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去请太医过来。“言域抱着蹴鞠，望向未水城的方向，说道。

        ”奴婢遵命。“宫女应了下来。一方面赶紧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一方面嘱咐侍卫给太医准备好担架。

        给辛王诊治不易，一治治俩，一个辛王，一个太医自己。

        太医院今日一片喜乐祥和，正在举行简短热烈的欢迎仪式，欢迎刚进入太医院年轻太医符落。突闻辛王召唤，一片喜悦顿变一片哀嚎。

        “院长，我去不得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亲，下有八月小孩儿。”

        “院长，我去不了啊，最近阴雨绵绵，我在万绿园落下的见绿狂躁症又复发了。”

        ……

        众太医纷纷提出自己有困难。每当属下有困难，便是考验领导担当的时候。

        “群龙不能无首，太医院离不开我，我不能去。”

        是的没错，关键时刻，领导往往经不起考验。

        “符太医，你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这么光荣而艰巨就交给你了。”

        是的没错，关键时刻，新来的都会被推出去挡枪口。

        符太医毕竟年轻，虽然察觉其中必定有诈，但牢记学医之人救死扶伤的使命，凭着治病救人的满腔热情，义无反顾扑向了枪口。

        “符落见过辛王殿下。”

        “不必拘礼，麻烦太医了。”

        言域神情平静，坦然将受伤的右腿展露出来。

        “殿下，您右腿小腿骨折了。骨折是指骨或软骨组织遭受暴力作用时，发生的骨组织或软骨组织的完整性或连续性部分或全部中断或丧失，畸形、功能障碍、反常活动是本病的典型症状。严重骨折患者可发生休克等并发症，甚至危及生命。如因骨本身患结核、骨髓炎及骨瘤等病变，每遇轻度外力碰撞而发生骨折的称病理性骨折。治宜根据伤情不同分别采用手法整复，或切开复位、夹缚固定等。”符落察看了言域的伤势后，不仅做出判断，还顺带做出详细的解释。显得符太医不仅贴心，而且专业。

        “太医直接诊治就行，不用解释这么详细。”符太医贴心且专业的医学术语听得辛王殿下云里雾里。

        “只有病人对病情有一定了解，才能正确配合治疗。”身为太医院冉冉升起的新星，符太医坚持必须走贴心且专业的诊治路线。“依臣之见，殿下的伤情宜采用夹缚固定的方式诊治。”

        “好，便按照太医的意思办。”

        一旁的宫女侍卫差点惊掉下巴。

        辛王殿下居然说按照太医的意思办？！不应该是太医按照辛王殿下的吩咐滚吗？

        “我先帮殿下敷上膏药，然后再帮殿下用木板固定。”符落边说边从药箱里拿出膏药、木板、绷带，对着言域的右腿一顿忙活。

        半个时辰后，符落大汗淋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殿下，您的右腿伤势本身就不轻，前期又没有好好诊治，所以现在得费更多功夫治疗。因此臣总是会跟病人说，无论你治或不治，病总在哪里，不离不弃，所以不能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不要跟病过不去，还有人还能刚地过病？早治早好。”

        今天这年轻的太医，话有点多，不知道命会不会长。

        宫女侍卫暗暗替年轻太医捏了吧汗，偷偷看向辛王殿下。

        辛王殿下居然风平浪静坦然受教。

        “抱歉，麻烦太医了。”

        宫女侍卫对看了一下，从彼此的眼神里，都读出这事不寻常，这事有古怪，这事可真是件好事。辛王殿下好好配合医治，我们不就可以不用因公殉职了吗？今天晚上要多吃两碗饭，庆祝这个好消息。

        在受伤三个月后，言域终于开始了治疗。

        自言域入住后，便一直处于‘寒冬’的万绿园，似乎要迎来一些‘绿意’。

        如果要人们对最不喜欢的生活状态进行投票的话，养病应该可以进入前三甲。身体上的病痛，对治愈的期待和担忧无法痊愈的心情相互交织，身心双管齐下的折磨，足以使得每一个病人狂躁发狂。这一点，辛王殿下可以证明。

        “十万火急，赶紧去买一批摔落在地时，声音特别脆的碗碟。再买几把砸东西时，砸啥啥废的木锤。最关键的是，切记多买几身穿起来不臃肿，还特别抗摔打的防护服。”

        一大清早，万绿园的临时总管费记连下数道紧急命令。

        “殿下，切记怒火伤身。医典有云：岁土不及，风反大行，民病善怒是也。怒在禁忌，多生厥逆。经云∶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又云∶暴怒伤阳。又云∶怒则气逆，甚则呕血及餐泄是也。尤其您现在还有伤在身。不过是一个芒果，我再给你拿几个可好。”言域一大早便怒火朝天开始拆房子，方圆数丈范围内，花草树木，人畜不安，鸡犬不宁。宫女侍卫战战兢兢围在一旁，符落捧着几个芒果，医者仁心劝道。

        辛王殿下今日睡醒之时，神情虽然有几分不明媚，但总体来说，还是能友好交流。

        最近正是芒果上市的季节，厨房准备了几个金黄的芒果送了过来。宫女将芒果剥皮切好，递给言域，言域心不在焉接过，手一滑，芒果落到脚跟旁。

        在言域的记忆里，最近有资格落在他脚跟旁，只有爱说话的蹴鞠。不巧，自初次见面，便每日来两趟跟言域说话的蹴鞠，近两日，居然没见蹴鞠影。

        虽然没有签字画押说好，但言域已经认定蹴鞠与他之间有个约定，每日要陪他说两句话。

        蹴鞠的爽约让言域很不开心。

        辛王殿下不开心，大家也开心不了。

        啪，正当整个万绿园都岌岌可危之时，一个蹴鞠从天而降，砸进这一片慌乱之中。

        不待言域吩咐，离蹴鞠最近的宫女火速抱起蹴鞠，冲向正在毁灭万物的辛王殿下。

        由于辛王殿下右腿不便，为方便辛王殿下毁灭，宫女侍卫十分贴心将碗碟陶瓷花瓶茶几放在离辛王殿下触手可及之处。接过宫女的蹴鞠，言域出于惯性便要砸出去。在蹴鞠刚离手的瞬间，言域反应了过来，将飞在半空中的蹴鞠一把接住。

        “殿下，别让我摔倒了，我怕疼。”两日后归来的蹴鞠，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碗碟，瑟瑟发抖。

        言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一脸诚惶诚恐的宫女侍卫，以及西子捧心状的符落，渐渐从暴躁中平静了下来。

        啪，又一个蹴鞠从高处落了下来，言域心有灵犀般敏捷伸出手，接住了蹴鞠。

        “殿下，你在我心里，想在蹴鞠场见到你。”好一个热情大胆奔放的蹴鞠，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堂而皇之‘告白’言域，还指定了‘相约’的地点。

        “太医，伤口处绷带松了，麻烦重新帮我整理一下。”言域抱着两个蹴鞠，在一片狼藉之地旁边的美人榻上躺好，对符落说道。

        凡是品德医术俱优的大夫，必定富有慈悲同情之心和拯救病人于痛苦的决心。看到病人的伤痛，就像自己的伤痛一样，内心悲痛。不仅在身体的伤痛上去帮助病人，还全心全意地从思想上帮助病人，如此方能称作好大夫。

        符落以实际行动证明，他就这样全心全意的好大夫。

        “殿下，您有腿伤在身，心情烦躁，臣都理解。可烦躁对腿伤的治愈不仅无益，而且有害。没有人喜欢身体有恙，可是如果真的有恙了，那也没办法是不是，咱就得接受，就得治疗，治好了，不又是一条好汉吗。因此臣常对病人说，不怕得病，就怕不治疗……”

        符落手脚利落将言域伤口处的绷带重新绑好，嘴上也利索说地不停。

        言域左耳进右耳出听着符落的絮絮叨叨，透过屋檐望向屋外的天空。

        今日的天空晴空万里，万里无云，蔚蓝而纯净。

        少年在这一片蔚蓝和纯净中，逐渐明晰自己蔚蓝清晰的未来。

        所有人都将少年重伤失败后化身炸药桶理解成对失败的愤怒，为了避免火药桶爆炸，所有人想到的处理办法都是，对少年的失败避而不谈。未帝的旨意，太医的诊治，都只是强调治好腿伤。没有人说上一句，治好以后，蹴鞠场上见。他们都认为，这是对少年最周到的安排。毕竟，蹴鞠史上的蹴鞠健儿，受如此重的腿伤后，都只能黯然告别，没有人能重返蹴鞠场再创辉煌。既然注定辉煌不再有，那便在合适的时候谢幕更为体面。可对少年来说，他愤怒地根本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没有人相信，没有鼓励人他重新站到蹴鞠场上。所有人都选择遗忘失败的他，却没有人期待他胜利归来。

        可是现在，有了。

        言域不知道这个以蹴鞠传递信任鼓励之人姓甚名甚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他只知道，从第一个蹴鞠落到万绿园开始，少年内心对失败的不甘和重返蹴鞠场的渴望一点点被点燃。今日直截了当的‘想在蹴鞠场见到你’，彻底让少年坚定了信念，他要回到蹴鞠场上，将失去的荣誉一点点捡回来。只为，不辜负，这份信任、鼓励，以及期待。

        医者仁心的符太医医术了得，再加上言域积极配合治疗，言域的腿伤恢复很快。

        一个月后，言域便可以拄着木杖缓步在院子里行走。

        由于言域的生活范围不再仅限于阁楼、厢房和凉亭，光临万绿园蹴鞠的活动范围也转向户外。往往在言域走累了想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便有一个蹴鞠落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引着他又精神抖擞走过去捡。

        “殿下，今天未水城来了一个变戏法的老人家。”

        “殿下，城东的三角梅开花了。”

        “殿下，宝艾堂推出了新品烤猪蹄。”

        ……

        蹴鞠总会告诉他一些未水城的新动态。

        “殿下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三步，可以要求厨房今天多加一份鸡腿。”

        “殿下今天走得这么快，连风都赶不上你的速度了。”

        “殿下，今天的橙子看起来很好吃，你再不吃，我可就吃了。”

        ……

        虽然辛王殿下康复的决心很坚决，但将近一年的漫长康复日子里，也会有偷懒躲在屋里不想练习行走，胃口不好不想用膳之时，而火眼金睛的蹴鞠总会及时出现，对他进行督促。

        辛王殿下的康复生活，因为多了蹴鞠的陪伴，少了几分枯燥，多了几分趣味。

        枯燥而有趣的康复生活结束后，便是重返蹴鞠场前的训练。

        收到言域要训练的消息后，雀跃不已的宋潭星早早领着队员们来到万绿园的蹴鞠场。

        “殿下，虽说腿伤已无大碍，但还是要循序渐进，不可马上就长时间剧烈运动，今天就训练半个时辰即可。”上场前，符落再次检查言域的腿伤，嘱咐道。

        “好。”言域嘴上答应着，快速冲向蹴鞠场，面朝草地大字型趴在草地上。

        久违的青草气息钻进言域的鼻腔，使得他整个都舒爽了起来。自十岁第一次踏上蹴鞠场，这便是他的天地。短暂的别离后，他要回来了。

        由于是言域重伤后第一次重返蹴鞠场，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医者仁心，时不时喊上几嗓子‘殿下慢点跑’‘殿下小心’的符落，所以这次训练的时间并不长。

        但这半个时辰的训练，让言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潭星，我要把麒麟杯夺回来。”

        “殿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宋潭星喜笑颜开，仿佛麒麟杯已经在手。

        自九岁开始，宋潭星就跟言域在蹴鞠场上一起成长，共同东征西战。他比谁都明白言域对蹴鞠的感情，明白言域对蹴鞠的热爱。世人总是将言域在蹴鞠场上的所向披靡归结于天赋，可只有宋潭星知道，藏在天赋之后，是言域不分日夜洒落在蹴鞠场的无尽汗水。言域重伤之后，宋潭星也离开了蹴鞠场。身边奔跑的不是辛王殿下，蹴鞠对宋潭星也没有了吸引力。如果辛王殿下的蹴鞠生涯结束了，宋潭星的蹴鞠生涯也不复存在。好在，辛王殿下要回来了，那么他，必定会奔跑在辛王殿下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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