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入城

一听地府开门，宫羽立刻白了脸，她家小姐命再好，终究还是个凡人，哪能跟真正的恶鬼对上！想到此，她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去拉人。

        “小姐，您还是别去了！”

        安然看了眼她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妨。”

        她死后，魂魄不能入轮回，只能在阴阳边界四处徘徊，看到的场景又哪是人间可能想象的，天是血河地作岸，入眼皆是森森白骨，所经之处万物皆成精成魔，势要将所有的生魂死魄统统吞噬，便是地上一株柔弱无骨的细草，也能瞬间伸展至百丈，追着她要将她裹卷入腹。

        有那样的经历在前，她又何惧这区区红光？只是，她虽不怕，其他人恐不会如此坦然。

        想到此，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恪，见他正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倒是如常，只眉间稍见一丝倦色，再看看老金等人，脸上虽有几分凝重，可到底见多识广，也还能稳得住。

        再看看他们身后的流民，显然那句地府开门让他们彻底没了主张，有那上了年纪的更是跪地不起，两眼紧闭，嘴中念念有词，其他人虽还都站着，可脸上的神情却也没有好到哪去，一个个惊惶不定地看着她。

        如此士气，未战即已败矣！

        她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转头吩咐宫羽，“你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宫羽见她这么说，知道她这是打定主意要去了，心一横，开口道，“小姐，我跟您一起！”

        先前安葬那些孩子时，陆公子说不吉利，让她带着阿望等在原处，她以为最多不过半个时辰，没想到，她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人，且一见面，她便看出小姐又跟人动了手，虽小姐说没受伤，可她还是担心了一路。这会儿小姐要进城杀狗官，她哪里放心，与其在这里等得心急火燎，不如跟了小姐一起去！便是帮不上忙，光看着也能叫她安心！

        想想她跟着牛二学的那些保命招式，她挺了挺胸脯。她虽不能像春芽她们那样跟着小姐一起杀人，可至少比从前有了自保的能力，断不会叫小姐担忧分心。

        安然却没有丝毫犹豫，摇头道，“看好阿望。”

        这一回不同以往，流民慑于异象，势必不会再跟随，那么，跟着她进城的人恐怕就只有她和陈恪以及老金等人，能否全身而退她尚没有十足把握，哪里敢叫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跟着她一起冒险。

        她的语气毋庸置疑，宫羽一听便知没了希望，再听她说阿望，眼里顿时蓄上了泪。

        从前，小姐走哪儿都让她跟着，如今，却因为这个捡来的孩子转眼就将她抛下，她想想都觉得委屈，可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又被她远远甩到一旁。

        小姐难得交待她做事，她就一定要将人看好，绝不会叫他有个三长两！

        安然既拿定了主意，自然不愿再耽搁，便看向一旁陈恪。

        陈恪会意，冲着一直静默不语的元能等人略拱了拱手，“告辞！”

        说罢，跟在安然后头翻身上了马，一行人便朝着天台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几千个流民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师兄？”见安然等人渐渐跑远，僧人中有年纪轻的按捺不住，上前悄声问元能。

        元能虽吃斋念佛几十年，却从来都是视鬼神如无物，自然没将这漫天红气放在眼里，更不信什么地狱开门之说。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是觉得安然等人此举太过轻率，区区二十来人便敢杀进一座城，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可另一方面，看着渐渐模糊不清的人影，他心中亦不由渐渐升出久违的豪情壮志来，他隐忍蛰伏这许多年，熬白了头，擦断了枪，若是能痛痛快快打上一场，杀上一通，那该是何等畅快！

        他回头看了眼身边的人，见诸位师弟的脸上也都是激动与向往，突然仰头大笑几声。

        “走！”

        一个黄毛丫头都不怕，他赵方戟还能瞻前顾后！

        元能等人追着安然而去，跟着他们一起下山的那二三十个流民想也未想，立即跟了上去。

        他们一走，本来还拥挤嘈杂的山前立刻安静了下来，人群觑了眼红得叫人胆战的天空，再看看身后熊熊燃烧的道观，原本的恐慌惊吓一下子被无限扩大，就连脚下沉甸甸的稻谷也不能再给他们安慰。

        有人一咬牙，抓起袋口用力向上一甩，稻谷上了肩头，人已奔了出去。

        后面，越来越多的人扛起口袋，朝着前方早已看不清的人影奔去。

        天台城位于台州府西南，北有飞鹤山为屏，东取大岩山设哨，内以妙山作镇，始丰灵溪护城，乌石一水中分，自古便是得天独厚钟灵地，洞天福地毓琇乡。

        虽先天地势绝佳，然而，此时的天台县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便是没有城墙。

        前朝世祖毁天下城垣，江南所有州县不管大小，城墙一律被推倒踏平，天台自然也未能幸免，到了本朝，虽朝廷不再禁止修建城墙，然而，对于既无匪患之害，又没有潮水之忧的天台城，城墙建与不建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分别。若是重建，既费人力不说，筹集银两也是个大难题，是以，立朝几十年，天台城四周依旧光秃秃一圈，只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立了几座牌坊权作城门之用。

        也正因如此，丁县令才会对城外的流民如此畏惧，甚至不惜违抗朝廷旨意执意将他们驱赶出境。然而，便是他再防备小心，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安然一行纵马疾驰，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天台城外的枯树林中。

        此时已近申末，正是倦鸟归巢行人归家之时，然而放眼望去，通往县城的官道上，竟没有一个身影，别说人，就连鸟兽都不曾见到一个，倒是那红气翻腾，又比先前更厉害了几分，连天接地，将远处的山峦村郭统统照得虚幻了起来，看起来当真如同炼狱一般，诡异异常。

        陈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早已麻木的肩头顿时传来一阵撕皮挫骨的痛，他忙深吸了口，又不动声色地缓缓吐将出来。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安然，见她始终盯着前方城池的方向，并未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悄悄松口了气，随即眼底又划过一丝黯然。

        因为不在意，所以，才始终未能察觉吧？

        “公子，来了！”

        身后有人提醒，陈恪抬眼瞧去，只见前方急急奔来两人，一高一矮，皆是一身黑衣，正是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长明长岁兄弟。

        人还没到跟前，陈恪却皱了眉，就连安然也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

        长岁倒还好，长明却是满手血痕，身上的衣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漏出里面血迹斑斑的皮肉来。

        “怎么回事？”

        见公子脸色难看，长明心中一暖，当即拱手抱拳回道，“回公子的话，是铁蒺藜所伤，并无大碍，公子放心。”

        陈恪这才注意到他伤口虽多，却并不深，点头道，“你先去包扎，长岁来说。”

        长岁闻言，立即上前，“回公子的话，天台城内共有四门，县衙位于北文明门附近，占地约数十亩，四周建有丈高的围墙，上面藏有铁蒺藜和尖刺，门口有四名衙役守卫，周围街巷有衙役四处走动巡逻，防守甚严。长明上墙看过，里面布局同江山县县衙并无二致，只是衙役看着比江山县多了不少，光属下看到的便有七八十人。”

        陈恪与安然对视一眼，问道，“城中现下如何？”

        “城中因红光的缘故，百姓要么聚集在五显神庙外磕头祈祷，要么到妙音寺里烧香拜佛，就连城南的文昌阁与关王庙前也都围了不少人，街上反倒没什么人，大小商铺也全都关了门，就连城门口也不见人来往，若是此时进城，倒是正好，属下估算过，从北门直奔县衙最多不过一刻钟便能到。”

        长岁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两人，他们虽只有二十人不到，可此时的天台城同一座空城也没什么分别，只要他们速度快，血洗天台县衙也不是什么难事！

        安然却似乎没看到他的期盼，她眸光微闪，开口说道，“说说五显神庙与妙音寺！”

        长岁虽不明白她为何关心这两处地方，却还是连忙冲她拱手，将探听来的消息细细说来。

        “回小姐的话，五显神庙在县衙东侧，与县衙只隔了一条街，里面供奉五显神，传说五显神乃是西方邪神，能喷火吐水，身上带毒，会播撒各种瘟毒，为了防止他在人间兴风作浪，百姓便在县衙附近建庙供奉，以避灾祸。红光升起后，有人便认为这是五显神显灵，纷纷带着供品前往祭拜，属下去时，祭拜仪式刚开始，不过，现场并发现有官府的人出面。”

        “妙音寺则位于城西南角，靠近求清门，是城中唯一的寺院，里面供奉的是药王菩萨，从前朝起便香火旺盛，来往百姓不绝。听说法慈大师曾在此为百姓看诊问药，如今寺中还保留着他当初看诊的坐台，以供百姓瞻仰膜拜。此刻，城中除了五显神庙，便是这里的百姓最多。”

        陈恪看了安然一眼，见她面上沉沉，眼里却闪着光，心思微动，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打算。

        “去南门！”两道声音一齐响起。

        几十里外的尖头山下，钱老太跪在一棵老槐树前，眉心点着红，手里拿着铃，一边摇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她面前的空地上还铺着一块四四方方的旧红布，上面摆着一碗清水和四五块干饼。

        老马束着手站在一边，满脸焦急，又等了片刻，见老太太的铃声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终于没忍住，使了个眼色给一旁呆站着的草头和二莽。

        草头脖子一缩，人就闪到了一旁，指着一旁的二莽笑道，“老太太最喜欢二莽，让二莽去！”

        二莽见两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两只蒲扇似的大手摇得飞快，一张脸更是挤成了苦瓜，“不，不，不！”

        要是让他上场杀敌，那是没得说，他铁定第一个冲上去，可要叫他去劝老太太，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没瞧见老太太正作法请神吗？要是扰了她，她能将人从早骂到晚且还一句不带重的，他哪里敢触这个霉头！

        老马见两人推辞，再看看头顶血红的天，不由叹口气，一屁股蹲坐到了地上。

        他就说这活儿不好干，如今，不光老太太不听他的，就连两个毛头也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亏得出发前大人还特意叫了他们，让他们听他的指挥！指挥到最后，他也就能指挥得动那头大青骡子！

        想到此，他有些气闷地将手里的鞭子往地上敲了敲。

        草头见他那样，倒生了几分愧疚，拉着二莽上前，压低了声道，“马叔，您别急，就是再赶，咱们今天也到不了桐柏山不是？索性由着老太太去！再说，那个陈贵不是说了吗，小姐办完事还得回来的，咱们便是不往前赶，等在这里也是一样！”

        老马瞪了他一眼，能一样吗！

        他们一路打听佛女的消息，没找到小姐，却遇到了陈贵和那一帮子流民。陈贵劝他们留在队伍里等小姐，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走这一趟，然而，老太太却说什么也要继续追，他们两个不光不劝着老太太，还说什么追上了还能帮小姐的忙！

        就他们三个，外加一个倔老婆子，能帮小姐什么忙？不帮倒忙就算好的了！可他说了不算，最后只得跟在他们后面没了命似的往前赶。

        如今都走到这儿了，再赶个一天半天就能到，他却跟他说不急，这不是瞎胡闹吗！万一小姐已经回了头，谁能能保证她一定就走这条道？万一没碰上，岂不是又错过了？

        草头见他气得不清，摸了摸鼻子，老太太那脾气，连谢大人都拗不过，他们又能怎么办，只能顺着来呗，总不能硬把人抬起来扔车里吧！

        二莽却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天这么瘆人，再赶路还不知道跳出个什么东西嘞！”

        老马被他这话说得心里更慌，正要起身再去劝劝老太太，就听铃声突然停了下来，三人立刻住了口，齐刷刷地朝着前面看去，就见老太太扶着膝盖像是要起身，可没等站直人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草头连忙冲上前，“呦！老太太您慢点儿，可别摔着了！”

        老马和二莽也围了上来，三人七手八脚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马觑了老太太一眼，见她脸上虽疲惫，眼里却有了几分得色，顿时心中一喜，却也不敢就这么直接催她上路，便照着草头往日的样子奉承她道，“老太太果然不一般，湘君娘娘都能请得来！”

        钱老太却没好气，“请个屁！光听你们在旁边嘀嘀咕咕了，下回再说我老婆子坏话，挑个远点儿的地方！别叫我听得心烦！”

        老马难得拍个马屁，却一下子拍到了马蹄上，顿时呆在了当场，一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

        草头憋住笑，上前去哄老太太，“您老可是湘君亲传弟子，我们敬您还来不及呢，哪会说您坏话！我们是在说小姐呢，也不知道她如今还在不在那桐柏山。”

        钱老太斜了他一眼，“就你油嘴滑舌！”

        她推开他们的手，“行了，别拐着弯提醒老婆子，咱们这就上路！去白云庵！”

        老马听她说上路，忙哎了一声，转头就要去牵骡子，突然想想不对，老太太刚才说得好像是白云庵，那可是他们早上路过讨水的地方，这怎么没接着赶路，反倒掉头回去了？

        “老太太，您说的是白云庵？”

        钱老太一脸嫌弃，“不会说话也就算了，连耳朵也不好使！就是白云庵，咱们就在哪儿等！”

        “草头去把东西收一收，别忘了我的红方巾！饼子也给我收好了，别想着偷吃！莽子，过来扶我一把！唉，上了岁数，不服老不行呐！”

        老马在后头哎哎了两声，见没人理，又长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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