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惟看滩上一渔蓑

　　也许是光阴回溯，也许是海潮去了又返，一朵花谢了再开，那年的阳光依旧笼罩在身上，仿佛改变的只是它的温度——叶凝烟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置身于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来未有过的年轻的朝气和生气冲刷着她，使她感觉自己在玫瑰色的、苍青色的云雾中渐渐升起，内心的情绪几乎饱满得快要溢出，流下沾染人世烟火的泪滴来。

　　南方沿海的城市，四季有各色花朵开放，于是城中草木，以深浅来论颜色，有时是白桃花开，梨花开，白樱花儿开，便见城中开遍雪色，风一入则扬起花纱一片，好似下了芬芳的细雪，又好似绵绵的柳絮，带着可以入梦的甜暖之意。有时是三角梅开，红蔷薇开，海棠花开；有时是紫藤花开，夹竹桃开，紫荆花开……便见城中花团锦簇，如有人在四处点火，火光映红了这个城市，带着一种醉人的微醺之香。在原主的记忆之中，这个城市素有“花城”之称，是以花季来论季节的，如果小学生写作文，必是写“这是一个什么什么花开的季节”为惯用句。

　　那么，这是一个蓝花楹盛放的季节，浅紫深紫，浅蓝浅粉，合混成一片她只在动漫中见过的、精细得稍一错手就会调错色的颜色，梦幻，唯美，繁丽，喷薄。

　　叶凝烟看着看着入了神，偏偏想起某座城市的紫荆花开满整条街道时的盛景来。那时她上小学二年级，放学遇上他们，就会被捡起花朵花瓣来掷在脸上身上，有的花还很香，有的花香魂已去。

　　叶凝烟突然睁大了眼睛，眨了眨眼。她好像……看见了原主人的暗恋对象!她眨了眨眼睛，不由又眨了眨眼睛。

　　莫林廷察觉到目光，便转过脸来，看见一个女生。叶凝烟今日一身青葱，穿了薄荷绿的A字纱裙，一双小羊皮的细带镂空复古凉鞋，满头长发海藻一般微微卷曲，柔顺，随风轻飔时飘过化了淡妆的面颊，被一只形状优美的手轻轻勾到耳后，看起来一片温婉，气质淑女。

　　她看见他时，正是这个挽发的动作，此时微僵。莫林廷便对她笑笑，转过头去，和友人说话，叶凝烟来不及反应表情，自然而然涌起的笑意刚到唇边，随着他掉头，又烟花一样消散掉。

　　原来是真的不认识啊。叶凝烟在那几眼里，已然看清他的样貌。面似冠玉，目如晨星，清俊非常。若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那张像少年一样青春洋溢的脸上，有着一双带有沉沉暮气的眼睛，好似天际一抹鸽子白时，夜暮的几分寥落还挂在黎明的星星上，显出忧郁的俊来。

　　他笑时，却好像阳光澄空天地，给人非常温暖安静，宏大镇静的感觉，没有任何的阴霾。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这样的吧。一种反差感。以及，假得那么真的笑容。叶凝烟低垂下眼，摸了摸口袋里的原主的“遗书”。

　　她一定很想告诉那个人，却用尽力气，也觉得没有资格站在他的面前。在得知他有女朋友后，更是心生绝望。但是为什么不问问他呢？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哪怕是就仅仅是他生活里的一点小水花，也曾溅起，为什么会怕结束暗恋的宁静而畏首畏尾呢，早些结束，不也很省时间么。

　　说到底，原主和她一样懦弱啊。叶凝烟捏了捏那张薄薄的纸，大步奔跑起来，踩在那一地的落花上，好像踏过谁的少女心。她追上莫林廷，微微喘气，随后在身前二人转来的微微惊讶的目光里粲然一笑，好似春风催开千万朵梨花——

　　她笑道：“莫林廷同学，请问您有深爱的人，并想和她度过一生么？”“呵。”莫林廷惊讶过后不禁微微笑起来，他说，“没有呀。”

　　“啊。”叶凝烟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去想原主的痴情，很认真的对他说。“我有。”

　　莫林廷的好友给了他一肘子，眼神示意得快要抽筋了。但他只是温柔了脸色，像随时都可能会微微的笑起来的那种暖和，轻轻地对她说：“是么，那样很好。我还暂时不准备有。”

　　叶凝烟忍不住为他的绅士和温柔笑起来：“莫林廷同学，我今天来到这里，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女孩，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你。”

　　一瞬间，这身体内部似要决堤，有什么汹涌而动，翻天覆地，冲击得她摇摇欲坠，红了眼眶。莫林廷默默看着，没有出声。叶凝烟笑得越发大了：“她想说，她真的是，非常非常爱您。”

　　“这份爱，不是空中楼阁，是保持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天，一天比一天更加爱你的，对自己沦陷的心的深深绝望。是将所有的思想和人生轨迹，与你交织规划起来的认真与疯狂。是夜夜梦见你，每天偷偷在角落里看着你的执着与落寞。”

　　叶凝烟说完，神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她去看莫林廷的脸，他收敛了神情，显得严肃认真，听完了，好像也不准备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沉默。

　　她的眼睛好像阴暗天色下铅色的云。他想。也许真的有人爱我至深，可是会是她吗？不会。她给他的感觉，是个抄了别人答案的学生，并不懂爱是什么，就敢在课堂上，把别人的阅读理解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真是。他暗自失笑。这小姑娘，还真莽撞。“对不起。”最后，他如是说。

　　他说这话时，眼帘下垂，如鸟儿垂下桑青灰黑交织的羽翼，很好看，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明明站得好好的，叶凝烟却感觉到身体内部起的旋涡把她的大脑吸入，绞成一团浆糊，同时还在不断坠落，坠落，一刹那，极度迷茫和空虚之感当头淋了个通透。

　　她知道，原主的潜意识体又出来作祟了。但感情最怕积压，还是释放之后能得清净，同理可得，爆发后的潜意识释放以后这个身体会完完全全属于她。每次不属于她的情绪爆发一次，都意味着它的灵体消散愈发剧烈。

　　于是一瞬间，她的表情诡异。眼眶红了，眉毛紧皱，却好像要微笑起来似的。“没关系。”她压抑着说。快快转身，转身的那一刻，泪如雨下，身体无声恸哭。

　　结束了。已经结束了。他拒绝你了，这就是真相。

　　叶凝烟在心里说。于是泪更汹涌，害得叶凝烟开始哽咽，连路都看不见了。

　　叶凝烟只能停下来，任由泪吧嗒吧嗒，把脸打湿，把妆打得凌乱。

　　她其实真的很不习惯这种感觉，酸涩和空茫巨大的失落感浸泡着，鼻子发酸，眼睛胀红，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滚落，仓促划过脸颊，很讨厌，却停不下来。

　　慢慢的，随着泪意渐渐消褪，叶凝烟渐渐发现身体里的寂静之感，这时她好像站着进入了冥想的境界，随风在身边吹过，花在身边落下，她以自己为圆心，荡涤开一个无尘之地，天地寂静远去，一片寂白中心，立着一个周身透明的人影。

　　那个面目模糊的女生从容而笑，对她做了个口型，自自在在地消散掉了。好像是“谢谢”。

　　109适时出现，叶凝烟四顾，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雪白空间里，她便问道：“我以为她的精神体已经不存在了？”，109回答道：“那个是第二意识，俗称潜意识，和精神体不一样，无法提取，无法标记。”

　　“那么，这个试验小世界我算过了么？”“用你们人类的试卷评分标准来说，你的选择题、判断题、填空题全都空着，一题也没做。”109微微叹息。

　　叶凝烟的心瞬间提起，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头，喃喃道：“是么？”“但是，”109的语气转了个弯，“你的核心大题和主观题完成得不错，加上卷面分，勉强及格了。”

　　叶凝烟瞬间松弛下来，不由微笑，对自己今后的20段人生不住期待起来，问道：“请问你们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你喜欢看小说吗？”109突然寒暄起来，话语里好像带着浅笑。它接着说道：“你喜欢看电影、听音乐、读诗、赏画么？”

　　“你是说？我完成这份工作，要做到有小说的、电影的、音乐和诗以及画的特质？”叶凝烟回想自己经历的这个试验世界，只觉一头雾水。

　　“是的，其实那只是比例，评委们的要求，是有新鲜感、精致感、韵律感或者节奏美、起承转合的情节、高潮及余味无穷的结局等等，其实浓缩到一个字，或者扩大到一个字，就是：美。”

　　“美是所有高级生物的高级追求。”109总结道，“到工作时间还有两个地球日的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当然，为了更好的工作，我会给你组织相关培训和解析，培训时间占据12个时长，请选择一段时间开始。”

　　叶凝烟道：“可以先解析我经历的这个世界么？”109道：“你经历的世界，画面精美，则内容空洞；体验感好，则情节套路，不具有解析价值。”它像个大编剧，对小姑娘编写的风花雪月，不谙人间疾苦的校园爱情文不屑一顾，要求道：“由大神级工作者完成的工作案例才值得细细剥解，希望凝烟你专注学习，然后在任务世界里好好体验爱与恨情节，找出矛盾点——冲击高潮——解决矛盾——完成结局，过好每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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