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尽欢

　　第十八章：尽欢

　　（一）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酒馆里的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莱莱抱着干净的粗布薄被来寻我，说道：“老板娘，我给你们收拾了间新客房，今日先委屈住下吧。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我就好。”

　　“嗯？什么意思。”我一听立马斜挑起眉眼，这该不是只收拾了一间房吧？我倒也不是信不过夕六的为人，想来自己也是个近千年的小仙，人间这些条条框框本不会太在意，不过今日怎么就格外抗拒些。

　　我正进行着思想斗争，夕六却点头默许，挥手让莱莱去忙别的事。随即转身向我解释道：“我不在此处住，你安心住下吧。”

　　夕六这么一说，倒好像是觉得我在胡思乱想，信不过他的为人一样。我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说到：“你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大不了你去睡床，我打地铺。”

　　夕六一愣，随即坏笑起来：“我当你在犹豫什么呢？我夜间还有事要处理，想着放你在酒馆里住下也安心点。月音你刚刚莫不是……。”

　　得，越描越黑。“不是，不是，我先睡了，你快走吧！”我红着脸转身走去客房，“砰”地一声合上门。

　　匆匆甩掉衣服，缩进发着淡淡清香的薄被里，越发觉得自己刚才实在丢人。我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小姑娘，我可是活了近千年的黄泉判官欸！竟让夕六给取笑了，这要是传出去了，我在黄泉还怎么做人？怎么维持我纨绔不羁的潇洒形象。简直越想越气，索性用布被严严实实地把脸蒙了起来。

　　（二）

　　次日推门出来，见众人准备好了一桌早茶，坐在一旁等着。莱莱见我来了，高兴地牵着我的手入座，张望着道：“老板娘，夕六呢？还没起吗？”

　　我一想，夕六八成还没赶回来，于是帮着说：“是呢，懒得很！”众人一听，哄笑起来。

　　莱莱起身：“要不我去喊喊，一会这些早点该凉了。”

　　我忙拉住莱莱：“不要喊他了，我们先吃吧。不到午间他不会起的。”众人又哄笑起来，叹着小两口感情真好！我心里无语，好个头，嫁了个日上三竿还不肯起床的夫君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吗？这些伙计都是什么脑回路，这也觉得甜蜜蜜？虽然心里吐槽着伙计们的脑回路，但是想着答应夕六的事还是要做好，于是露着标准的老板娘式微笑陪着大伙吃完了早茶。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伙又开始忙碌。我闲着无聊，就溜达到了酒馆酿酒的地方，见一个老人家猫着腰查看着一只只半人高的酒缸。

　　“老伯伯，吃早点了没？刚刚怎么没见着您？”我大声询问到。老人家慢慢转过身，我稍惊了一下，老人家比我想象中要苍老得多，尤其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像两粒破碎的黄色琉璃珠，我甚至把不准他是不是在看着我。老人家倒也和气：“吃过了，吃过了。这酒要人盯着，我抽不得空哩。”老人说完离开那些酒罐子，蹒跚地走来，我忙上前搀扶。

　　“可是夕六带回来的老板娘？”老人微微笑着，拉着我的衣袖，一双浑浊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我。

　　“嗯。”我轻轻点头。

　　“嗯嗯，不错不错。你跟夕六登对！”我扶着老人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老人家似乎很高兴，拉着我攀谈起来。“丫头，你叫什么名？”

　　“我叫月音，老爷爷。”

　　“好好好，夕六这小子不错。月音的父母一定也很满意吧！”老人家拉着我，似乎急切地等着我的肯定。

　　“……，满意，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我们夕六模样生得又好，人又聪慧，对身边人也是体贴有加。我爹娘欢喜极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原本还担心夕六这孩子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女孩子家里要不放心的。不过，月音啊，爷爷知道夕六可不是那种公子哥。他一定会对月音好的。”

　　“我知道。”

　　“爷爷看着你，就想起我的小女儿了。若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孩子也该像你一般大了。”老人家握紧了我的手，颤颤巍巍地张了嘴，却说不出什么言语来。

　　我轻轻拍了老人家的手背，想起夕六昨日跟我讲的“花雕”一事，心里有了八成的猜测。

　　“老人家，若您不嫌弃就当我跟夕六是您的孙儿吧。”

　　老人家高兴地点头，慈爱地笑道：“好好好，你这孩子可心得很！”

　　两人攀谈了一阵，老人家惦记起他的酒，又回头继续一缸一缸地查看起来。我也起身回房，刚推开门就见夕六坐在房间里悠闲地喝着茶。

　　“听说你刚给我认了个爷爷？”夕六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茶杯，戏谑道。

　　“没错，让老人家高兴一下嘛！你就当一次孙子吧。”

　　“哦？老人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月音今年该是有八百多岁了吧。七十多岁的叫老人家，那你是什么？”

　　“我是容颜永驻的仙人。”我倒也不恼，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那酿酒的老人家可是昨日你提起的酿酒师傅？”

　　夕六点点头道：“那老人家年轻时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后来家道中落，一帮远亲趁火打劫，骗尽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家底。他妻子跟着他风餐露宿，生下一个女儿没多久就染上了疾病，日日卧病在床。他虽万般细心照料着病妻和幼小的女儿。可女儿还是未及笄便夭折了。他妻子的病也突然加重，连一年都未熬过。自那以后他一门心思都放在酿酒一事上，只可惜，酿的女儿红再好也终究递不到女儿的手上了。”

　　“为何这些不幸都要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老天也太不公平了。”我气愤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深叹了一口气。

　　“世间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夕六平淡地说着，“人的心很脆弱，所有大大小小的不幸都会在心上割出口子。可是人的心也可以很强壮，虽然承载着密密麻麻的伤口，但心却不会停止跳动。因为心的主人选择了去面对第二日的到来。”

　　“人的心？”我喃喃道，把手放在胸口上，“人的心跳铿锵而温柔。”

　　（三）

　　在酒馆的第五日，我正拿小漏斗给客人打酒，尽心尽力地扮演好老板娘的角色，只听后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后院，酿酒的老爷爷提了一只木桶在等我。

　　老人家见我来了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得意地从木桶中提起一根细藤。我当即惊呼起来：“呜呼呀！这是蚱蜢！”

　　细藤下连着一只用软竹条编织的青绿色蚱蜢，足有巴掌那么大。竹蚱蜢被浸泡在装着凉水的木桶中，提溜起来身上还沾着些许水珠，活灵活现的样子很是惹人喜爱。我伸手接过竹蚱蜢，老人家又从木桶里提溜起一只竹蜻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玩意，直夸老爷爷手巧。

　　老爷爷被我夸得倒不好意思起来：“你欢喜便好。你们女孩子家都一样，从前我女儿最乐意缠着我给她编这些小玩意了。”

　　“您酒酿得这么好，没想到手还这么巧！您是神仙爷爷吗？您要是再年轻个几十年，那追您的姑娘可得从我们酒馆排到城西去了。”老人家很吃拍马屁这一套，被我逗得合不拢嘴，点着我的脑袋直说我跟夕六学坏了，越来越没个正形。

　　（四）

　　在酒馆小住的几日，夕六总是神出鬼没地。好像是为了冥王交待给他的什么事情，不过看样子情况并不乐观。于是夕六决定带我回先前打扫过的院子住下，酒馆人多眼杂总是不方便的。我们跟大伙告别，正准备离去时，酿酒的老爷爷拉住我，往我手中塞了一只五彩斑斓的精致陶罐，说到：“月音，这是爷爷原本准备给女儿的陪嫁酒。终于可以在这陶罐上描上喜庆的龙凤纹了，现在这是给你的女儿红。你可不要嫌弃。”

　　我接过陶罐，轻轻搂住了爷爷，柔声道：“怎么会嫌弃呢，我一定会好好收藏起来的。月音也会一直一直记住爷爷。”

　　老人家转身缓缓离去。我抬头看着酒馆的牌匾，心中默念：“尽欢酒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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