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梯云对步月

　　叶凝烟经过模拟器内三年的操练，终于通过“基本演员培训”，被109投放到小世界中。

　　这是个类似聊斋的世界，有妖魔鬼怪，神仙仙子，怪力乱神，光陆离奇。传说里的一切在这里有迹可循，从上古、三皇混沌未开，诸神创世，到明清地域传说、奇人异能，这片地图上仿佛从来没有外者踏足，自顾自地向前奔流，一路走向如今道教兴盛、妖魔鬼怪、地仙妖精与人共行人间的途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已是仙踪缥缈，久不临世了。

　　人类的处境，好似瀑布下生长的草花，勉力支撑，时不时开出反抗、呐喊的绝美之花。道教是洪流之中屹立的堤坝，虽不能全挡住水流，却使人们尚能喘息。

　　人们都说，神仙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放弃了人类，不再眷顾给他们供奉香火的子民。哪得知，神仙如今已自身难保，所以本在人类大地上夹着尾巴生存的妖怪魔鬼们知晓一二后，放肆肆虐，把人间搅得乌烟瘴气，民生艰难。

　　言步月今年19岁，乃是一方财主家的千金，自小娇养，本该嫁给门当户对的杨二郎家，不想一日晨间抚琴，被路过的狐妖听闻，狐妖便强娶她，这姑娘与杨二郎互相欢喜，约定好双双饮毒殉情，怎知狐妖派来的监视她的妖看得太紧，上了花轿才干吞毒药而亡。

　　这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在这个世界，是存在被称为“鬼”的这种东西的，言步月心有执念，魂体凝成鬼物，左等右等，也不见心上人来寻，便在夜间，飘飘荡荡去找，哪知却看见了令人心碎的一幕：她的情郎儿，正躺在花妖的怀中，说着甜腻的情话！

　　这还不是让她更心痛的，他摸着花妖的大胸，和花妖笑话她：“也就一张脸能看，前后看起来就是一样平，也不知道那狐妖看上她什么！无趣，古板，死脑筋的女人，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

　　花妖笑道：“你呀，可真小心眼，因为没法嫁给你，就哄人家去死，小心人家变为厉鬼来找你，我一只化形的小妖，可没能力护住你呀。”

　　那男人笑道：“我瞅着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看若是因为这点情爱就抛家弃母的去死，那岂不是十几年都活狗身上去了?”

　　花妖不知嘟嘟囔囔说了什么，那男人说的话却惊雷一样在她耳边打响，好像身体里有尖锐的竹笋簌簌穿土而出，刺透她的心脏，带着斑驳的血迹，亮在刺眼的日光之下，她慌然回首，仿佛才看见父母流泪的苍老面庞。

　　她捂住脸，指间流下潺潺血泪。

　　那男人还在喋喋不休:“何况她去死，可未必有多爱我呢！她要是不死，她受得了千夫所指，讲她贞洁不保？到时候死，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我有什么错？错的难道不是那个逼死她的狐妖吗？”

　　言步月听着这句句诛心之言，不由呵呵冷笑，指甲爆涨之间，穿墙而过，朝那不良人扑去!花妖慌忙将身一扭，躲到一旁，飞速地穿墙跑了，那男人惊骇无比，看见她一身红衣，眼睛赤红，指甲长如尖梭，涂血一样，寒意霖霖，就那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噗噗的流血声，好似流泉汩汩，那男人死于惊骇之间，没能凝成灵魄，一点精神体青烟一样才出身体，便被她大口一张，一口吞下!

　　她更强了一分，桀桀怪笑起来，是啖人的恶鬼。

　　然而故事就此戛然而止，言步月听见簌簌风声，回望那月下，只见俊美的青年衣袂飘飘，乘风而来，眉目肃杀，遥遥一箭，便叫她魂飞魄散！

　　原来是来铲妖除魔的道士！可恨他不早来一步，可恨他不先杀了那狐妖！弹指间，她带着这样的念头，犹如星光般凋散。

　　花轿送到狐妖洞府前，狐妖掀起布幔一看，美人七窍流血，身体已经凉透了。它的指尖一点她的额心，魂窍已经逸散，竟然连灵魂都死去了。它冷冷一笑，随手一拍，整个轿子连同新娘子都化作齑粉。一干小妖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忽听风中荡来悠悠笛声。

　　笛声空明如月，飘荡如柳，披着月光而来的年轻人衣袂轻扬，满身雪色，随着他一步一步飞跃而出，每一个落脚点都结满寒霜。

　　一干小妖们已经陷入幻境，正蜷缩起来满地打滚，哀嚎声不绝。狐妖青芒把滚到脚边的小妖一脚踢开，那小妖炸起一声尖叫，落地时便无声息地死去。青芒冷冷看着那年轻的道士，冷笑道：“来送死？”

　　它一侧头，一枚灭妖箭咻地穿过，带着灵光的尾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血痕瞬息间愈合，它的面色却越发的阴寒，它转过脸来，只见手持“穿云灵箭”的男子以缩地成寸的步伐飞速冲来，人在行走间，几支连珠箭一时齐发！在他身后，陆续又出现了几道身影……

　　……

　　这场战斗以双方惨败为结果。一方是纵横人间几百年的大妖，一方是聚齐整个道教之力培养出的天生灵者，决斗起来，天地变色，灵气震荡，范围之内，花草枯萎，小精怪纷纷被震毙。

　　这些，与言步月都没关系，她只是这个世界的一枚小炮灰，属于男主与女主未杀掉狐妖之前，被炮灰的人类新娘之一。是的，这个世界是有男女主的存在的。谁的气运是占比例最大的，谁就是主角。在道教的年轻人们未成长起来之前，这个世界的气运被大妖们均分，这个多点，那个少点。

　　言步月的经历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她是第一个被狐妖看上的女子，也是第一个在送亲过程中成功自杀的女人。是的，在她之后，狐妖逃到偏远小城，成为一方霸主（反派）后，要求这方人民每年上供一个美貌女子，而女主就是第五年的祭品。

　　女主身上是有气运存在的，她是道教长老的女儿，与这时的超级气运拥有者季明云有婚约关系。

　　这个婚约关系持续到人与妖的第三年战争后，女主死亡。战争在她死亡三个月后结束。人类惨胜。

　　只是这些，与言步月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想要的，是逃离狐妖的钳制，逃脱既定的命运，和爹娘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叶凝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土坑底，土坑离地面，起码有三四米，四壁光滑，无法攀爬。

　　这时剧情远未开展，言步月八岁，女主角三岁，只有那狐妖，已经是纵横世间几百年的大妖了。

　　对于叶凝烟而言，她要做的，不过是趁成长为秀美少女之前，把自己毁容/嫁出去/逃出去/成为连狐妖也要忌惮的存在等几个选项，对于一眼看得到底的人生，她兴致缺缺。但经过三年的培训，她已经具备成为演员的资格，再怎么内心枯槁，她也能笑魇如花。

　　她躺在土坑底的原因是因为一群熊孩子。今日正值春日，阳光晴好，秀气的小山上，绿草遍地，雪色茶糜花开满，一群小孩子们下了学，不知谁提议出去山里的大湖玩耍，不去的人就是胆小鬼，言步月本要回家练琴，却被闺蜜小黑妞硬是拉上了。

　　小黑妞向来皮得很，性格马虎，丢三落四，不一会儿，和孩子王争起谁能先到湖边来，一群小孩子争先恐后，就把身娇体弱的言步月落在了后头，因为不熟路，她和孩子们走岔了，一脚踩空，落如这个陷阱里头。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陷阱只是个简单的地陷，没有在坑底竖起锋刃，因此她只是待上半夜，就有家人打着火把找到了她。

　　但比起她来，那些熊孩子就不幸得多。那个湖里有吃人的妖怪的传说，并不是假的，春日阳光热烈，一只蛇妖出洞觅食，吃鱼妖，吞蟹精，吃得半饱，几枚小点心送到嘴边来，那岂有不吃之理？

　　只有她生还了。

　　叶凝烟心下沉凝。

　　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出去。叶凝烟拔下头上的簪子，开始在土坑四壁挖坑，然后就着几个落脚的地方，爬出去。土质坚硬，簪子是玉制的，挖起来并不轻松。但这个时候离小孩子们到湖边还有一段距离，她如果来得及……如果来得及……

　　叶凝烟下意识的算了下时间。来不及了。不论是下山去找道士，还是追赶上她们，叫他们停下来，都来不及了。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她奋力地挖掘起来，一边疯狂呼唤109，然而呼唤声如泥牛入海，竟是半点回应也无。

　　叶凝烟没一会就累得不行。8岁孩子的身体，力气实在太小。但她没有停下。她的内心煎熬，不能看见活生生的小孩子们丧生在蛇口，她难以想象，当他们死去的时候，该是多么惊惧，多么恐慌，多么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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