”她没有说过得好，也没有说不好。这宫中每一天的生活对她来说都是任务，有的只是完成任务而已，没有任何的乐趣。
楼元修接过小雀儿送进来的干净帛布，挥挥手示意她退下，寝宫的门随着小雀儿的退下被带上，偌大的寝宫中只剩下楼元修与符寻。
雪白的帛布盖在了符寻的头上，还有一双手在轻轻的揉着帮她擦干发丝上的水珠：“你是在发脾气。”
“不敢。”符寻本想挣扎，却被楼元修按了下来。
“再乱动我就让人砍了你的头。”他故作凶狠的威胁着。
这下符寻终于安生了。
“或许我和老师都没有明白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的前半生都是怎么样的，你也不愿意告诉我们，是还不相信我们吗？”楼元修都快将她抱在怀里了，符寻头在他的胸口处，是刚刚好的高度。
“皇子想知道什么？”符寻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询问过多的恼怒，也没有可以互诉心肠的欢喜，原本有微微波澜的潭水又成了死水一片。
“为什么你会这么冷漠？你就没有在意的人吗？”楼元修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的端详着，就像要找出她面具上的裂缝，她的弱点。
“没有，心软致命，我是个乞丐，注重的只有自己的利益。”符寻任由他端详，任由他控制，反正她也楼元修与苏云白的木偶。
“那你为什么进宫？你可以拒绝的。”
符寻退出了楼元修的怀抱，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帛布，紧紧抓在手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隐忍什么似的：“你们利用我，却没有想过我同时在利用你们吗？”
楼元修明显有些吃惊，睁大了双眼，嘴唇嗫动，半晌没有说出话。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将你拉了进来。”他苦笑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背叛你们，并且会全心全意的为你们做事，事成之后，我们各归天涯。”符寻将帛布扔在了地上，朝寝宫外走去。
楼元修本想拉住她，告诉她，苏云白在乎她，他也在乎她，她并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但是手却抬不起来，这样的话谁会信呢，纵然心中千般的不愿意承认，但将符寻一步一步推入火坑的也是他们。
她的话说得那么决绝，她是恨极了这包在蜜糖下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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