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弱者

成双口中那个胆小善良的妹妹成对此时正和他哥一样，骑在人身上要挥拳打人。

        骆星辰站在边上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几个小时前，她和成对说，“千万不要出来乱跑，今晚会很乱。”

        成对却跳起来反问她：“今天是2012年10月16号？”

        她想起来了，就是今天，骆星辰被学校所谓的老大给打了。

        骆星辰这个人在校园里无疑是交际花般的存在，好学生，坏学生，班干部，老师们没有她说不上话的圈子。

        最离谱的一回，成对居然看见骆星辰和副校长说，“李姐，又让我抓到你抽烟了，抽烟不好，您还是少抽点。”

        尽管骆星辰也抽烟

        她之前跟着门卫爷爷一起查宿舍，认识了学校老大的女朋友池盼丹。从那以后，和她们来往多了起来。因为骆星辰是个富二代，总能给池盼丹她们买单，她们自然是欢迎骆星辰。

        后来骆星辰和成对熟了，成对发现骆星辰其实对友情的理解好像就仅仅只是为朋友花钱。于是成对总劝她好好学习，少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尤其是池盼丹，她们根本没把骆星辰当朋友，真正的朋友永远不靠钱包解决问题。

        骆星辰也听成对的，就决定渐渐和池盼丹断了来往。池盼丹也察觉到了，可是免费的钱袋子哪能说走就走呢？

        当时骆星辰也不算加入他们，不过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一起玩过几次，也没见有什么仪式。这会想脱离他们，倒整了个退会仪式，说白了就是得挨顿打才能走。

        不想挨打，就留下继续当钱袋子。

        骆星辰当晚挨了顿打就回家了，脑震荡休息了两个星期才回来，可还是被池盼丹她们时不时地欺负，直到她们毕业，骆星辰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骆星辰看上去和谁关系都不错，待人彬彬有礼，但其实又对谁都不在乎。

        所以她看上去通透，实际上并不懂得真正和谐的朋友关系是什么样的，只有几个关系极好的朋友，成对算一个。

        刚开学时成对很内向，甚至不敢和老师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成对在骆星辰的带动下，开朗了很多。

        后来骆星辰被欺负，成对却袖手旁观了。

        不是成对不想帮骆星辰，但是成对害怕。

        只要她一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就会忍不住发抖，十四岁的成对根本不敢替朋友反抗。

        在十四岁的成对看来，自己做得最勇敢的两件事之一就是10月16这天晚上去校园里转了一圈，可是她没能找到骆星辰，就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她没事。

        可是每当长大后的成对想起这件事，都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骆星辰哪怕是被欺负得多狠，也从来没扯进过成对来。

        “对不起，要不是我非劝你离开她们，你也不会”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没考虑后果先找上他们的。”

        每次成对和骆星辰道歉，骆星辰都是这么说。这次也不例外。

        “我他妈怎么跟个傻|逼似的。你们今天晚上在哪打架？”

        “干嘛你去送人头”骆星辰贱兮兮地说。

        “你妈，我去保护你啊！”

        “没必要，他们不敢下狠手的。而且也没说在哪呢，晚上他们来找我。”骆星辰唆了一口泡面，接着说：“你可不许跟踪我啊！”

        “哦。”成对闷着头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哎呀，我没事的。你晚上和李乐乐梁喜帮我打个水，我回来洗头。”

        “哦。”成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骆星辰越是安慰她，她就越觉得难过。

        成对现在想起来，小时候被欺负又能有多严重呢？

        一开始只是小孩子们恶意排挤，污蔑她偷东西，把她的卷子扔到脏水里踩两脚才发给她等等。

        后来打了一架，或者说，成对单方面被打了一顿，额头多了一道疤，被关在教室里一夜，除此之外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比被打破脑袋脑震荡，当跑腿小弟一年要轻松多了。

        可

        她确实忘不了被关在教室的夜晚，她躺在冰凉的地上，额头的血流进眼睛，她看什么都是红色的，外面的雷声一下比一下响，她甚至不敢张嘴呼救。上大学之前，她还会在打雷的夜晚害怕得无法独自入眠。

        哪怕二十四岁了，哪怕已经成为了一个满身正气的警察两年，也还是会在某一天的梦里哭着醒来，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很可怜吧，被欺负，被校园暴力。

        可是自己明明这么了解，却还是放任自己的朋友重蹈覆辙。

        简直是个人渣

        成对在心中默默地想着，抹了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的眼睛，说：“我知道了，我在宿舍等你就是了，但是你一定要保护头，知道吗？”

        “行，嘿嘿嘿。”骆星辰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夜幕降临，成对让李乐乐和梁喜去打水。

        十四岁的成对拉着李乐乐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骆星辰他们在哪，就放弃了。

        可二十四岁的成对不会。

        成对上警校四年，当警察近两年，她才慢慢想通：我有什么错呢？为什么施暴者反倒能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不合他们的心意，受害者却只能唯唯诺诺地祈求他们放过自己？

        这不是我的错，要抬起头来，理直气壮的。

        可是她在校园里转了两圈，还是没能找到骆星辰。

        “妈的，早知道就他妈不上厕所了，撒泡尿的功夫就没影了”成对一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乱转一边碎碎念。

        成对环视不大的校园，终于在不远处的新教学楼楼顶上看见了有明明灭灭的亮光。

        她皱了下眉，立马跑进了还没完工的新教学楼，直奔楼顶。

        “用破烂不堪来形容这所学校都是侮辱破烂不堪。”骆星辰总是这么说。

        确实，饶是二十四岁的成对后来也再没见过像自己初中这么破的学校：漏雨的教室，反光的黑板，二十人一间的五十平宿舍。也许那个只有两个只剩铁棍的篮球架子的水泥地篮球场已经可以算是这个学校唯一能拿出手的设施？

        终于，学校开始建设新的教学楼，只是同时让孩子们在旧教学楼上课。至于未完工的新教学楼甚至无人看守。以至于锁被撬了也没人管

        虽然成对也曾和朋友们一起爬上楼顶看夜景，但是现在的她只想举报学校不重视学生安全。

        成对跑到楼顶时，骆星辰正被一群拿着烟的女生们围在中间，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悄悄地走近，只听见“咣”地一声，骆星辰被人踹了腿弯一脚，直接磕在了地上。

        骆星辰喜欢跳舞，向来重视自己的膝盖，总是开玩笑让成对她们几个给她揉自己的金贵膝盖。

        “这可是著名舞蹈艺术家骆星辰的膝盖，朋友们！”

        “我将来可是要给我这膝盖上保险的。”

        “我的膝盖只献给我的舞台。”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可是今天，骆星辰直挺挺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一声不吭。

        成对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妈的，骆星辰你给我站起来！”

        听见吼声，小太妹们倒是自觉让出了一个口子。

        成对大步流星走到骆星辰身边把她扶起来，然后环视一周，“谁踹的”

        “你来干嘛”骆星辰拽着成对的袖子小声问道。

        “谁踹的又怎么样，你是谁？来英雄救美的？”池盼丹嗤笑。

        现在天黑只能看清成对短发的轮廓，而且她变声期嗓子总是哑哑的，确实很像男孩子。

        “你踹的？”成对攥了攥有些发抖的右手。

        池盼丹和她身边的小太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同时地，成对也往前走了一步，还顺手把骆星辰拉到自己身后。

        这就是十四岁的成对觉得自己做的最勇敢的两件事之二了。

        有天晚上，小太妹们找到了宿舍，当时自己正和骆星辰在外面喂蚊子聊天。剑拔弩张时，小太妹们往前走了一步，成对也微乎其微地往前迈了小小的一步，小到自己都以为自己没动。

        最后到底没打起来，怎么解决的成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事后骆星辰眼睛亮晶晶地和她说：“谢谢你啊成对，你刚才是不是往前走了一步护着我了？”

        “啊哪有没有的事”

        可惜当时的成对太害羞了，而且成对也觉得自己根本没帮到骆星辰什么，那小小的一步说出来还不够丢人的，于是没敢承认这件事。

        然后她就在骆星辰的眼里看到了失望，“啊这样啊”

        二十四岁的成对的大女子英雄主义发挥了效应，想到骆星辰这会应该正在自己身后崇拜地看着自己，成对的心情就止不住地好，想着等会骆星辰问自己的时候就说，“爷不救你救谁？以后跟爷混，爷罩你。”

        成对和池盼丹离得很近，池盼丹把手里的烟递到嘴边抽了一口，朝着成对吐着烟圈。

        十年前小太妹就是这么侮辱人的吗？

        成对翻着白眼问了一句：“你不是有男朋友吗？”然后直接推了池盼丹一把，“打个架磨磨唧唧，傻|逼。”

        池盼丹大概在学校横行霸道惯了，没想到成对敢直接推她，没设防备直接就摔倒了。

        成对也没客气，直接就骑在了池盼丹身上。

        成对举起拳头，池盼丹吓得闭上了眼睛，成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池盼丹听见笑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成对扯着嘴角放下了拳头，“以暴制暴是弱者的行为”

        池盼丹慢慢睁开了另一只眼。

        “学姐别害怕，咱们来聊聊天，你是初三的吧，我是初二的。”

        池盼丹迷茫地看着成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所以可惜了，”说完成对就在池盼丹惊讶得来不及闭上的眼睛上来了一拳。

        然后慢慢悠悠地揉着拳头说出后半句：“我就是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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