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一节

　　第七章

　　（一）

　　自从得知国军在潜山、太湖一带安排了新的驻军，在梅城一战中遭到重创的坂井支队便稳稳地扎在城里整顿修养，暂敛锋芒，避免跟周围的国军起冲突。徐东明牺牲后，坂井更是加强了对梅城的防守，对出入哨卡的人严加盘查，设置了宵禁。梅城城内，王泉仗着伪军和日本人撑腰，大肆抓捕“中国军人”，只要是剃了平头、穿着绿色灰色衣服的青壮年，一律被当成中国军人抓走，施加酷刑。一时间，梅城在潜山百姓心里如同酆都鬼城，提之色变。

　　而城外月明星稀，黄柏山区一片静寂月光从窗户流进室内倾泻满地，徐龙祥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没办法静下心来，脑中思绪纷飞。徐龙祥和黄柏游击队最近一直待在山里，消息闭塞，还不知徐东明牺牲，只是听说日本人突然加强了对梅城的控制，十分担心徐东明的安危。特别是，上一场仗打完以后，东明大老再也没有过消息，因此他想要去县城周边打听一下情况。

　　“队长，县情报站已经快半个月没消息了，我想下山去县城一趟，打听打听城里情况。”徐龙祥在床上辗转一时，终是侧起身来，跟同屋的黄柏游击队队长说道。

　　队长此时正凑在蜡烛跟前缝补着磨坏的衣服，听到徐龙祥所说，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地说：“算起来，是有些日子了。不过日本人最近对县城看的太严，连进出都十分麻烦，你下山不一定能打探到消息，万一再被日本人盯上，那就更麻烦了。”

　　队长所说也是徐龙祥担心的，只是东明大老杳无音讯，他心里实在不踏实。看着徐龙祥眉头微皱，眼睛盯着烛光有点愣神，队长想了想，上前拍了拍他：“要不这样，你明天先别急着下山。这个时候，没消息不一定是坏事。徐东明是老同志了，对敌经验丰富，或许是他看最近情况不对，为了避免暴露，特意跟外面切断了联系。再等两天，两天后如果县城还没有来信，你就带个兄弟一起去一趟。”

　　徐龙祥听队长所说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一天傍晚，游击队站岗的队员突然看见远处的山尖小路上有个黑影，他立马朝另一名站岗队员说道：“快看有情况，那好像是个人！”他迅速把背着的枪移到胸前端了起来，猫着腰朝黑影那边走去，并躲到路边的草丛中。另一名站岗队员则隐蔽自己并端起枪警示地看着黑影。

　　对面的人好像有什么急事一样，脚步匆匆地向山这边赶过来，天色本来也暗，他并没有察觉到前方有人。待双方距离缩短到能看清对方的脸时，躲在草丛里的游击队员突然闪出，用枪指着那人问道：“干什么的？”。

　　那人正是石牌镇的刘大夫，来黄柏山区找徐龙祥。面对突然出现的持枪人员，刘大夫心里一惊，面上却丝毫不见慌张之色。“我是附近的郎中，你们是？”刘大夫不慌不忙的答道。

　　游击队员问道：“听你口音，不像山里人啊。”

　　“我是源潭的郎中，经常到黄柏山里采药。”刘大夫客气地回答，顺便也想摸清对方的底细：“你们是？”

　　“现在世道不太平，晚上别到处乱跑，赶紧回家去吧。”游击队员并不明说自己是做什么的。

　　黄柏山区持枪的只有三类人，游击队、还乡队和土匪，这么晚在山区的不会是还乡队。刘大夫以前听徐龙祥说过他带领的游击队活动片区有时在大兴，有时在木岗，有时在黄柏。幸好这次游击队在木岗（下图为现今遗址），也正是刘大夫寻找的第一站，寻找时间不算长，今天是进入山区的第二天。他断定，对方多半是徐龙祥的游击队，于是试探性地说：“本来都是我的徒弟来采药，这次不知道怎么着，他出来好几天了还没回去，两位看样子是从山上来？不知路上有没有见到我的小徒弟，他叫徐龙祥。”

　　游击队员心里一惊，上下打量着刘大夫：“你到底是谁？”

　　“你们如果见过他，能不能托你们替我上山找他一趟，就说江林在山下等他”。刘大夫为安全期间暂用江林的名义让他们传个话。

　　“那你等着，我回去问问有人看见你徒弟没有？”游击队员听说对方是找副队长，不知道这个人是否有重要事情，又不知这个人的身份，暂且这么回答应付着，好腾出时间向副队长汇报。

　　询话的游击队员让另一名游击队员站好岗，确认没人跟着后快速走向指挥部。咚咚咚，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在指挥部门口响起，屋内的两人转头看向房门。

　　“徐副队长，报告，外面来了一个人，说他叫江林，要找您。”

　　“他年纪多大，在哪儿？”徐龙祥一听江林的名字，顿时站了起来，两三步冲到门前，打开了紧闭的房门，直觉告诉他来者多半是刘大夫，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外面的游击队员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啊…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吧，没说从哪来，就说您是他徒弟，他叫江林。”

　　队长此时也走到了门口，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龙祥，快去看看。”

　　徐龙祥跟着队员来到山下，定睛一看，果然是刘大夫。徐龙祥对刘大夫的到来隐隐感到不对劲，刘大夫平时跟东明大老联系较多，而黄柏山区的对接一直是东明大老负责。徐龙祥快步跑向刘大夫，两人紧握双手，多年一起奋斗的战友久别重逢情更浓。他招呼着刘大夫，“刘伯，我们回屋说，您找到这真不容易啊”。

　　徐龙祥带着刘大夫到达指挥部后，向队长介绍了刘大夫后便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问道：“刘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我这次来有两件要事，第一件是坂井支队最近不断在潜山西翼河头铺一带骚动，意图向太湖进军。高司令指示，你们要及时报告县城鬼子的行动，方便上级谋划夺城。另外，国军第二十六军在西南侧的黄铺阻敌，游击队随时准备好前去支援。”刘大夫先是交代完任务，然后沉默着，迟迟没有说另一件事。

　　徐龙祥忍不住发问：“那第二件事呢？”

　　刘大夫知道徐东明是徐龙祥敬重的长辈、领导，徐东明的牺牲将会对徐龙祥造成沉重的打击。刘大夫不忍心将这悲痛的消息告诉他们，他长叹一口气，攥了攥拳，终于将堵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唉…潜山县城那边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徐龙祥心里咯噔一下。

　　刘大夫摇了摇头头，他不敢看徐龙祥的眼睛，于是又缓缓低下头，沉重地说道：“几天前，你东明大老被汉奸王泉出卖，牺牲了。”

　　刘大夫的话如同一声惊雷，队长和徐龙祥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什么？东明大老…怎么会这样？他一向谨慎怎么可能？”徐龙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刘大夫，希望刘大夫能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刘大夫感受到徐龙祥那灼人的目光，他叹着气摇了摇头，抬头直面徐龙祥：“那天，我去了裁缝铺，跟徐东明同志汇报了石牌镇一带日军的情况，他们有向太湖挺进的意思，徐东明同志当时说要尽快联系太湖方面，让我先从县城离开，他随后行动。鬼子现在查得严，我们就一直将武器藏在城外山里。那天我走到藏武器的地方时，发现已经被人动过了，就赶紧折返回去，想赶在鬼子宵禁封城前通知徐东明同志，没想到，等我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王泉和几个日本兵正围着徐东明同志要搜身，正当我庆幸徐东明同志挣脱他们跑走了，但却中了王泉的枪，为了不让小鬼子得到组织上的消息，跳入潜水牺牲了。”

　　刘大夫说完，想要安慰徐龙祥两句，又知道此时说什么也没用，伸出的手顿了顿，无言地拍了拍徐龙祥的肩膀。

　　刘大夫的话打碎了徐龙祥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他听着刘大夫讲述徐东明是怎么牺牲的，不知不觉间紧紧握起了拳头。他手上青筋暴起，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缸跳起，烛光也跟着闪了闪。徐龙祥咬着牙，怒气冲天：“王泉，这个杂种，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徐东明同志牺牲当天，我就让老张赶紧离开裁缝铺，跟随我到石牌镇暂做躲避。出于对老张安全的考虑，两天后组织决定，老张到皖西新四军军部工作，裁缝铺现在是关店了。”刘大夫说道。

　　徐东明的牺牲意味着潜山情报站被敌人击垮，悲痛之余，必须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刘大夫站出来说：“徐东明同志牺牲了，我们都很痛心，当务之急，是潜山情报站现在没有人接管。组织上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下来人，让我们内部商量一下以后潜山的情报工作该怎么办。”

　　队长缓缓开口：“鬼子没来的时候，龙祥一直负责着黄柏山区和潜山县城之间情报工作。现在徐站长不在了，对这些工作最了解的，就是龙祥了吧？”

　　刘大夫点点头：“的确，龙祥是在徐东明同志身边成长起来的，早期在县里待着，后来又接管了黄柏山区的情报工作，与各地情报员也有接触。现在的情况，龙祥统领潜山的情报工作是最合适的。”

　　队长接着说道：“为了配合好你的工作，暂时将游击队杨善德派到梅城做驻点对接工作，由于王泉认识你，你暂时不宜过多去梅城。”

　　徐龙祥努力让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他抬起头来，迎着大家关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口，却声音喑哑：“请转告上级组织，我一定会接管好东明大老的情报统领工作，在潜山紧紧地盯着敌人！”

　　东明大老不在了，老张也到了新的岗位，他们对自己栽培多年，是时候接过他们身上沉甸甸的担子了。

　　刘大夫走后，徐龙祥一个人爬上了山坡，坐在了石头上。寂冷的月亮刺穿黑夜的空灵，恰似在诉说着悲伤；呼啸的山风吹得树木呜呜作响，宛如在表达着愤怒。

　　徐龙祥满眼血丝，他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幕幕。那个早春，自己曾是稚气的少年，是东明大老带着我第一次入城；那天午后，自己仅有懵懂的认知，是东明大老引导我跨入革命生涯；那天晚上，自己因失去江林心情低落，是东明大老安慰我鼓励我。十二岁起就跟在东明大老身边，他们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家人还多，从一开始在生活上的照顾，到后来在革命事业上的引导，东明大老之于他，亦师亦友，是敬重的长辈也是革命的领路人，是他的后盾和精神支柱。不管面对多么凶狠的敌人，陷入何种凶险的境地，只要东明大老在，徐龙祥就觉得尚有归处。东明大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战士，徐龙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牺牲。可现在，东明大老被王泉和日本人残忍地杀害了，徐龙祥只觉得心中的支柱轰然倒塌，整个人无依无靠。

　　没有时间留给他继续沉溺在悲伤中，当务之急是坚强起来，打击日本人和狗汉奸，保护人民和国土。徐龙祥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东明大老绝不想看到自己消沉的样子。东明大老为了保护党组织、不暴露其他同志而牺牲，自己作为东明大老一手培养出来的后辈，一定要从东明大老手中接过接力棒，谨记革命任务，沿着他的脚步继续前进，在这片土地上与敌人斗争到底！

　　日本人惨无人道的侵略行径固然可恨，汉奸苟且偷生卖国求荣的行为更加罪不可恕！王泉这个败类，以前帮着国民党残害了那么多共产党员和无辜百姓，现在又做了日本人面前摇尾乞怜的狗。此人对潜山太过熟悉，如果任由他在日本人面前乱咬一通，只怕对潜山的国民革命军和游击队不利，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解决这个祸患，给东明大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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