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上篇·冰窟恨意

第十三章天上篇·冰窟恨意

        思南音去过很多地方，东海的龙宫，不周山的烛龙渊，雾云弥漫的格聂神山，同贡嘎雪山的千藏天女坐在山顶看过繁星，沉入纳木错湖底去见羚玉神女。戏弄过在桃树底打瞌睡的孤云老儿，骑过炎帝的金狮狗。被无道神者带到千眼涯悟道过去未来。

        而那明明是她生命里鲜亮缤纷的画，却被眼前这个青衫飞舞的上神乱了画面，那神的存在如同轻轻一挥的毛笔，蘸上清水洒在命途的宣纸上，晕染开来，消抹掉这千万个日子的轻灵，洞入无穷之世界。

        她急于好奇那萦绕着上神的紫色雾气，便贪婪的吸着，透过他的眼睛，那种密集浓郁的思念满满进入她的身体。

        那尾鱼！

        居然是和一条鱼的回忆！！

        直到她洞察到洛迦仙岛的那场海上大战，那种蔓延开来的恨意和悲怆让她震惊！这，只是一条鱼儿啊。但思南音又似乎觉得，这尾鱼，太过不寻常。

        海水的腥闲久久都散不去。

        一帧一帧的画面，无比震撼。不过是一个灵物，竟然比人更执着更有情。她想，若她是乌卿格，又怎得会不喜欢，当然会如乌卿格一般哪里都带着它。

        在毫秒行进的时间里，思南音经历了尾羽和乌卿格浩浩荡荡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个神和一尾鱼。简单得如同羽毛般轻盈，充盈得如雨后横贯南北的彩虹，这种清澈让人落泪。

        她在那场思念里，听到了命盘转动的声音。她知道，乌卿格和这条鱼的命运，是注定牵系的。

        在乌卿格的思念里，天空的色彩冲淡明灭，水中的波纹恍恍惚惚，她在这场深重的思念里，差点迷失了自己，那些欢颜和后来的落寂如同黑洞将她的精气神齐齐吸入，回不了神。

        直到最后，她看到了那双掩埋蓝池灵土的手，好一皓腕卷轻纱，葱玉素手，但见那骨节错落有致，线条流畅，一派柔荑之美。

        思南音欣喜极了这不为万物所动，独爱自己一方世界的上神。也欢喜于他带着尾羽自处遨游的洒脱。更在那洛迦仙岛的争斗中，看到他的冷静，以及隐忍之后迸发的强烈情意。如此性情之神，遗世独立的浩然，不禁让人心向往之。

        只是，这些靡靡之情的萌动，在瞧见他那相思里的一条鱼，有了隐痛。

        原来，他的一方世界，是没有她的，这个万千族人等了三百年想瞻其一面的月国公主。

        仿佛她的心被一把□□重重一刺，那上面涂抹的毒药竟让人飘飘然起来，但又是刺破血肉的疼痛了，她知道的，已经没救了，她在这道重击下，只有不停喘息，拼命活下来。

        乌卿格觉察到思南音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的胸，不禁皱起眉来。

        “这位仙子……可是月国人？”他又问了一遍。

        思南音终于回过神来。

        “嗯……”透亮的紫色瞳孔里散着化不开的雾。

        “天神可是司草木的乌卿格上神？”在乌卿格的蚀骨焚魂的思念里，思南音将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乌卿格并不知这仙子的来历，自是一惊。轻声道：“诚如仙子所言，本神乃草木神，若你是受望月埙召唤而来，还请仙子回去。”乌卿格话若山玉开凿，每一道裂纹晃晃白光，又掷地有声，明明丝毫没有怒气，却是让人无法消受的傲然。然后，背过身去，往殿里走去，殿门便要缓缓关上。

        思南音本来一路奔来，想是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讲清楚，不会轻饶了欺负精卫的人，念大概事情都有周展的余地，也是要为精卫说情的。可这位草木神，还没开口，就回绝了她。冷傲孤绝，她果然是在草木神的世界之外的。

        瀑布之声，再次响彻耳畔。司草木的上神殿宇，她再次闻到那股莫名的清香。繁花似锦，树木葱茏，再次在她眼前显现。听觉，嗅觉，视觉，因为那关上的门，再次清晰起来。

        周遭一切，仿佛与之前并无不同，但，又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是她，不同了。

        思南音摩挲着双手，低下头，第一次觉得这么不知所措。

        却见一个身影，深棕长衫，缓缓落下。

        “哦，这位仙子是？”唤天十分诧异，这短短功夫，竟来了一人。

        “我乃月国公主思南音，听闻我家妹妹的呼救，便来此寻她。”

        唤天一瘪嘴，有些不耐烦。“这精卫是你的妹妹啊，哎……果然应该管管她了，你看看你看看，她都做了什么？”说着便呼喊起“乌卿格”来。

        “我家妹妹做的事情我都清楚，我知道她给你们招致了很大的麻烦。”

        思南音连忙致歉，精卫每次留下的烂摊子，都是思南音一个一个拣起来，收拾好。再满脸笑容的保证往后不会，拉着精卫赶紧走。但是，这次，是真的太过了。

        她一看乌卿格这思念之雾，就知道，今日，他们断不会轻易绕了精卫。

        正想着，殿门开了。

        乌卿格温和的对唤天笑了：“唤天兄，酒已经拿过来了，那就跟我去紫南竹海吧。”

        却是完全忽视了思南音的存在。

        倒是唤天提醒了一句：“不如，邀仙子与我们共饮吧，这件事，也，好说好说。”

        唤天使了个眼色给乌卿格。

        乌卿格不说话，自己独自走进殿去，唤天马上跟了上去，不忘给思南音招手让她赶紧。

        乌卿格念心情因这月国公主不是太好，腾了朵云，便直往紫南竹海去了。唤天拉着思南音，两人站在一朵云上，路过复生池又将精卫的水球吸入手中，跟在乌卿格身后。

        思南音看到精卫，激动之情当然溢于言表。“精精，你还好么？”她看着在水球里已经化为鸟身的女娃，还是很心疼的。

        精卫倒是一直“精卫，精卫”的鸣叫着。思南音当然懂她的意思，凑近水球，悄悄说道“不要着急，姐姐会救你的，要乖哦。”

        乌卿格便一转身，席地而坐。刮来一道竹叶之风，自成一浮桌。上神冉冉升起，坐下似有青烟薄雾，皆是这竹林中的灵力幻化。唤天召来凝然一团星云，一跨便坐了上去。乌卿格见思南音只是呆在那里，正欲引一团灵力，但见思南音指尖生出紫色游丝，织成紫光之毯，分外明亮，思南音也是腾了上去。唤天正感十分惊奇“南音这是什么神力，说出来听听罢。”

        思南音内心一紧。此乃月国族人之秘密，洞察人的内心，多有忌讳。便只道：“这是月亮的能量，我们月国人便是靠着月亮自身的能量生存下去。”

        “哦，是么？”唤天觉得这回答真是难解，想他平日也有日月两位童子跟随，也并未听童子谈起月亮之灵与月国有关，只知月亮于月国，只是一道穿越之门。

        思南音说罢便开始给乌卿格和唤天斟酒：“两位上神，南音还在此先敬两位上神，丰姿绰约，气宇不凡，当不记舍妹之过，若有什么无法原谅，南音自当弥补。”

        说罢举杯，浅浅低头抬眼凝望着对面坐着的乌卿格和唤天。

        唤天倒是一口饮下，正欲说什么。

        却见乌卿格一下子不见了，四处寻着，却看到他坐到一发竹枝上。只顾着远方。

        唤天忙招手要乌卿格下来，乌卿格瞥了一眼下面的唤天和思南音，道：

        “过错已犯，何以弥补，若你愿意，”

        又收眼向远方游离开。

        “以命抵命，也可。”

        思南音着实吃了一惊。这上神果然是……不近情谊的。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冰河。

        这边正吃惊，乌卿格突然降在她的面前，提起关住精卫的水球，步步逼近思南音。

        “好！你要弥补，那么，我就让你看到，当时尾羽的那一幕是如何发生的。”

        说罢从唤天的袖中吸来坠玉环，将水球和坠玉环举在空中。眼里闪过的寒光犹如冰刀。

        思南音的心，因为无望，忧伤，惊吓，而现在的强烈的伤害，变得疼痛不已。

        那仇恨的目光，竟然是出自自己三百年来第一次欢喜之人之眼。

        她低下眉，不敢看他。嘴唇哆嗦，不知怎么阻拦。

        唤天在一旁倒是焦急得不行，从未看过乌卿格如此动怒。怕乌卿格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情，便连忙打圆场：“那那那，这尾羽不是也是要复活了么？卿格啊，暂且不纠结于此了，只问，这坠玉环对伤害是否有治愈的功效。”

        思南音听罢便轻声跟精卫谈起来，而后又跟唤天解释道：“这坠玉环袭击之人，若能大难不死，往后便能劈开空中水球，穿越海中火海，对坠玉攻击具有免疫。”并且，右臂会有火纹标记，乃为坠玉环不死之身。

        又与精卫低语了几声，似在劝慰精卫，又行了一个揖礼，道：

        “若上神对此物仍然耿耿于怀，便赠与你们，交由上神保管吧。”

        唤天便接过这坠玉环。

        思南音又道：“归海箫乃龙王赠物，嘱咐精卫不可轻易赠人。龙聆珠是无道神者念农皇之恩赠予精卫的。而望月埙是我月国镇国之宝，还请两位上神原谅。”

        说着又是一个揖礼。

        突然扶额，汇聚灵气，一颗紫色泪珠状晶莹石头显现。

        思南音捧给两位上神：“此为我以灵力凝聚而成的相思泪，可为你们在这四海八荒的时空中寻到所思所念之人之物，并且有治愈情感之伤的功效。薄礼虽小，还请上神们收下。”

        说罢就端在了乌卿格的目前。她知道，乌卿格，一定会收下这礼物的。

        乌卿格迟疑了一阵，还是微微点头作谢，拿来揣在了袖中。

        思南音看到他的相思雾里，都是蓝池底埋着的那尾云鱼。

        心，又疼了一寸。

        她，终究是没赶上遇上他的好时机。这样的相遇，真真是哀之所极，悼心失图。

        她想起无道神者在千眼涯告知她的：“南音三百岁将至时，将遇命中郎君，但郎君已过去，未来不可得。还望南音遇此劫时，极力平复。此郎君之命将与月国安危相系，国家安危在上。”

        那时候的她，不过一百五十岁，站在无道神者身边，快乐的接落雪，只是那一句：“那到时候找叔叔便是。”

        无道神者侧过脸温和的看她：“怕是叔叔那时，已不在了，南音自当保重自己。”

        她从未知道，原来，命中注定，是这般疼痛的。

        她的身上，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她在心上闭上眼睛，她知道，这道相思火焰，注定是熄不灭的了。

        然后，思南音笑着望着乌卿格与唤天，再斟了酒：“两位上神，息怒了。既然大家都已释怀，还是容我跟你们讲讲舍妹精卫的故事，她并非本性刁蛮……”

        那还是六千年前，从炎帝的三女儿瑶姬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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