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次日。

        母亲轻轻推开房门唤醒苏念，少女睡眼惺忪地起身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着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圆脸，不白不黄的肤色，颧骨上缀着十来颗雀斑，一双称不上大也称不上小的眼睛，垂眸时能看到小小的内双。

        可能值得表扬的也就是弧度恰好的鼻子和通过矫正变得整齐的牙齿，然而这并不足以让人惊艳，扔进人群中，依旧是一个不起眼的平凡女孩。

        苏念倒也没想过美化自己的容颜，只觉得不算丑的惊天动地就好。甚至有时候洗完脸连爽肤水也不愿意涂，常常惹得母亲唠叨，说她太过粗糙不像个女孩子。

        虽然今天开学，但是苏念也没有特意梳洗打扮，只胡乱抓了件格子衬衫和浅色牛仔裤套在身上，就支着拐杖出了家门。

        坐在父亲的电动车后座，夏末的风吹过，不再是热乎乎的，而是渐渐沾染了些初秋的凉爽。

        苏念抱着自己的拐杖，紧紧跟随着风的脚步的短发发梢刮在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捋了捋，但是很快再次被风吹散，于是干脆放弃，任由它们在风中乱舞。

        父亲的碎碎念也随着风断断续续吹进苏念的耳朵里，什么好好跟同学相处，走路需要帮忙不要不好意思，别逞强参加体育活动……

        苏念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却在心里默默地吐槽着父亲，这些个嘱咐不晓得翻来覆去讲了多少遍了。

        很快到了校门口，苏念的心啪嗒一下紧了起来。

        看着穿着校服的老生和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新生背着书包或快或慢地走进学校，只有自己身边有家长陪同，即便没有多少人看向苏念，她却仍觉得不自在。

        向保安出示了学生名牌和通行证明，保安打量了一下苏念的右腿，便放行了。

        苏念拄着拐杖，在父亲的搀扶下走进入校的人潮中，咬着嘴唇想了片刻，说道:“爸，我走的太慢了，咱们去左边走吧，别耽误人家正常走路。”

        教学楼大门右边的两扇门开着，左边的两扇门关着，因此人群主要集中在道路右边。想着去人少的地方走也好，能够避免有所磕碰，父亲便扶着苏念去了左边慢慢走着。

        脱离了人群，苏念暗自松了口气，只低头默默走路。

        掖在耳后的发丝滑落，挡住了右边的视线，仿佛也隔住了旁边人的目光，苏念心中的安全感激增。

        一中教学楼的设计颇为奇怪，教学楼的大厅设在二楼，因此到正门足足要走一层楼高的楼梯，去一楼还需再下一层，而苏念的班级就在一楼的最里面。

        等苏念磨磨蹭蹭走到正门楼梯下，已经觉得手臂没了力气，但她仍强撑着爬上第一层楼梯。

        昨夜下了雨，台阶砖石的纹路里仍有积累的雨水。在家里赶鸭子上架的几天练习并没有让苏念完全掌握拄拐的要领，拐杖沾了水竟是直接一滑，脱手而出，整个人向前栽过去，幸得父亲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她。

        此时，有一个少年同样远离人群奔跑着上着台阶，正路过苏念的身侧，被她脱手的拐杖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不好意思啊同学。”苏念的脸瞬间涨红，抬眼看过去，只见那少年同样没有穿校服，穿着黑衣黑裤和白鞋子，应该也是高一的新生。

        少年被绊倒的一瞬惊诧过后，看清了苏念的情况，便弯腰捡起拐杖递了过去，笑道:“没事，你小心一点。”

        晨曦之下，他的笑容很亮很亮，苏念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清澈的笑容，一时竟然觉得有些晃眼。她手心有些发涩地接过拐杖，还来不及道谢，少年已经转身一步两个台阶跑了上去。

        父亲在身边询问苏念有没有事。

        苏念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眼少年挤进教学楼门口的背影。

        费了好大功夫，苏念终于到了一楼。

        和父亲道别，她站在班门附近，听着里面人声嚷嚷很热闹。大家通过第一天的报到，似乎已经熟悉了起来。

        马上就要上早自习了，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苏念在门口做着心理建设，回忆着父亲告诉的她的座位位置，动作很轻地推开了门。

        不少班里的同学都被拄拐的女生吸引了目光，大家都不记得昨天自我介绍时有这样一位同学。

        苏念微微抬眼扫视，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同时也看见有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连忙低下头走路。

        许桦也抬起了头，恰好看见苏念进来，他微微愣了一瞬，复又低头看书。

        走到座位坐下，身边的座位上丢着一只灰色书包，桌上摆了笔袋和本子，人却不在。来不及细想，前桌的女生已经回过头来，“同学你这是怎么了啊？”

        听苏念说完，那女生笑了，“我就说嘛，昨天不记得见过你。我叫云芸，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苏念真诚地说:“谢谢。”

        “嗨，客气。”女生又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回过身去。

        对话告一段落，苏念低头翻找书本，看见一双帆布鞋在自己同桌的座位边顿了顿，坐了下来。

        苏念转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女生，皮肤很白，一双杏眼，正静静看着她。苏念按压住初次见面的局促，说:“你好，我叫苏念，想念的念。”

        隋子麦打量了苏念一番，笑着回应:“我叫隋子麦，把麦子倒过来就是我的名字了。听我爸爸说了跟你爸爸是老同学的事儿，真巧，咱俩也做同学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苏念只觉得隋子麦又温柔又开朗，很好相处，也放松了下来。

        很快，早自习铃声响起，班主任进来了，班级里瞬间鸦雀无声。

        班主任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女子，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利落的短发，看上去很严肃。

        她站在讲台上简单扫视了一圈，开口道:“都自习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瞧着班主任并未再次出现，班级里也渐渐响起了悄悄说话的声音。

        一中还没有正式开课，既没有作业的压迫，又没有起早贪黑的折磨，所以班里仍是一片生机盎然，不少人趁着这上课前的最后悠闲时光开起了小差。

        前面的云芸也早就和同桌嘻嘻哈哈了起来，听她说，她跟她同桌李薇是初中同学，且熟悉得很，苏念不禁有点想念宋歌和章笑笑，不知道她们俩在新班级怎么样。

        开学头一天，四周又如此浮躁，苏念也是无心学习，只低头看着课本放空。

        旁边的隋子麦却是用胳膊捅了捅她，“你还不知道班主任的情况吧。她姓张，每一年都是要带文科实验班的。哎，你想没想过学文学理啊。”

        苏念用上课偷偷说话的气声说:“我想学文。”

        一中是出了名的重理轻文，从分班就可见一斑。

        取中考前二百名，分成了一到三班，直接作为冲刺班。而一班就是冲刺班中的冲刺班，即使现在并未分文理科，却早已经是默认的理科实验班。

        之所以这样直接分出理科实验班，是因为历来中考前一百名几乎没有学文科的，就算有，往出转那么一两个也不算麻烦。而文科实验班，却要等高一暑假前的期末考试结束，再按报文科的同学的考试成绩另取五十人组成。

        初中的时候，苏念就很讨厌化学，为着中考一直坚持学着。父母希望她以后能学理科，就业面更广。苏念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后，便与父母达成了约定，如果中考后进了冲刺班，那就再尝试一次接纳理科，当然最后学文学理还是由苏念做主。

        最终苏念差了十来分没有进冲刺班，她却很开心，反正考上重点高中就好了。

        隋子麦有些惊讶，说:“我也想学文，不过听说你成绩不错，我以为你会学理科呢。我还想着，你要是学理科的，分到这个文科班主任手下，配的都是理科老师里教的不怎么样的，可不被耽误死了。”

        苏念笑了笑，“我喜欢学文科。”

        苏念和隋子麦是是初中校友，两个人很快又聊起了初中的风云人物和班级趣事，打开了话匣子，不知不觉早自习就结束了。

        紧接着，高中课程便正式开始了。同学们也收起了笑脸，纷纷严肃了起来。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跑操结束，就到了英语课，英语老师询问是否有人愿意读一遍单词。

        苏念盯着那几行烂熟于心的单词。她英语不错，可害怕被人关注的性格却让她没有举手，只紧紧低头。

        正当班里陷入尴尬的沉默时，前面传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好，这位同学，你来。”

        不知为何，苏念产生了一股如释重负的情绪，她抬头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在她的左前方，站起了一个穿着黑短袖的少年，竟是在教学楼门口被她的拐杖绊到的那个人。

        好巧，苏念心想着。

        那少年开始大声朗读单词，很是阳光自信。

        平心而论，他的口语没有苏念的好，不少地方都有北方口音，但是苏念很羡慕他在陌生环境中仍敢于展示自己这一点，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所缺乏的。

        几行单词很快就读完了，英语老师似乎也很赞赏他的勇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直直站着，平静地回答:“老师，我叫许桦。”

        有几个女生开始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英语老师拍了拍讲桌，示意安静。

        下课以后，云芸激动地回头冲苏念和隋子麦说:“喂喂喂你们俩，有没有看到许桦啊。”

        隋子麦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当然看到了，他不是读了单词吗？”

        云芸翻了个大白眼，“我说，你们俩是木头吗？难道你俩不觉得许桦很好看吗，昨天咱们班女生还讨论呢，说许桦啊，在咱们班男生里能排前两名。”

        苏念睁了睁眼睛，她没想到，班里居然这么快就对男生女生的长相展开了讨论，高中的八卦之火原来这么迅速的吗？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早上看见许桦的那一幕，苏念尴尬地发现，由于自己不太敢跟别人对视，她并没有完全看清许桦的长相，只是模糊地记得一张白皙瘦削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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