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死人

两人之间的沉默很快被一道沙哑的女声打破，“客官，送水了。”

        “进来吧！”

        房门推开，进来个身材瘦小的妇人，低着头半躬着身子，一手提桶，一手端着个茶壶，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桌前，正要将茶壶放下，一眼瞥见桌上横着的大刀，紫红鬼头狰狞可怖，顿时吓了一跳，手上一个没拿稳，茶壶哐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顿时热水四溅，升起一片氤氲。

        妇人见闯了祸，吓得面色大变，扔下水桶便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地高声念叨着，“客官饶命，客官饶命！”

        陈恪看也未看地上的人，他上前一步将安然从桌边拉起，低头去检查她的手，“可烫到了？”

        安然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背上，一个光圆的小脑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好奇，见她看过来，还冲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白牙。

        这一幕似曾相识，在那个悲喜交加的梦里，朔哥儿仿佛也是这样高扬着头冲她笑，还会对着她咿咿呀呀叫姑姑，她动了动嘴，想要唤一声朔哥儿，可面前的眉眼分明又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也没有半点儿二哥的神采。

        陈恪见她只是裤脚溅上几滴水，终于放了心，正要喝退地上的人，却见安然呆呆地看着前方，向来生硬冷漠的脸上竟有了一线柔和，转眼却又见她蹙起了眉，不禁轻声唤道，

        “安安？”

        安然有些茫然地朝他看来，等看清眼前的人，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柔和困惑瞬间退去，眨眼间又是往日的冷然。

        屋里的一番动静立刻引起了外头的注意，掌柜匆匆赶上来，一见屋里的情景，也是慌了神，忙推开围观的众人，挤了进来，“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可还要紧，可是烫到了？”

        “我们没事，不过这位大嫂，”陈恪看着地上依旧不停求饶的妇人，眼里闪过不耐。

        听他说没事，掌柜提着的心立刻落了大半，“那就好，那就好，下人不懂事，毛手毛脚惊扰了两位，还请两位看在她孤儿寡母的份上且饶了她这一回。小人这就将地上收拾了，平子，快带田嫂下去！再重新端壶茶上来！”

        门外的小二赶紧上前将人从地上拉起，见她嘴里还念叨着饶命的话，立刻伸手捂了她嘴，低声训道，“别胡说了，没人要你的命！你再瞎嚷嚷，回头就让人将狗子给卖掉！”

        小二的话传入耳中，安然忽然站了起来。

        掌柜见状，忙开口解释，“两位别误会，那田嫂脑子不好，犯起傻病来不管不顾，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提她那儿子才能吓住她，并不是真的要卖她儿子。”

        陈恪看了眼安然，见她的目光始终不离那对母子，不由奇了奇，“既然如此，为何还留她在此？”

        掌柜一边拢着地上的水，一边叹气，“公子不知，她也是个可怜人，她原是北边徽州府人，那边今年遭了蝗灾，田里一粒粮都没有，一村子的人都跑出来讨饭，她跟着她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走到咱们这儿，过前头岗子山时，却遇上了土匪。那帮天杀的抢了她闺女，杀了她男人，她因为被人砍晕了过去，倒侥幸留了一条命下来，后来到了我这店里，我见她母子可怜，便留她在店里搭把手帮个忙，没想到倒叫两位受了惊。”

        “不知两位要去哪儿，若是去广昌，听小人一句劝，宁愿绕路走官道，也不要抄近路从那岗子山过！那山上的土匪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不知毁了多少人家，唉！”

        “那就没有官府的人管一管？”

        掌柜哂笑一声，“管！谁来管？这岗子山西头是咱们广昌，东边却是隔壁的建宁，从前朝起就是个两不管的地方！那些土匪也是看中这一条，这才敢这么嚣张！”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屋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这才低声道，“几年前官府倒是剿一次匪，结果官兵来了，周围的十里八村倒跟着遭了殃，又是捐银子，又是捐米捐粮，倒比那土匪还狠！”

        掌柜说完这一句再不啃声，只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残瓦破片扫进簸箕里，关门告退了。

        第二日一早，屋外还是漆黑一团，睡眼惺忪的小二便下了床。

        昨日那事之后，掌柜特意吩咐了，只让田嫂在灶房帮忙，再不能让她到前头去惊了客人。

        虽说这样一来摊到他头上的活儿可多了不少，可一想到昨晚田嫂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小二顿时没了抱怨的心思。

        他拉开门朝外看去，雨瞧着倒是比昨日小了一些，院子里积的水也退了不少，他又打了个哈欠，挽起裤腿，三两步便冲进了灶房。

        灶房里漆黑一团，小二咦了一声，高声唤道，“田嫂？”

        见没人回应，他骂了娘，走近灶上却发现一点儿热气也没有，再掀开盖子一瞧，顿时火冒三丈。

        眼看着客人就要起身了，这锅里竟然一滴水也没有！

        他一把扔了锅盖，嘴里骂骂咧咧地朝着旁边的柴房走去。

        “好你个疯婆子，小爷昨儿一人忙到了后半夜，早上还要替你来烧水，真当小爷是吃素的，由着你捏揉摔打！”

        他一脚踢开柴房的门，借着不甚明朗的光，一眼便瞧见田嫂窝在草堆里，见他进来却依旧装死不起来，不由得火气更甚，上前就是一脚，

        “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还等着小爷伺候你不成！”

        地上的人晃了晃却没吭声，倒是她怀里的的孩子被他的大嗓门吓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嚎什么嚎！一大一小没个让人省心的！”

        见人还不起，他伸手就去拉，这一拉倒将他吓得个半死。

        手里的人沉得跟个石头一般，再一使劲，她竟就这么抱胸蜷腿直直地立了起来，再低头看去，只见她面上灰白一片，两眼圆瞪，嘴巴半张，竟是早就没了气了。

        小二吓得手一松，人也跟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尖叫出声，“死，死人啦！”

        田嫂突然死了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客栈，陈恪立在门口，听完陈贵的禀告，回头看了眼屋内，帐幔低垂，不见一丝动静，更看不清里面之人的身影。

        “知道了，下去吧。”

        陈贵躬身退下，转身时，瞥见门后的长凳和薄被，忙转开眼去，心底却是一阵心疼。

        路过隔壁的屋子时，却被人一把拉进了进去。

        他推开王简的手，回头朝外看去，不满地道，“当心被人瞧见！”

        王简将他按在凳上坐下，“放心，我特意看了，人都下去了！”

        “别打岔，我问你，如何了？”说着，他冲着隔壁努了努嘴。

        陈贵看了他一眼，低头抚平被他扯乱的衣衫，“什么如何了？”

        王简嘿嘿笑了两声，“你这小子，故意跟我装傻不是？昨天咱们兄弟故意跟公子抢房间，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是为了啥！”

        陈贵没说话，跟他们兄弟俩不同，王简是王妃身边管事妈妈的儿子，自小跟着公子调皮捣蛋，大了也没个正形，就是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公子也不会跟他计较。后来还将他送到周大夫跟前，本想让他拜师学艺，日后出去也好有个营生。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却丝毫不上心，跟在周大夫身边三四年，连白芍赤芍也分不清，还一天到晚妄想着回来再跟着公子。

        王简见他光盯着自己瞧就是不啃气，也急了，一巴掌拍到他头上，“你这闷葫芦！公子都多大了，难得他对个女人上心，我就不信你不着急？这谢姑娘虽说性子怪，长得也怪，不过总好过之前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吧！哎哎哎！你瞪我干什么！”

        周大夫在一旁听得哈哈笑了起来，倒叫王简更加莫名其妙。

        陈贵看了周大夫一眼，起身冲他拱了拱手。

        周大夫摆手，“放心吧！这傻子老夫也还算用得顺手，不会让你家公子知道的！”

        “谁是傻子！您老也忒埋汰人了，我要是傻子能到您身边伺候？”

        “你要不傻，你家公子能把你扔到我这儿？”

        陈贵不理两人的口水仗，起身朝外走去。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客栈的人都听说了死了人的事，本来大伙儿对那个做事颠三倒四、到哪儿都背着个孩子的女人也没怎么上心，可一听说她家里人不是饿死就是被土匪砍死，只剩了她和不会说话的孩子，顿时都生了同情，再听说她死了眼也没合上，众人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我看这事多半是那对小夫妻搞得鬼，瞧着俩人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为了那么点小事对个寡妇下黑手！”

        “你可别瞎说，没听掌柜说她脑子不好，老喊着有人要杀她，我看多半是吓死的！”

        “就因为打碎了一个茶壶就能吓死？这也太荒唐了吧？说出去谁信啊！”

        “我就住那夫妻旁边，人家小两口一夜都在屋里，连个响儿都没有，更别提出门了，这事儿可赖不上人家。”

        “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夜连个响儿都没！我看多半是您老耳背，听不见！再说，昨晚咱们大伙儿上去的时候可都亲眼瞧见了，那女的手里拿着把刀，好好的谁家媳妇儿出门提个刀？”

        “还有，你们注意到没，那女的俩眼珠子，哎呦，太吓人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楼下的议论越来越响，直直传入屋内，陈恪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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