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C44.白夜④

夜晚的世界冷冷地浮现在月光中，万籁俱寂。之所以没有声音，是因为时间冻结了，而连时间都能冻结的冷冽，则源自于月光苍白而色温极高的色相。

        富冈义勇眼前的黑白风景慢慢取回色彩。

        巷道旁边的墙壁上沾了什么——手指的痕迹。

        四根手指的痕迹漆黑地附着在上头，就像用墨汁盖了手印之后，再去抹墙壁似的，痕迹一清二楚。

        就在这个时候。

        色彩、花纹、斑斓。

        一晃，一晃。

        鲜艳的色彩轻巧地穿过树木之间。

        一块布匹在漆黑的树木间穿梭飞舞，鲜艳的歌舞伎和服，是披着和服的鬼在四处奔跑。鼓胀松弛，浮肿皱起，肉块上有着像是手脚的东西，脑袋铺满丑陋、松弛的皱纹。那张脸的黑，不是生物的黑，而是漆黑，只有眼睛是白的，要是没有和服，看起来就像一对眼珠漂浮在黑暗当中。

        富冈拔出刀，横着朝对方砍去——砍空了。

        只有一块被切割开的布匹，晃晃悠悠地从半空飘落到地面。周遭的上千个花瓶被灰尘和泥土、青苔覆盖，在布匹被割开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道路恢复原状，依旧是凌晨漆黑的夜空，遥远的天际闪着一线微弱的金光。黑发青年收起刀，将它归回腰侧，然后皱着眉望向山林后方的位置，从那传来了一声无法忽视的巨响。

        “……什么声音？”

        手腕的角度，指尖细微的动作。

        优美的后颈线条以及黑色卷发尾端反射出妖异的光线，像钨丝般发光。奇妙的光景。

        女人身穿白衬衫，棕色的包臀裙，脖颈间围着有着细密纹路的绢织品，披着白色的防护服。右手拿着试管，桌面上放着化学试剂，拖着应该是穿在脚上的高跟鞋，怎么看都像是医学科研人员。

        女人背对着门口，眯起眼睛，披散的黑发因她侧头的动作飒飒地摇晃。

        “志村——实验结果出来了吗？”有人问。

        于是女人将试管放回架子上，侧过脸。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漂亮的金眼睛弯弯的：“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出结果了。”

        “我说你、今天还来实验室，你家那个不会说你吗？”

        “我先生倒是还好，他最近几天都在忙工作没回来，只是孩子的事……我今天把她带过来了，你们不介意吧？”

        “诶？小有為今天来这里了吗？在哪在哪？”同事很激动地问。

        “就在休息室，她很乖的，都不怎么哭。”

        两人说着从实验室走出来，黑发女人推开休息室的门，靠着墙边的沙发床上，小婴儿正蜷缩在被子里睡觉。

        “好可爱！！！我可以看看她吗？”

        “可以啊。”

        同事弯下腰，近距离凑近婴儿的脸，惊奇地打量，一边观察一边小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小孩子，她的脸皱皱的，不过鼻子好高啊，脸型像你，其他地方就看不出来了。”

        “眼睛是红色的。”

        “那遗传了她爸爸喽，啊啊，为什么不像你啊！”

        “嘘——别把她吵醒了。”女人竖起食指抵住嘴唇提醒对方。

        同事了然地点点头，接着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一下婴儿缩起来红红的小拳头，她动了动，然后慢慢地张开掌心，很乖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喔喔喔喔！好可爱！”同事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开口，“好乖啊！我收回前言，一点也不像你！这孩子太乖了，长大以后肯定也是个可爱的小公主，你有想好让她学什么吗？现在的小孩子不都要学点特长嘛。”

        “没，现在还早吧。”

        “不早了，你看隔壁细胞实验室那个藤井，她孩子可是四岁就开始报班学小提琴了。”

        “我和我先生都对音乐不太感兴趣，这孩子会喜欢吗？”

        “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学了就知道有用了。”同事果断地说。

        女人却有些迟疑：“还是要她喜欢吧，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会很痛苦，我不希望她长大以后讨厌我啊。”

        “怎么会有孩子讨厌妈妈，志村你想太多啦。而且说不定会遗传到你的好脑子基因，当个科学家也有可能，哎你们要不要培养她往医学这边发展啊。”

        “实验室太累，再过几个月我就回家当全职太太了，这边的工作还要找你对接呢。”

        “别说了，我现在光整理报告都焦头烂额的，等你走了我就更忙，真不想你离职啊。”

        女人轻轻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温柔：“那怎么办，有為没人照顾呀，我得看着她长大才行。”

        “哇哦，这就是母性的光辉吗哈哈哈，不愧是当妈的人。”

        “她不需要很厉害，也不需要挣很多钱，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啦。”

        ……

        ……

        ……

        御狩正义———不擅长应付女人。

        他不是觉得女人棘手，他可以毫无问题地接受男女在生物学上的差异，在性方面也正常到了滑稽的程度，所以他也会像一般人那样轻松地与欢场女子谈笑。

        日常生活也完全相同，不管是蔬果店老板娘还是邮局女职员，只要有头衔或职位，御狩应付起来就毫无问题。然而一旦卸下头街，回归本质，他就不行了，只能硬是撇开男女差异，把彼此当成人类来相处。

        世界上大多数男人对女人的想法都是这样的：男人喜欢的女人，要么年轻，要么有钱，只是一般来说都不会说出来，悄悄藏在心里。说难听点，他们就想空手套媳妇，过有性生活的日子，既能做饭、又会做家务，能生孩子，还用不花钱，等有一天不稀罕了，可以离婚，没有任何损失。

        御狩正义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觉得女人可怜又可恨，而轻易相信男人的母亲和妹妹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

        天空是黎明前的厚重阴天，远处田埂和山林的色泽融进了萧条的景色里，草腥味和草木萌芽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气味掠过鼻腔。不过由于现在不是炎热的夏天，所以也不到呛鼻的地步。

        那个黑发红眼的女孩正踩着非人生物的后背，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御狩正义屏息凝神，他的精神高度紧张，不敢眨眼。

        “我一般不打女人和小孩，你知道为什么吗？”

        被踩在脚下的鬼突然开口。

        那女孩似乎是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因为女人和孩子都是弱者，太没劲了，只会浪费时间。但是你不同，女人，报上名来——”

        黑夜的风刮了起来，繁茂的枝叶在带着凉意的风中摇动着，于是它投在地面的斑驳的影子跟着在他们身上晃动了起来，伴随着风刮过时鸣鸣的响声越发给人种阴冷而又诡异的感觉。

        在这森然的斑驳阴影之中，鬼撑住地面站起身来，因为过度用力，地面甚至出现了一个大坑，他侧过染血的脸，冰冷瞳孔投向少女的方向。

        那双眼睛…跟荒野里的狼一般凶狠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御狩正义的心底渗了出来，逐渐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

        那个家伙一一不！那是个怪物！没错！那就是个怪物！有什么办法没有…能够干掉那个怪物的办法

        “哦，那你直接叫我【神大人】吧。”

        黑发少女却抬手掩住半张脸，笑声从手掌下方漏出来，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好笑，声音都挂着笑意：“神大人……噗、比你们的【无惨大人】听起来厉害多了。”

        她一点都不害怕，她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惧色，反而还带着调侃、嘲弄的神情。

        那双漫不经心的红色眼睛让猗窝座越发恼怒，他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少女的胸口。强劲的力道将她整个人都斜斜地踢飞了出去，她撞在远处粗大的树干，摔落在地面半晌没了声息。

        “你身为女人真是太可惜了。”鬼摇摇头，如此作结。

        “哈、哈哈哈。”倒在地面上的女孩忽然发出了笑声。

        细软的黑发从涨红的颊边软软地垂落下来，她发出闷闷的笑声，长时间的憋笑让她的脸涨得通红，微微泛红的眼角渗出浅浅的泪痕。

        猗窝座猛地回头，瞳孔蓦然放大了几分。

        “喂，你刚刚是在干什么啊，广播体操的踢腿运动吗？”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迹，黑发少女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我还以为是小白和我撒娇呢。”

        怕他不知道，她又好心补充道：“啊，小白是我以前养过的小狐狸，它长得很像白可花。”

        “你———”

        “是你性别歧视在先的，就不允许我也人身攻击吗？你好双标啊！”她抬眼，看见远处的几个少年已经围成一团，估计是在帮炼狱包扎吧。

        翘起的唇角微微垂下，木川的黑色睫毛突然动了动，掀起了微小的弧度。那双红眼睛在察觉到陌生气息凑近的瞬间突兀地向左一瞥，她敏捷地向后跃去。

        那就像是突兀袭来的飓风，在平地骤然席卷而过。烟尘中，又多出一个庞大的身影：浑身都是褐色的肉块，脑袋长得像一朵花，穿着歌舞伎的和服……

        “富冈在搞什么。”少女小声啧了一下，随即身姿矫健地翻身，在夜色中划过一个长长的弧线，银黑色的长发掠过她绯色的眼，一线金光的黎明在她身后浮现。

        啪。

        林前阴影中三足鼎立的站法，猗窝座也非常惊讶，他皱着眉看向突然出现的搅局者：“你来干什么？”

        “这个女孩是无惨大人要拉拢的人，别弄死了。”花瓣型脑袋说。

        “喂，金瓶子，你把那家伙怎么样了？”

        “谁是金瓶子！我叫金卉！”花瓣脑袋大喊，他顿了顿，望向木川，分不清是眼睛还是嘴巴的位置对着她，“小姑娘，你真的不愿意变成鬼吗？我之前说过，无惨大人愿意承诺让你拥有千年的寿命，这样就算你是女人也没关系了，也能变得很强！”

        踏落在阴影边缘的年轻女孩抬头，无机质的红宝石般毫无感情的瞳孔看了一眼对面两个非人的生物。那目光仅仅是一掠而过，便毫不在意地移开了。

        反而是被那冰冷的目光扫过的两只鬼都下意识摆出如临大敌的姿势，紧张地盯着她，金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怖魄力自她的周身隐隐压迫过来。

        她对两个警惕而凶狠地盯着自己的鬼视而不见，表情古怪地反问了一句：“真不知道现在仇女的风气是从哪来的。”

        那旁若无人的张狂姿态让人怎么看怎么火大。

        “女人很弱？这种说法比刚刚的还好笑。”

        一线的黎明在少女黑色的长发上跳跃着，折射出金色的弧光。发丝阴影深深地落在她的半边脸上，将她整个都隐藏在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楚。那张漂亮的脸一如既往的淡漠，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只是微微抿住的唇稍微变得薄了一分。就是这一分，就让她脸上的线条更为锐利起来。

        木川唯站在黎明前，黑暗中似乎隐约渗出了看不见的危险气息。

        “整天惦记着这种事情不觉得无聊吗？是男是女不会影响什么，难道你们必须用几把思考吗？”她嗤笑起来，明明是那样一张绮丽的面容，却说着这样尖锐的句子，“只要坚持自己的立场，不会因为外在因素而偏移动摇就好，所以我生下来就是女孩真的太好了！我喜欢自己的性别，喜欢自己的性格，而你们，这些只会盯着性别说事的白痴，正好能亲眼目睹自己的败北——”

        她摊开左手掌心，那里正赫然燃烧着白金色的火光，巨大的日轮幻象在她背后冉冉升起，明明朝阳还没有从地平线跳出，夜晚却亮如白昼。

        “私有太阳的我在这里就是无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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