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算了”

好容易排队把碗筷洗刷干净，时年将水沥尽，拿着碗筷挤过排队的人群往回走，又经过交费的窗口时，她心下一凛，想起忘记问时方海卡里钱的事了。

        走廊熙攘，时年还以为又是哪家家属闹纠纷，也就没多想，刚想饶出去，只听见从人群中央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时叔叔，您先起来，您在这里怎么闹也是没用的，既然钱已经交了，您就在医院安心待着养养身体吧。”

        “养什么养，我这身体好着呢，有什么可养的？我看就是医院这个破地方想方设法弄老子的钱的，不就是脑袋流了点血吗？有什么大毛病。”

        看热闹的人有的捂嘴偷笑，“你瞧瞧，这人说的什么话，真是笑死人了。”

        “还没看出来吗，这人就是个穷鬼，就为着这一点钱，他就闹成这样，也不怕丢人。”

        “他就是昨天在病房闹了一场的那个人吧，我看这个人也不知轻重的，谁要是和他是病友阿，那可真是够倒霉了。”

        时年面无表情的拨开人群，时方海坐在地上口中不住喊着“无良商家”，陆清溪站在一旁边劝着边要拉他起来。

        在时方海又一次甩掉陆清溪挽住他胳膊的手时，时年走上前，她先是看向陆清溪道：“谢谢你，我来吧。”

        然后拉着时方海的胳膊：“爸，有什么事回病房再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生硬，并不像她平日的柔和，陆清溪看她的目光错杂交付。

        “你别管我，年年，你不知道医院这帮人他欺负人啊，我让她们给我退住院费，她们不仅不退还说我没事儿找事儿，你说我怎么就没事儿找事儿了？那是老子的钱，我的钱！我想拿就拿。”

        “就是这帮无良商家，还医院呢，我呸，连一老头的退休金也想坑，你放心吧，年年，今天他们不把这些钱退我，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时年听到他说这番话，将拉着他的手一松：“不走了是吧？”

        “是，我时方海这辈子就没怕过谁，想坑我的钱，门儿都没有！”

        “好，好，行，那我今天就回学校办退学手续，你不是要待在医院不走了吗？我陪你一起，咱们就在这儿住着，你要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

        陆清溪有些急了，怎么时年也较上劲儿了，“时年！”

        “你说什么呢？退什么学退，你给我好好回去上学去，在这儿闹什么？不懂事儿，去去去。”时方海将手一丢，摆出为人父的威严来。

        时年冷着脸，眼神复杂：“我没和你开玩笑，不是你决定要在这儿待着，耗到底吗？我陪你，像我们这种人，也没什么读书的必要了，读不读不还都一样？你说是不是，爸？”

        “你干什么呢？！年年”，时方海惊诧。

        观看的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用异样的眼光投向时年。

        “这真是一家子奇葩，他爸这个德行，他闺女又这样，真不愧是一家人。”

        “行了吧，你没看这小姑娘也挺可怜的吗，她爸一把年纪了还不知轻重的在这儿折腾，她有什么办法。”

        “这闺女教成这样……”

        陆清溪往里走了走，靠近她压低声音道：“时年，别和你爸计较，先把他劝回去再说。”

        时年没动，眼神却一直冷冷的瞧着时方海。

        “给我回去，还不嫌丢人吗？！”时方海瞥着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众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是，我给你丢人了，时方海，我当真是给你丢人了。”时年心跳得厉害，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开始慢慢往上泛。

        陆清溪悄悄在背后拉了拉她的手，提醒她保持理智，可已经被情绪左右的时年显然已注意不到这些小动作，她狠狠捏了捏陆清溪攥着她指尖的手。

        “时方海，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求你什么，甚至不求你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我只求你能健健康康，平安顺遂，自从你下岗后，你便不愿再去工作，我妈离家出走后，也没有人再去管我，纵使我每天都在为生活费发愁，我也没有怨你半分。”

        时方海脸色半青半白，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你喜欢打牌，喝酒，抽烟，常常约一帮狐朋狗友来家里玩到凌晨两三点，我也不怨，我只当让你过的舒服。我在学校没有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时方海诧异的看着她，脸色僵硬。

        “我的同龄人，我的同学们，她们和我一样的年纪，她们每日的生活，她们的话题是逛街、打扮、唱k、交友，游乐场，就连过生日都有朋友聚，而我呢？我的生活里只有今天的饭钱够买几个馒头的，今天够吃几顿饭，这一周的预算是多少，能买多少菜，今天晚上回去要给你做什么，月底的电费水费煤气费又该要交多少！”时年说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陆清溪心疼的看着她，时方海在原地呆滞。

        “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问过我，还是你从来都没有注意过，为什么我从初二开始，每逢周六日就回家那么晚，你知道夏天的夜有多难熬，冬天时刻提心吊胆会被尾随的夜晚有多可怕吗，你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背包里放着一把小刀吗？如果这把刀到时候不能保护我，最起码最后能让我痛快的走！”时年说着已泪眼朦胧，满目苍凉。

        “我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您身上，爸！我以为您终究有一天会理解我的，您只是现在不想醒过来，您日日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管，我以为是我妈离家出走对您的打击太大，所以，纵使这么多年来，我像一个孤儿，像一个孤魂一样活着，也没有怨你半分！我也还是告诉我自己，要理解你，你有自己的苦衷。”

        陆清溪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时年的视线紧紧盯着时方海，“可是最后我发现，这么多年，我一点都不了解您，您不是受打击太大才会一蹶不振，而是你本性如此，你好吃懒做，好高骛远，你就是自私自利！你从来就不会为了他人，为了自己的家人着想，你眼中只有你自己！”

        “胡说！”时方海气极，伸手颤抖的指着她：“我是你老子！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你今天为什么会住院？难道不是因为你去相亲，你妄想攀高枝，结果却被人半路截了胡，心有不甘，才动手的吗？！您还不嫌丢人，还在这儿大闹医院，时方海，我原本不想说，也不想提，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连最后一个亲人也失去，可现在看来……。”时年擦了把眼泪，狠狠咬了下唇：“你这个爸，我宁可不要，我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你！”时方海怒气盛极，上前甩了时年一巴掌，“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亏老子把你养这么大。”

        陆清溪忙把她护在身后，“时叔叔，您冷静些。”

        时年白皙的脸上瞬间红肿起来，印着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和犀利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子不教父之过，他这爸当的也太失败了。”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呢，你说说，真是不应该不应该……”

        “怪不得，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都给我滚！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够是不是，是想让老子揍你一顿吗？”时方海瞪大眼睛，靠近众人围圈破口大骂。

        时年脑子昏昏沉沉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话说出来，她以为这辈子她都会这样一直忍下去，她不想说，比起让时方海痛心，她更不想让自己亲眼扒开，看见这血淋淋的现实。

        只要她自己不说，她就可以欺骗自己，她还有个还算合格的父亲，她还有个家。

        可眼下，一切都被自己打碎了，幻影也破了。

        “时年，你怎么了？”陆清溪温和的嗓音在耳边萦绕，时年眼睛酸涩，她仍是看着时方海，冷冷的，淡淡的。

        她看见时方海朝自己大吼，青筋暴起。

        算了，她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算了，算了。

        她转身走了，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身后时方海苍劲有力的声音还在大声肆虐，这个熟悉的，她爱的，她怨的，父亲的声音。

        时方海，你可曾有一日记起过，自己担的是父亲角色？

        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一滴泪滑过，紧接着，泪水像泄洪一般，流个不停。遮住了她的视线，前面的路模糊的她看不清，可她知道她不能停下脚步，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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