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庄云衣与马杜跟着珠儿再次来到洲楚介的家。

        原先，这洲家中只有洲楚介与皓戈两人对马杜感激不尽，洲婉乔和珠儿还因恐惧留有几分戒备，但现在，她们眼中的戒备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此，无论是在市集的摊主中，还是在镇口的阿婆中，都多了几位愿意真心帮马杜说话的人。庄云衣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已经证明了一件事情：即便她曾经深居简出、不近人烟，但也并不是别人口中那个孱弱无力的小女子。

        只要她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就可以去做很多很多。

        一个处处受限的低微之人，真可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做到任何事情吗？我会凄惨地死去吗？还是会凄惨地苟活着？

        庄云衣当初和另一位即将被卖出的奴隶坐在一起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像挥之不去的梦魇，不断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那时的她曾为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犹豫不决，但现在，她可以壮着胆子，去敲开另一家人的门了。庄云衣在等佃农开门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排树，一扇门，有月有影，空无一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庄云衣环抱住手臂，四周寂静翩然无风，她好像就快要融入暗角，消失不见了。可奇怪的是，她独自一人却不感到害怕。

        有的人人虽不在这里，心却是在这里的。只要心在这里，就足够了。心会带他过来，领她回去，窄的、破的、旧的、巴掌大点的地方，令人安心的他的怀里。

        地面刚下过雨，湿滑泥泞，庄云衣搓着手吁出一口寒气：他们住的地方很宽敞么？这户佃农人家也让她等太久了吧……柴门“吱呀”一声响，总算是有人给她开门了。

        开门人是一个长满皱纹的老汉。他开门的那双手全是老茧，像皲裂的干树皮，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霉味儿，应该是几天都没好好收拾过了。那人见到她后浑身一激灵，打了个颤，嘴巴哆哆嗦嗦，吐出来一个字：“……像！”

        “……真是像！”

        “……你长得太像我那失踪的女儿了！”

        庄云衣：他说什么，怎么可能？！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老汉就将她拽进了门后，他“哐当”一声关上门，还朝屋内大喊了一声。几息后，一位稍年轻的阿婆从房中走了出来。她走路时左腿一拐一瘸，可庄云衣注意到她没拄拐杖，且皱巴着脸，极不适应的样子，应该是近段时间才跛脚的。

        如她所料，那帮人果真酷似“恶霸”的作风。

        地头蛇三兄弟只是仗势欺人，他们无凭无依，风吹就倒，好对付得很，可真正的恶霸就不一样了。他们之所以被冠上“霸”字，便是因为他们有依有靠。只是不知那背后之人是谁，又是为何而来，而且，听佃农老汉刚刚那一番话，他们的最终目标，还是“冲她而来”。

        恶霸不行善事，与官府崇扬的“民德之风”相悖。他们威胁阮娘，打伤佃农，已然是故意滋事，若是此行得不到严惩，只会让秋华镇中人心惶惶。谢员外绝对不会坐视不理，闹大到县令处……庄云衣眼睛一亮：不错，这正是她想要的！

        越是危险，便越是要以身犯险。

        她是一块即将掷入水中的小石子，搅动起千层波澜，将水底的浑浊破开。她本可以不必这么做的，但，谁让她家有一位让人放不下心的“怪主子”呢？

        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为什么那群恶霸会和她有关？

        庄云衣还没有动作，老汉和阿婆就自顾自地絮叨开了：

        “是……是挺像的！可你怎么确定他们要找的就是她？如若不是……那我们的女儿该怎么办？他们……他们会对我那苦命的女儿做出什么混账事情啊！”阿婆锤着自己干瘪瘪的胸哽咽道。

        “你！唉呀，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老汉厉声道，他看见她这样心里也堵得慌，“他们说要找地主之女，我们哪里是什么地主？”

        他双手一摊：“分明就是找错人了，还不愿听，跟个聋子似的，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的。”

        “姑娘，你帮帮我们。”老汉扭头，转向庄云衣，“那跟在后头的人瞅见我们家翠翠，两眼一直，二话不说就把她给拧带走了。先把我们家翠翠带回来……先带回来，一切好说。”

        “带不回来，那就……就换回来！”老汉如此笃定不是没理没据，他指着她道，“你皮肤白净，手指青葱，桃花眼柳叶眉，和翠翠的长得有七/八分像。他们口中的地主之女不是你，还能是谁？”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阿婆突然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

        “嘶——！”老汉咬了咬黄牙，“那翠翠呢？”

        “在房里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整整一日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办法，你就这么不要了？！”

        “我……这……”阿婆攥紧衣角，不说话了。

        庄云衣知道此举非他们所愿，她不怨他们。再说了，她本来也打算用自己去换回他们的女儿。可是，这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么？庄云衣揉了揉太阳穴：他们如果真起歹心恶意，八成早就带着她远走高飞了……

        这时，一个一身黑的人推门走了进来，看身形，应该是个男子。进门后，他没张口说明来意，而是先拍掉手上的灰，再拍掉腿上的灰，最后，像拎小鸡一样地从身后拎带过来一位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看见老汉和阿婆后，急着喊爹喊娘。

        “啧，咋咋呼呼的，吵得要死。”

        “幸好不是……喏，还给你们！”

        他半蹲下/身，用弯刀割断了绑着翠翠的麻绳，割断后，还使坏地转了几圈，那架势，稍一不慎失手，就能让人脑袋搬家。被绑的年轻女子被吓得不轻，呆愣在原地，半天都没走。

        “看见鬼了？不敢走啊？”他一抬头，“哦，不是她看见鬼了，是我看见鬼了啊。我上次走时这里就三个人，怎么这次回来反倒多出一个？”

        身后，有人踹了他一脚：“他娘的——你这头蠢驴！抓错人了害我挨骂！”

        “疼疼疼！踹废我一条腿我他娘卸你两条！再说了，我不也挨骂了吗？瞎嚷嚷什么！”他心疼地揉了揉腿，头往庄云衣那偏了偏，“你看，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不就让我们给找到了吗？”

        庄云衣抬了抬眼皮：他们……不是“恶霸”。

        但和那些臭名昭著的恶霸差不多，他们是臭名昭著的秋华山“山贼”。

        如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山贼们想在镇上找一个人，那么首先，就不可能会选择去“报官”。谁结识的地主多，他们便去找谁，雨霖楼中的阮娘常带姑娘们参加庆典宴会，他们就去威逼恐吓。再找不到，就挨家挨户，去搜去抢，这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他们早已轻车熟路了。

        不过，山贼找一位地主之女，要么为财，要么为仇……嗯……庄云衣撅了噘嘴，觉得他们肯定又双叒抓错了。

        她坐在篝火堆旁百无聊赖地吹火星，听见抓她来的两个人在旁边小声地说悄悄话。

        “头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没病吧？你问我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不过……那大婚寨都布置了好几个年头了。它呆在那里几个年头，就落了几个年头的灰，头儿总该要回去定期检查，清理一下。不然……怎么给我们夫人安排一个好去处？”

        “……”大婚寨？庄云衣突然愣住，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不为财，不为仇，原来是为了情啊。可是，这就更加没谱了！她压根就不认识这帮人，“见”都八字没一撇，哪来的“情”？

        真见鬼了！

        “你们的感情是大风刮来的？”

        “吹到哪里，爱到哪里？”正烤火取暖的庄云衣因一阵恶寒狠狠哆嗦了一下，这时，她的眼睛瞄准了地上的一块石头。如果事关人身安危，就算再想帮马杜，她也要先自保。庄云衣已经准备好拿石头砸晕两人再逃出去了。

        “哦，你好奇我们头儿为什么要找你啊？”

        “我凭什么告诉……唉哟！你打我做甚？打几次了，今天没打够是不是，你他娘的有病？”

        “你这傻子！怎么跟我们未来‘大夫人’说话呢！我现在不拦着你，等到时候头儿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斯文点客气点，刀放下，还有，腿放下，你他娘给老子改口戒俗，好好说话！”

        那人训完他，转向庄云衣赔笑说道：“夫人，十二不懂事，十一替他向您赔罪。您千万别和头儿告状，否则……他会用荆条抽死我们的！”

        “您想知道啥，十一告诉您！噢，为什么要抓您来成亲啊，是因为——”

        “我们头儿曾经救过你的母亲，她答应作为回报会嫁给头儿当压寨夫人。恰好，我们头儿也喜欢她喜欢得紧，答应她娶她过门后，会许她‘压寨大夫人’之位，寨中事务都会经由她过目，那些二夫人三夫人……都低她一头！”

        “我们头儿对你的母亲那么好，可是，那恩将仇报的女人，她居然不声不响地跑掉了……！”

        庄云衣：跑的好，换我我也跑。

        不对——！这不是重点——！

        还未听完，她立马拽住十一的衣领：“你们认识我的母亲？她是谁？现在在哪儿？”

        为什么她会是“地主之女”？又为什么……冒死和父亲生下她后，又狠心抛弃他们？诸多疑问盘旋在庄云衣的脑海中，她摇了摇头，将大半憋回了肚子里。

        沉住气，千万不能着急。

        庄云衣：看他们二人现在对我的态度，只要我开口问，他们一定会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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