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49.竹笼眼④

事情的起因是整理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被放在橱子的抽屉里，照片背面的四个角落上有浆糊的痕迹，这应该可以视为以前曾经黏贴在照片簿上的证据。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那张照片的记忆非常模糊。

        照片里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应该就是我，所以说那是大约四年前拍的。可是，我以前看过这张照片吗？

        因为是黑白照片，所以不清楚原始的颜色到底是什么。照片中的我穿着儿童雨衣，手里还紧紧握着雨伞，独自站在画面的中央，地点是某一条河的河边，远处有一道架在河上、模模糊糊的桥。

        是一张十分灰暗的照片。

        恶劣的天气当然是造成画面灰暗的第一个理由，而站在那里的我的表情，也非常的阴沉，我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

        照片勾起了我的怀念之情，但在怀念之情中，还夹杂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悲伤情绪——不过，关于照片的记忆，我仍然觉得很模糊，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后，我才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照片远景的桥下面，好像有着奇怪的人影。

        人影很小，而且很模糊，所以看不清楚人影的姿态，但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桥上垂吊下去的样子。或许那只是照片上的污点吧？也有可能是光的恶作剧，很凑巧地把什么东西的影子拍进去了，也很像是底片上有瑕疵或灰尘所形成的影子。

        如果是平常的我，才不会在意这张照片，但是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却很在意，总觉得静不下心……因此，我翻来覆去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

        “夕香里，吃饭了。”

        母亲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喃喃地说着，她吐出来的气息里也有湿气：“下这么多雨会不好呢！已经下好几天了。”

        “确实很久了，已经下了一个星期以上了。”我看着墙壁上的月历说。

        母亲仍旧看着窗外，反复说着相同的话。

        “真是的！就不能给个好天气吗？……很不好呢！真的会不好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不好”呢？我的心里浮出这样的疑问，不过这个疑问只在我的脑子里一闪即逝。

        “对了，妈妈。”我把刚才在书房里发现的照片递给她看，“你觉得这是什么？”

        母亲接过照片，看着照片，然后稍微歪着头，说：“这是以前的照片吧！爸爸拍的吗？”

        “——我想是的。”

        “这条河大概是黑宫河吧。”

        “是吗？”

        黑宫河是位于市东地区的河，它是一条南北流向的一级河川，离我现在的家，步行的距离大约是十分钟。

        “你不觉得吗？”母亲把照片拿到眼前端详，说：“这座桥也……看，现在也还在，不是吗？在雾枝山的北侧，是一座半圆形的拱桥。”

        “唔，这么一说……”

        那是座行人专用的桥，现在也还在那一带。照片里桥的形状，确实好像是半圆形的弯曲形状。

        “不过，照片上的你表情很郁闷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完全不记得拍照时的情形了。不过，比较在意的是在我后面桥下的奇怪人影，妈妈你看到了吗？”

        “啊，真的有诶！”

        母亲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好像在俯视全体般，眯起眼睛看着：“你十岁那年应该还在雾枝山小学吧？我记得你和春奈、美都那几个孩子不是每次放学了都在黑宫河附近玩嘛，所以当时我才说赶快搬走，这种灵异照片居然会留到现在……”

        完全不相信“鬼神”或“超自然现象”的母亲，竟然会说出“灵异照片”这样的话，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因此我觉得她一定是在开玩笑。

        “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吧！说不定是现在这个季节拍的。”母亲斜眼看着我的反应，一边说道：“搞不好是拍到那个了。”

        “那个？”我不解地问，“什么呀？那个是什么？”

        “唔，就是当时经常和你一起玩游戏的几个孩子，不是后来落水去世了吗，一直没找到尸体，所以才总是被人目睹鬼魂呢。”

        母亲以这种平淡的口吻说。

        呜哇——世界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了，我受不了地双手按着桌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接着是——叽、叽咿咿……外面的雨声里夹杂着陌生的鸟啼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觉得是这样。

        “夕香里？”母亲扶住我的肩膀。

        我有点迷茫，按住额头：“妈妈，你刚刚说的春奈、美都——是谁？”

        “哎呀，又忘记啦？你最近有点奇怪呀，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母亲的话，所以我移开了视线，伸出手，想拿起桌子上的照片，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触电般的激灵流过全身，我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不知怎的，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促使我走向雾枝山。

        于是饭后，我瞒着母亲，淋雨独自跑到了黑宫河的拱桥前，却在那里遇到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我只好又重新往家的方向走。

        可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回家了。

        ……

        温泉旅馆外。

        “尸体不见了。”富冈义勇看了一眼灶门炭治郎，言简意赅，“你们直接沿原路下山，去找就近的医院。”

        “富冈先生？为什么？”

        “这个旅馆很可能有鬼。”

        黑发青年单手拿起小包——那是一只非常简单的米色袋子，顶上用绳结扎起来，表面还画着小巧红色枫叶和樱花。他下弯着嘴角，表情有些凝重：“我进去找他们。”

        他是担心我的伤势吧。炭治郎想到这一点，眼神坚定道：“好，那我们先走了，富冈先生请小心！”

        炎柱和水柱再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奇怪少女，怎么看都是这里的鬼吃亏，他们三个也确实帮不到什么忙。只是……灶门炭治郎率先冲进雨中，身后还跟着善逸和伊之助，三人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下跑。拉开几百米的距离后，红发少年背着箱子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善逸，伊之助，你们有感觉到鬼的存在吗？”他不确定地开口。

        伊之助正在摆弄脑袋上的头套，他在雨中使劲晃了晃，理所当然地反问：“啊？那个家伙说有肯定就有吧！”

        “富冈先生说鬼在旅馆内，炼狱先生和木川小姐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吧，可是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严肃呢？”

        “他不就是一直那种脸吗？”

        “呃…倒也不用这么说。”炭治郎无奈地抹了抹眼睛前的雨水，回头去看另一个少年，“善逸？你觉得呢？”

        “……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我妻善逸抿着嘴唇低头：“女人的哭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你们没听见吗？”

        “没有啊，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欲言又止地开口：“这座山。”

        “……哈？”伊之助在头套后面瞪圆了眼睛，然后又眨了眨眼睛，这才大声反问，“你在说什么？”

        “这座山，四面八方，到处都有声音。”

        金发少年加快脚步，然后眼泪就从眼眶里像一串珠子似的掉了下来。他拔高音量：“啊啊，我已经很害怕了！就不要再出现什么鬼啊幽灵啊之类的东西了！不要！！”

        可是跑着跑着，领头的炭治郎却忽然停了下来。我妻善逸差点一头撞在他的背上，堪堪刹住车，他才反应极大地抱住脑袋，整个人炸起来：“噫呀！不要突然停住啊！！”

        “那个是——上山的路牌吗？”炭治郎不确定道。

        “啊，什么上山……”

        说着，他探头去看，只见雨幕中，指引人们上山的木质路牌就立在旁边的树丛前，上面写着大大的【温泉】二字，还配有箭头。有路牌不奇怪，奇怪的地方在于，这是温泉旅馆附近的路牌，路牌和旅馆两者之间不超过五百米距离。

        可是，他们已经跑了十几分钟了。

        “这只是其他的牌子而已！！！就不能在同一座山里多摆几个啊！”善逸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滴。

        伊之助还上前打量了一下，伸手使劲锤了路牌一拳。

        “总之我们继续走吧！”

        三人又跑了好一段路，阴天本来就暗，更别提到了下午，时间也不清不楚，甚至分不清山里是白天还是夜晚，黑得离奇。几个少年连跑带跳地从泥坡上飞跃下来，好不容易能站在山道上喘口气了，结果头一抬，又看见了写着【温泉】二字的立牌。

        伊之助刚刚的巴掌印还残留在上面。

        “噫——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我妻善逸捧着脸尖叫，也不知道是谁先迈开脚步，总之三个少年拔腿又一窝蜂往回跑，但刚刚经过的地段却赫然坐落着一间小小的神社。

        “神社！那里有个神社！”炭治郎指向左侧。

        三人跟受惊的小鹿似的，一股脑冲向神社的台阶，然后纷纷站在檐下撑着膝盖喘气。

        “绝、绝对是遇到灵异现象了！妖怪！幽灵！”善逸哭丧着脸死死抓住炭治郎的衣服。

        “有可能只是太暗了，所以我们才会在原地打转。”灶门炭治郎没有拉开他的手，而是抬头四处张望，“之前在地图上好像没有这个神社，是太小了吗？”

        “喂！你的肚子流血了！”伊之助喊道。

        “是之前的伤口又裂了。”

        炭治郎捂住腰侧，坐在台阶上：“伊之助和善逸也坐下来休息一会吧，然后我们再重新赶路，你们饿了吗？我还带了一个列车上买的牛肉饭团，你们分着吃吧。”

        善逸接过炭治郎递来的饭团，掰成三份，将其中的两份拿给两人，紧接着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吃自己那一份。

        伊之助几口就吃完了自己那份，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两把日轮刀插回腰侧，朝炭治郎摊开手示意：“鱼糕权八郎！让我来背箱子！”

        “是灶门炭治郎！！”

        红发少年哭笑不得地吐槽，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无奈又温和：“不用啦伊之助，谢谢你的好意，我能背得动祢豆子的，其实伤没有那么重。”

        不过，这场雨还真是没有尽头啊。

        三个少年同时沉默了一会，望着远处的黑宫河。河流裹挟着泥沙，流速湍急，黄褐色的水冲刷着岸边的堤，拱桥都被没过了。就在这时，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内：打着伞的女孩，她穿着和服，被淋得湿漉漉的，脸的部分被伞面挡住了。

        ———在哪看见过？

        “啊！”炭治郎忽然想起来刚上山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打算去桥底的女孩，被他拦住之后匆匆跑走了。

        很明显，那孩子也看见了他们。她抬起伞面，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黑色的眼睛隔着雨幕看着他们。

        “那个，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她走近，站在神社的小路边怯生生地问。

        “嗯！可以的哦！”

        “谢谢。”

        女孩子立刻松了一口气，收起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善逸立刻来劲了，原本的扭捏和紧张全都没了，他凑过去和对方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这么大雨还来山上？”

        黑眼睛小姑娘抬头看他一下，又低下头，小声回答：“我叫三浦夕香里，住在山脚附近。”

        “你之前为什么要去桥底呀？”

        “……”

        她沉默着，飞快抬眼瞥了一下伊之助。炭治郎意识到女孩子大概是害怕，便笑着解释道：“他只是戴着玩偶头套，就像夏日祭买的天狗面具，我的师傅就一直戴着那样的面具哦！而且还有人天生长得和京都的人偶一样，是不是很厉害？”

        “……是那个红眼睛的姐姐吗？”

        “诶！你认识她吗？”

        女孩摇摇头，小声开口：“之前看见她了，她长得好漂亮。”

        “那夕香里现在来是想和她见面吗？”

        “不是。”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炭治郎，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片刻：“……我，我好像没办法离开这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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