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C45.白夜⑤

朝阳升起，山岚渗入朱红，海面染成金黄。日出不像日落那么夸张，却极具戏剧性。夕阳落日太花时间了，而朝阳只要能等一等，一升起，便瞬间高挂天际。周围随即变亮，比起黄昏的拖拖拉拉，黎明前这段时间短到令人傻眼。

        然后，现在，所有人正身处于那宝贵的黎明时刻。

        “伊之助！”木川唯高高举起左臂示意。

        原本还在发愣的野猪头套少年瞪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来，利刃在他手中一个反转，突然被他猛地掷了出去。一道冰冷的弧线在朝阳乍现的天幕之下夹带着破空之声向对面红瞳的少女直逼而去。

        “啪——”日轮刀被她牢牢握在左手掌心。

        下一秒，坑坑洼洼的刀刃从柄部开始变得通红，就像是白金的流火从她的手心流淌到刀上。附着了阳炎的武器擦过来不及反应的上弦三的颊边，重重地砍在了旁边金卉的脑袋上。

        铿锵一声脆响，被刀刃砍断的花瓣脑袋从脖子上旋转着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火车残骸侧面。

        “开什么玩笑、太阳就要出来了，我没有时间跟她周旋！”猗窝座使劲蹬住地面，瞬间朝相反的方向飞奔，浮现的想法让他的心底蓦然升起一股屈辱的感觉。

        但是事实就是，这个女人、这个怪物居然能使用日轮的力量，比日呼的刀法还要离谱，她是鬼吗？不，能站在太阳里，怎么看都不是鬼。

        ——“【神大人】”

        ……什么神大人！只不过是个才活了十几年的短命家伙！可恶！可恶可恶可恶！！那个女人！那张脸他已经记住了！下次碰到一定把她的脑袋捏得粉碎！！！

        木川冷静注视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面无表情平举手臂，源源不断的白火裹挟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势头在他的身后穷追不舍，树木连着墙壁的轰然倒塌声、骨骼破裂的声音和剧烈的火焰燃烧气味混在一起。

        明明是温暖的火焰，在触及背后的一瞬间却让猗窝座感觉到彻骨的寒意穿透肌肤而来，几乎将他心脏的血液都冻结住。他在最后几秒内回过头，堪堪瞥见了少女平视着向他看来的目光，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让他有一种整个人都赤’果果地暴露在那目光之下的恐惧感。

        啊啊，会死吗？

        寒意骤然爆发袭来，就像是来自最南端的冰雪大陆之上的暴风雪让身体周遭温度陡然降低了十度。

        汹涌澎湃的火焰将他吞没。

        ……

        木川唯转过身，没有去看灰飞烟灭的鬼怪。她随意将刀刃在手掌中转了几下，从刚才起就一直呆呆地盯着她的嘴平伊之助似乎被她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然后掩饰性地扭头，又想到自己的刀还在她手上，复又理直气壮地把脑袋扭回来：“喂！你——”

        “你的刀。”

        “哦、哦！你很强啊！”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困惑，“你是什么东西？”

        天空彻底亮起来了，又开始下起小雨，一滴雨迹从少女的额头渗到她的眼角，像是在她绯色的瞳孔里泛出浅浅的水波的光泽。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弯腰半蹲下来去看其他两个人的伤势。

        灶门炭治郎倒是还好，只是炼狱杏寿郎失血过多，放着不管的话肯定会死吧。她这么想，旋即发现对方亮晶晶的金红色圆眼睛专注地盯过来。

        金发青年的嘴角还流着血迹，腰腹的伤口几乎要把衣服泡皱，但是脸上却带着笑，他伸手在自己的衣服内袋里掏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红色的绒布小盒子。

        “是想给你的东西。”他露出笑容，抬起胳膊，“我看见它的时候就想到你了！”

        湿漉漉的黑发掩住了大半的眼，少女的嘴唇也抿紧了起来，她的语调里透出隐隐的怒意：“闭嘴！你别说话！”

        “哈哈，好凶啊。”

        炼狱杏寿郎哈哈地笑出声，他捂住腹部的伤口，慢慢呼吸着：“可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所以趁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

        “这种遗言一样的托付谁会接受？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同情你的人吗？”她冷冷地反问。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因伤势微微颤动，最后一下子脱力垂落下去，眼看着即将砸在身侧。

        炭治郎紧张地喊道：“炼狱先生——”

        “啪。”

        少女白皙的手指托住了他的手掌，她的指节轻轻弯着，那张绮丽的脸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动作却非常果断。她的瞳孔仿佛空茫了那么一霎那，像是不能理解自己的举动。

        然后，几乎是一瞬间，她抬起他的手，将青年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的位置——这是一个称得上虔诚的动作。

        被紧紧握住手的炼狱呆了一秒，他金红色泽的眼睁得大大的，紧接着就听见那个孩子小声开口：“【考终命，一世安宁】”

        像一句咒语，他非常清楚地看见了一抹金色光顺着手背游走，宛如蜿蜒的电流，飞快窜过全身，暖洋洋的。

        朝阳的光线照在少女美丽的的红眼睛里，竟然灿烂得像是海上的日出，她沉默地松开他的手。距离这么近，炼狱杏寿郎忽然发现，她有双丰润的嘴唇，如花瓣般饱满，距离太近了，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被松开的手指。

        她的侧脸和正脸哪一个更好看实在是很难说，然而她只展示出小半张被黑发遮挡着的面颊时，那种眼神里天生的冷漠感被淡化了。

        “伤口、伤口愈合了！！”伊之助突然指着炼狱惊呼，他整个人跳起来，不解又震惊，“怎么回事？这种是能恢复的吗？因为呼吸吗？”

        灶门炭治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炼狱原本已经被贯穿的胸口此刻却完全看不出异样，仿佛之前都是幻象，就连紧闭的左眼都能轻轻睁开一线。

        “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炭治郎喃喃道。

        突然间袭来的风吹开了少女的一头艳艳乌发，她的容颜暴露在明亮的光芒之下。就在这时，她眉头忽而一拧，迅速把头往旁边一偏。

        “嗖———”

        几颗铅弹从远处飞来，其中一颗蹭过她的侧脸，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木川小姐！”炼狱杏寿郎下意识喊道。

        他们向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一个拿着猎枪的男人正站在林前，他身后还有几个神色惊恐的民众，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列车失事后的幸存者。

        “她、我刚刚看见……”那人颤抖地说，“我看见她在放火，她也不是人！”

        “她是人类！！”炭治郎大声反驳。

        “你怎么证明她是人类！她和那个火车上的东西一模一样！你们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吗？立刻杀掉她啊！”

        男子刺耳的吼声像是骤然唤醒了呆住的人群，几人纷纷涌上愤怒的神色。

        “对啊！”

        “搞什么立刻杀掉她啊！”

        “没错快点杀了她！”

        “如果你不动手就请立刻从那个东西身边让开！”中年男子大吼着，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猎枪，“让我来杀掉怪物！”

        “不是这样的……”灶门炭治郎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少女看过来的目光让他剩下的半截话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黑发的少女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她的绯色瞳孔是透亮的，在朝阳下泛出浅浅的光泽，像是在缓缓发光的宝石的痕迹。她看着他们的目光很静，静得无声无息，可是偏偏就是这样的安静，却一下子将他的喉咙堵得死死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木川唯依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动摇的神情，她慢慢离几个鬼杀队的少年远了一点，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

        灶门炭治郎下意识地张口想要叫住她，可是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发出一个音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侧脸。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般，沉甸甸的，堵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还不快住手！”打破快要凝固空气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拿枪的男人吓得一抖，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枪管，扭过头，穿着警服的警官正对他怒目而视：“再开枪我就以故意伤人罪逮捕你了！”

        御狩正义的眉毛上翘，因怒气而吊起的眼角凶狠地瞪着他。然而那个男人却不服气地推开他的手，似乎仍然想举起枪射击。御狩抓着对方枪管的手忽然下滑，绕到他身后一用力，伴随着骨头扭动的脆响，男人被狠狠压在地上，他抑制不住本能地挣扎着发出一声惨叫。

        “袭警、故意伤人，现在正式逮捕归案。”警官拿出银色手铐，咔嚓一声给人扣上。

        其他人纷纷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走向，然后炭治郎啊地一声回过神，马上走到木川旁边去看她的脸：“你没事吧？”

        红发少年担心地看着脸颊还在流血的木川，忍不住伸手想要拨开她的头发仔细看看。

        “只是划伤而已。”她随意抹掉血迹，脸一偏，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不行，这样会感染的。”

        炼狱杏寿郎站起来，推着她的肩，然后扯过凌乱地散落在地上的药品，几下功夫，他就利落地将她脸颊上的伤口用药水消毒，结结实实地贴了一个小小的纱布。

        结束手中的工作，他的视线从她的侧脸挪开，认真地落在她的红眼睛上。

        木川唯看了一眼下雨的天空，准备从林前走到田埂附近去找自己的背包。好像是放在那的吧……少女这么突然走动，本来站在斜前方的一位中年女人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惊恐地向后退去，脚下一软啪的一屁股摔坐在地面上。

        看到眼前的人摔倒，木川唯条件反射地打算走过去想要将她拉起来。可是少女的脚步才刚刚向她迈出，跌坐在地上的女人立刻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要过来！鬼！”

        木川伸出的手在这声刺耳的尖叫中僵在了空中。

        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跌坐在地上发出尖叫的女人的脸上，她看起来狼狈得厉害，仰着头一脸惨白地盯着木川，看得出来，从刚才到现在她都一直在强忍着对眼前人的恐惧，目光中渗出无法言语的惊恐之色。

        木川唯安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只是轻轻叹气，她原本柔嫩的掌心此刻呈现出可怖的红紫色烧伤，宛如一条毒蛇盘踞在那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明明有着旁人看到都会觉得疼的伤，可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疼痛的表情，就像不在自己身上一样。

        “发生什么了？”另一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被水浸透的湿漉漉的发贴在颊上，不断有水珠从发丝尖上渗出来，滑过来人的脸颊滴落在地面。他幽蓝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木川怔怔地看着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啪嗒。

        一滴雨水从富冈义勇的额头上滴落下来，打散了若隐若现的倒影，蓝眼睛眨了眨，也将木川唯从恍惚中惊醒。

        他撑开雨伞，举到她的发顶，接着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里发生什么了？”

        “……哈、你还真去便利店买伞了啊。”

        她脸上的漠然竟然淡化了，神色像个普通的女孩，而且她竟然在笑，炼狱杏寿郎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太偏了雨水都滴在我脸上了，你会不会撑伞啊——我的包原来在你这里，你没对它做什么吧？”

        “没有。”富冈义勇摇摇头，顺便把伞向右移了移。

        “高了高了，再低一点。”

        她骄纵跋扈地命令对方，勾着嘴角，红色的眼睛像是一片盛开的玫瑰花，黑发则像是乌木，她笑起来使人目眩神迷，仿佛黑夜中的星星，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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