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上篇·尾羽无息

第十一章天上篇·尾羽无息

        一行人已然入殿，乌卿格伏在竹榻上，手捧已成两半的云鱼，极其温柔的送云鱼入复生池。

        乌卿格双手揉和灵气，顿时复生池腾起青色雾气，如云如烟，渺渺幻境。

        池水波纹涌现，汩汩水流跃出，犹如喷泉一般托着那鱼身往高处走，待汇聚的池水跌落，水柱中的云鱼复现，那之前两截的身子已恢复如初，与之前并无二致。只是，身子上那道因坠玉环撞击出的口子迟迟褪散不去。

        乌卿格细细看着泉水中出现的尾羽，微弱的蓝光从剔透的银粉色鱼身中隐隐透出，玄晨一般的螺纹鱼尾无力的搭着。

        乌卿格惊异的发现，闭合的鱼眼下生出一对卷曲浓密的睫毛。每一根乌黑挺拔，甚为尤美。

        “它，原来，变得更动人了。”乌卿格盍注忧愁双眼，竟生出凉薄笑意。

        果真是海王神，进化也所非凡物。

        只是，恐怕是，再无睁眼的机会，再无机会看看他。这双眼睛，该是多美啊。

        他转过头来，双眉紧蹙，狠狠得盯着被唤天囚禁在水球里不得周展的精卫鸟。原先，他和它，不过是一起翱翔于天际，看层云涌动，星象变幻，绿原泛舟，四处嬉戏。而仅仅是这只鸟的刁蛮任性，就破坏了原本宁静的一切，尾羽于乌卿格，才更像一个梦，一个活生生的，富有生命力，有时间变迁的美梦。

        “卿格……”唤天低语，望了望乌卿格，又望了望手中的这只精卫鸟。也不知拿这只鸟儿怎么办，便是要听乌卿格的意思了。

        “唤天兄，你就暂且将她沉入这复生池底，让她看看尾羽曾经生活的这片池水是什么模样。”说罢，乌卿格便将尾羽揣入袖中，往云潭的方向去了。

        待唤天追上，便只见乌卿格撑着手，看着在云潭之上漂浮着的尾羽，怅然若失。

        尾羽的上空悬着玄冥箜篌。乍一看以为是一条完整的鱼身，但中间截断的痕迹在细看之下依旧十分突兀。

        “卿格，这突然降临的劫难真是论谁都没有想到，兴许你我没事，但这坠玉环给予尾羽的打击是致命的。这小家伙，舍身护我们，实在是难得，难得啊……”说罢，唤天还是不住的摇头。

        乌卿格望着尾羽，缓缓才道出一句：“唤天，她在海里唤我了，唤我卿卿。”

        唤天那散漫的眼神突然凝聚出阵阵光芒，直直望向乌卿格。

        “这条鱼会说话了！”唤天倒吸了一口气，想到在那般情景下，除了他与乌卿格可以不动声色以外，仿若末日的种种，尾羽定是认为它不久于人世了。那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下，喊出了乌卿格的名字。

        撕裂的喉咙，也不过能吐出一个字而已，为了让他听清楚，便再次重复了一遍。

        再次想到最后以性命换取的一挡，唤天咬住嘴唇，眼睛瞥向一边。

        乌卿格现在，也是暂时用玄冥来试图唤醒它，但是终归是神灵奇物，魂魄尚未形成，只有灵体，众人究其不得解救之法。

        “唤天，我想陪她三日，这三日，便不要打搅我。”

        “卿格，我在紫南竹海外候着你，你不必担心，再说了，你们也是同我一道遇上此劫数，这责任我也得承担，我便守着这精卫，好好问她话便是。”

        “那就随了卿格兄吧。”

        乌卿格极具疲惫的关上高耸的外殿殿门。顿时，雄壮富丽的殿宇便顷刻间消失于瀑布源头之上。

        唤天飞至复生池时，林中缕缕琴音传来，如清泉幽咽，漫过青苔，漫过琼宇，漫过世间一切纷杂缭绕，漫过极度的愤怒和哀婉，漫过过往的惊喜和热烈，无声的低下来，行进在无法看到的尽头，坠入空灵，坠入忘川。

        唤天看着这月下清辉漫上的一切，觉得万年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小变故，在无涯的岁月里，竟将他与乌卿格的整个神经都牵动起来。

        当唤天将视线移到复生池，才发现复生池底有气泡不断冒出。唤天觉得蹊跷，将关住精卫鸟的水球升至空中。见那鸟似在吹着什么……

        “大胆精卫，还想胡来！”唤天说着一掌击过去，精卫晕死在水球里。

        精卫吹响的便是望月埙，想刚才唤天将精卫所有法器都没收以后，唯独这望月埙不见踪影，看到精卫指尖的那一丝丝月白，唤天才瞬间明白过来，这精卫居然将望月埙藏在了指甲盖里。

        虽说他从神之古书上知晓这种法器，其实杀伤力倒是不大，只是其属性为召唤异国度神人与神兵，乃增援之用。但是已消失太久，众神皆不知其踪影。而且望月埙所召唤的，是月上之国的人，月国是一个迷之国度，已经许久不曾有月国人造访这天界。

        这边说道月国。月亮乃为一穿越结界，月国也有昼夜之分，唯一不同的天边因为有月相这个巨型的穿越门，总会望见一轮明月垂于天边，硕大无比，十分壮观震撼。昼夜皆有明月悬于空中，美轮美奂。

        月国人以吸纳众生相思之情而维系能量，所以自身带着一种磁场，能够洞见任何事物的相思力，月国人看这相思，便如同燃起的紫色焰火。月国人也算是颇能读心一族。

        所以每当人们举头望月思乡之时，便觉月更皎洁明亮，也是此理。相思之情被吸收，当然能量充盈。

        因月食即将形成，月国将迎来全盛的光明阶段，所以举国欢腾，为了半年一度的宵满节，到处张灯结彩，人群集聚，好不热闹。适逢月国公主思南音三百岁生日，更是喜上加喜，所以这次的宵满节比往次的要隆重许多。

        恰巧这晚思南音降于悱川之前的亭台水榭，也愿意听从父皇的话，以一曲翩然舞引良婿来此。悱川是一道河川，取辗转悱恻，不得入眠之幽深念想之意。此川吸纳相思灵力，灌入月国众峡谷，滋养月国草木，也是月国人休养生息，汲汲营取的主要河川。

        三百年间，无人见过思南音的真正面貌。所以，悱川两旁挤满了人，这位传说中的月国公主，有着惊世的容貌，每一个人都想瞧见这倾城倾国的惊鸿之容。

        降落下来的思南音轻舞水袖，辗转了下调子，水磨腔悠悠念唱着。好一轮清辉明月，海潮共生。纱幔遮住她脸的轮廓，只瞧见明媚善睐，楚楚秋水眼波流转。

        众人唏嘘不已。公主不仅身姿绰约，眉目清秀，连声音都如此悠远清扬，动人心扉。

        月皇在不远处的重宇楼的顶层端看其小女的曼妙舞姿，连连赞叹，与周围大臣也交口称赞。月母也示意月皇，欣然微笑。

        却突然，思南音一个停顿，竟凌空腾起，飞越众多楼宇，唯有水袖随风吹动。直望那巨型月亮奔去。空中响起月国公主的声音：“父皇，母后，精精有难，小女必须去一趟，此行不送了。”

        只见月皇连连摇头，“啧啧啧，我这个女儿啊，就是心肠太好，好不容易央着我将那月国至宝望月埙给她作三百岁的礼物，转眼就送给那农皇的女娃子精卫了。这精卫成日闯祸，若不是我这宝贝女儿唬着哄着，不知还要闯出多少祸事来，看吧看吧……唉唉唉……”

        月母倒是在一旁宽慰：“帝皇啊，或许我家女儿便是这救赎众生的命啊，会有福报的，这南音啊，如此善解人意，为母也倒是宽慰得很，喜欢得很呢，往后定会有好夫婿相迎的。”

        月皇：“你啊，就知道包庇她替她说话，你看看，这不是就是特让她在月国起舞一场招得良婿么？这好时辰，又被精卫这女娃子破坏了。”月皇长嘘一口气，满心的对精卫的不满。

        原来精卫吹响的望月埙不是召唤的别人，而是月国公主思南音。传说望月埙赠出之人等级如何，到时候吹响便会何人出现。彼时，还是月皇的望月埙，一听埙声，自当起兵百万，赶赴战场增援。但许久未有战事，这宝贝便转赠思南音，也就成为公主私物。

        不久前思南音才将望月埙赠给精卫，告知精卫有此月国召唤之物，便不用惧怕任何人。

        精卫被水球囚禁，又沉于池底，不敢妄动，怕冲破水球，也是被这池水淹死的命，于是情急之下，就急忙趁着唤天不备召唤思南音来搭救。

        月国离天界尚远，即使是最快速度的飞行，也要七天七夜。当时思南音赠给精卫这只望月埙时，怕自己不能及时赶到，便在那埙上下了一道法力。拥有之人吹响望月埙，望月埙自动启动保护结界，任何人都不可近身。

        唤天望见精卫在水球里昏迷，便将水球召到近旁，准备探手将精卫的望月埙收回，被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法力重重弹开。

        唤天简直诧异不已，这道法器到底是如何厉害，又会召唤到什么人。

        “先不管了，”唤天想，“得趁着月国的增兵没到之时，赶紧找到救尾羽的办法。”

        “这万一连精卫都被他们救走了，估计尾羽复活这事就没辙了，毕竟法器的解除方法还要使用之人才知道。”唤天越想越心急，来回在竹榻上踱步，也不知怎么才好。

        眼见这精卫也迟迟醒不过来，醒不过来都还好，这要是醒过来了继续吹响望月埙，估计增兵会越来越多。但是，这昏睡的精卫，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待尾羽这件事一解决，他便要同着乌卿格找到农皇，向农皇禀奏此事，告这精卫的状去。

        唤天这厮左右为难，转念一想那头乌卿格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要快快寻一个法子才好。正当无望凝视着池上这复生莲发呆之时，突然，

        一个念头冒出来。

        “去找神封，他不是会一直守护他的神尊大人么。”

        唤天又不敢惊扰乌卿格，硬是在紫南竹海外来回踱步了三天，另外，还竖起了更为结实的保护结界，也让草木神殿藏匿的更隐秘了。为了让大战不会破坏到草木神钟情的绿原，唤天竟使用隔山之力隐去绿原全部踪迹。

        三日后，乌卿格刚一脚迈出紫南竹海，唤天立马跳了出来，无比兴奋的跟乌卿格说：

        “卿格啊，卿格啊，我们去找神封，去须臾空间，他一定有办法。”

        乌卿格低垂的眉目终于抬起，眼里闪现出一丝光。

        “好，立马就去！”

        乌卿格从袖子中取出浮珠，两神便瞬间消失在耀眼白光之中。

        待他们进入须臾空间，穿越极光隧道，迎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浮在黑暗空间的白色殿宇，这模样十分熟悉，雕栏画工，柱子错落都与洛迦山上的一模一样。

        那拖着大摆一路往石阶上欢腾奔去的女子，便是从前的采薇。山门无门，里面烟雾缭绕，此间种种，竟让两神不约而同回想起了往日造访采薇的欢笑时光。乌卿格更是忍不住将手伸入袖中，摸了摸已无气息的尾羽。

        每一级石阶踏上去就像经历了一次生死，仿佛活生生的尾羽只是在乌卿格的袖口里睡着了，还会糊里糊涂醒来，变成一朵云，哇啦啦的哄他们开心。

        采薇的身影越来越远了，乌卿格觉得采薇跟神封在这隔绝世外的须臾空间，真是再好不过。

        就像，就像从前的乌卿格和尾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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