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王嬷嬷和丫鬟们努力护在许静清身边，可不敢让什么混人趁乱冒犯了自家小姐。

        算上上辈子许静清这是第二次来这，她这次没有被人声鼎沸的码头吓到，反而抱着幼弟慢慢走下码头，顺便轻声细语地解答幼弟的疑问，等下了船许静清就抱不动阳哥儿了。

        因为今年六岁的他抱着是越发压手，许静清这辈子才十五岁，无论如何是抱不动他太长时间的。

        码头上人多眼杂，许静清把阳哥儿放下后拉着他的手，这举动让王嬷嬷把他们姐弟护得更严实，生怕有什么强人把小姐少爷虏了去卖钱！

        等王嬷嬷的干儿子王海和卫国公府的奴仆交接好行礼后，他才和卫国公府的管家一齐过来见过小姐。

        卫国公府的管家杨安敬，他一见这南方来投亲的表小姐就觉得眼前一亮。

        表小姐看着文雅娴静，站在一处像是一株淡雅秀丽的玉兰花似的，她虽是戴着帷帽遮掩住了容貌，但袖口露出的纤纤玉手却让人猜到这姑娘定是生得韶颜稚齿眉目如画。

        南边人家的规矩和他们北边不同，陪伴在国公爷身边多年见多识广的杨安敬也是有过耳闻的。

        南边的女子在出嫁前以藏为贵，不单是不能对外人显露出自己的容貌，就连亲眷对外夸赞自家的姑娘，都只能提及起其品德、才行，不能透露一丝一毫姑娘家的容貌。

        待字闺中的女子就像南边的瓷器一般贵重，在许出去之前被其家人珍爱妥帖的秘藏，取其贞洁自爱之意为贵。

        杨安敬还听过有些南边的家族，为了表现出对自家女儿的看重，在姑娘落地后就不让她走出自己的屋子。

        看眼前的表小姐头脸都用帷帽遮得严实，家里应该也是这般教养的，想到这里杨安敬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多想，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可不是清贵至极。

        他守在这一边等待随从给表小姐回话，想到许家带过来的一百多箱子的书籍，心里打算以后对待表小姐和表少爷要更加的恭敬，两代为官家里不是进士就是举人，要不是天灾害人，国公府还真不能住进读书人。

        杨安敬和主人家国公府一样，对读书人生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可能是因为自家是以武发家的原因，要是读的进书谁又愿意上战场去打拼呢？

        这里就不得不说说卫国公的发家史，第一代的卫国公跟随先帝造反推翻前朝□□，为自己的后人挣下了这些家业，乱世出豪杰，谁能想到一代的卫国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农夫。

        二代卫国公就是现在的国公爷霍正雄，他也是一个读不进书的，只能走了老辈的路，入了军营打拼，直到卫国公府的第三代，他们家才真正开始读书。

        大爷习武继承家业，二爷读书但不适应科举，唯独三爷从小读书，瞧着以后倒是有几分蟾宫折桂的可能。

        “大海，其他行礼倒是无所谓，咱家带来的书可不能少。”

        “回小姐的话，小人这些天就睡在放书箱的船舱里，下船时也不错眼的看着，咱家的书是一点事情都没有，刚才小人又亲自去帮手送上了马车，您放心！”

        “那就好，多余的我也不问了，带我和少爷去车驾上吧。”

        “是。”

        听到许家主人这对书籍的看重，杨安敬在表小姐和表少爷经过自己身边时，弓起身子低头行礼，以示尊重，等表小姐和表少爷们上了马车，他立刻去询问王海他把那些书籍放在了那些车辆，自己亲自打马车前去看守。

        书香门第收藏的书籍啊，这些都是传家宝，君不见多少典籍字帖被读书人们所收藏密不外传，当今的圣上想要向世家借用前朝名家师无救的字帖临摹，都求了三回才得以借用一天，当晚之前就得归还！

        鬼知道这些读书人传家的书籍里会藏着什么名家大作！

        杨安敬可不敢马虎，这要是丢了一本书，他这张老脸舍去了求到国公爷帮忙补偿，他也丢不起这人！

        这厢上了车驾的许静清还在疑惑，这次杨管家为什么对他们一行人格外客气，等着坐下后喝了王嬷嬷冲泡的热茶后，她也就想明白了。

        因为这次的她端住了身份，保住了家里书籍，前朝到现今读书人都是贵重的！

        前世的许静清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什么事也不知，遇到天灾和亲人的离世，两重重击压身后，她立即就慌了神，看见国公府这棵大树朝自己伸出的枝丫，她立刻就跟没有骨的藤蔓一般依附上去，处处放低自己又想要保住自尊，凭白地处处惹人笑。

        想起那时的自己带着仆从，带上银两田契就匆匆上船投奔国公府，在码头时又为了迎合京师的风俗，强忍着不自在摘下帷帽抛头露面，许静清就觉得年轻时候的自己又傻又莽撞，怀着一腔热血难怪最后落得个装得头破血流的结局，啧啧啧，不值得~

        人啊，还是得自己立住了才能长久。

        许静清自己喝了两口热茶，又喂了阳哥儿两口，眉目间隆起的小丘才平复下来，她明白自己今日就在马车上还能松一口气，卫国公府比起其他勋贵世家干净，但里面弯弯绕绕可不少，她既然要借人家的势照顾幼弟长大，那么哪些不好的东西她也得承受，就像喜欢吃石榴，也得接受人家籽多。

        上辈子自己在太子府受得那些煎熬，让许静清收获了太多‘经验’，现在看卫国公府也就没有上辈子那么忐忑，左不过就是些为难小姑娘的筏子。

        凭借国公爷对自己母亲的愧疚，只要自己稳得住等弟弟长大后，云开月明的道路尽在眼前！

        马车行至城中又改换了轿子，许静清随着轿子的轻微摇晃，回忆到年轻时自己的想法，觉得国公府承蒙圣恩乃豪门贵胄，定是处处不同凡响，她一定得处处小心不能失了礼数，话不可多说路不能行岔，唯恐被他们耻笑了去，辱了许家的门第。

        谁能想到谨慎过度也成了错误，被人取笑多了之后她性子也就左了，就开始处处挣样样抢，最后凭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蛮劲又入了太子府成了侧妃，遍尝辛酸苦辣后她就是想回头也不能回头了。

        不过，曾经也有人让她回头，是谁来着？

        “你回家来住吧，休书我来帮你弄，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许静清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疲惫的男声，是霍瑛，是大哥在喊自己回家，而她没有答应，因为她明白错事做多的自己已经把路走死得不能回头。

        其实回头了也没多大作用，也不能让卫国公府从太子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下来，太子是不会允许的。

        她不想活了，也为了偿还霍家人对自己的不放弃，故意怀上身孕后挑拨另一个侧妃，在宴席中众目睽睽下把自己从戏楼上‘推’下去，落入湖中一尸两命下场，以凄惨的死亡来给卫国公府和太子划清关系。

        许静清回忆起自己死前的决绝，忍不住鼻子发酸，大哥看见自己的尸首肯定得伤心，但她知道大哥伤心后绝对会明白自己的想法。

        让她死得有价值。

        穿过几条大街后，繁华阜盛的人烟远去，来到一处宽敞僻静街道，这处的街道上没有商贩，宽敞的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粗壮树龄悠久的柳树，偶尔街上出现整齐的脚步声，也是由巡逻的士兵发出，他们手上拿着的□□，旁人看了一眼，心里都会感到畏惧。

        这里便是勋贵们居住的青龙街，平常老百姓连路过都没有机会的地方，又走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才到达了卫国公府，

        府前设有六层汉白玉石阶，石阶两端蹲着两只巨大威武的铜狮子，三间描金嵌彩的大门，中间的正门紧闭，侧门开启门前站着一群衣着鲜亮的仆人，为首的是一位面目严肃的方脸妇人。

        不等许静清下轿子，管家杨安敬就先派人喊小厮去向许静清回话，求她先稍等片刻，自己先跑去和江妈妈说事。

        江妈妈皱眉对神色紧张的杨管家说道：“都是国公府的老管家了，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不是啊，不是啊！”

        杨管家急到辩解了两遍，他是现在才知道书香门第家对书籍的重视，他刚才去检查书箱后，立刻就发现了文官和武将家存书的差别，那是差距得有一个天一个地。

        许家装书的箱子外面不仅用防水的油布包了三遍，解开后书箱的缝隙还用蜡封住才贴上了条子，就怕书籍沾水或是被人偷盗。

        这让提前向王海打听后的杨管家，他这下可不敢让外面那些随从搬书，要是一个不小心弄散了腊封与封条，那不是存心给客人们找不自在嘛！

        只能趁着还没有卸下行礼，杨管家先跑去找江妈妈帮忙去找些内院心细力气大的小厮们来帮忙，既然表小姐的母亲和国公夫人连宗，江妈妈定是会招待的。

        杨管家细细向江妈妈说明情况后，江妈妈她脸上表情一讪，也是太久没有接待女客和接触读书人的家眷，她自己都忘记读书人的规矩多了。

        想到还未进门就在客人面前失礼，江妈妈抓紧时间吩咐人去内院调小厮来院子里帮忙，自己走去轿子旁隔着轿帘向表小姐道歉，在轿帘掀起后，露出表小姐带着帷帽端坐的样子，江妈妈态度不由得更是谦卑。

        她也是知道南边规矩的，再加上这位小姐处处守礼，面对主家的错处也没有多计较，可见其心性是个好的，想到此江妈妈面上神色变得格外恭敬。

        江妈妈不断看见一箱箱书籍从侧门抬入府中，接着她想起自己给表小姐安排的院子时，背上猛地激出一层冷汗。

        那院子是国公府里难得的清雅院子，不仅有竹林、池塘还有假石林，但这样的院子遮光又水汽重，怎么是放书的地方，更何况到了要晒书的时候，也没地方弄啊！

        自己真是老了老了，连怎么伺候小姐都忘记了，江妈妈暗觉丢脸但她也不是推脱之人，立刻给表小姐道了歉，求她宽容三日，自己会重新给她安排院子。

        隔着帷帽细密的纱帘，江妈妈道歉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许静清也没想到当年让她‘恐惧’的老仆妇，会向自己低头赔礼，她现在心里不高兴那是假的，许静清只高兴了一小会儿，因为这个江妈妈虽然对自己严厉，但是人品还是很不错的。

        “这位嬷嬷不必多礼，我们前来投亲已经是给了贵府增添了不少麻烦，怎会为了自己舒适而再去麻烦主家。”

        清脆柔和的女声讲出的话却不是南方那边的音调，她说的是一口正宗的京话。

        这让江妈妈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了一个赞叹的表情，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说话就是不一样，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伺候大小姐的时候，她心里生出好感后，办事也更愿意尽兴，江妈妈询问着许静清对居所还有什么要求。

        这倒也是上辈子没有的待遇。

        从头来过了，真是处处不一样，许静清愣了愣后才开口说：“嬷嬷的安排定是好的，若是方便的话，麻烦您在我的住所增添一处佛堂。”

        佛堂啊

        江妈妈想到表小姐先是丧父，不久前又丧母，身上两重大孝也是可怜，来到国公府是不好继续守孝，那不是凭白给主家招晦气，有一处佛堂后她干什么也方便。

        小小一个姑娘，正是长身量的时候就开始守孝，看她手腕都细得挂不住镯子，江妈妈决定以后也把这位表小姐的饮食操心上！

        孝期是不能吃大荤大油，但鸡蛋和海鲜干货是可以吃的，燕窝银耳什么的都可以补身。

        先是被杨管家尊重，后又被江妈妈‘喜爱’，许静清是真觉得现在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了，自己开了一个好头，对将来怎么走下去，许静清心里的底气变得更加充足。

        等许家的书搬运了大半，许静清和许静明也在江妈妈的带领下进了府，绕过影壁走入两道雕花的镂空门穿过中堂，来到了待客用的正房大院。

        堂中坐着的霍家父子三人，还没有见到表弟表妹，就先见了许家管事的王海，从他那里知道了，他们一行人为什么在门口耽搁那么久，原来是为了搬书。

        霍珩之前还以为是人家在摆架子，就问了王海许家是带了多少书花这些时间还没有安排好，得到的答案是一百二十四箱，霍珩当场眼睛就吓得瞪得溜圆，嘴上大奇问道怎么会带那么多？！

        霍瑛还没有骂弟弟没事找事的时候，下面跪着回话的王海就立刻替主人辩解，他的原话是：

        “万望国公爷和少爷们别见怪，小姐带上这么多书，一是为了不能丢弃传家经典和辜负亡父心血，二是要从小教导小少爷，不能因为背下书中内容就可以弃书不用，读书人读书人，就要敬畏书籍，以后小少爷要是轻视学问，连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都不看重，她就拧烂小少爷的耳朵！”

        这话本来是重生后的许静清为了带上家中所有书籍上路，对家中仆从们编造的说词，她自己也没想到这话会被仆从们牢记，也不知道这话会被王海当着霍家父子们复述一遍，为自己又博得不少好感。

        霍家父子听了这话，都不由得虎躯一震，这话说得实在又有理，她能以这个年纪说出这番话，可见小姑娘不是个目光短浅之辈，说不得也是个才女什么的。

        有了这番猜测后就轮到了霍家父子们忐忑不安了。

        这可是小姑娘，还是打南边来的书香门第家的女儿，虽然按照南边养闺女的法子，他们是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但凭借许家奴仆刚才说的那番话，没读过书的奴仆想编也是编不出这话的，只能是那小姑娘自己想出来的。

        他们父子谁也没有和才女相处的经验，更别提以后还要和才女一起过日子，他们日子过得这么糙，万一伤着人家可怎么办？

        霍正雄抱着二儿子读的诗词多，平日里也和文人来往频繁的念头，向霍珩投去希翼的眼神。

        霍珩仿若未闻般，悄悄把视线投向远处，避开老父的眼神询问，他和朋友们平时接触的女人，那都是些不能拿到台面上去说的类型。

        再说河洛的贵女们一个个拿手的是马球、蹴鞠、打猎、歌舞等，正经的才女稀少得可怜。

        他们京师河洛的民风开放，或者说他们北边的民风都挺开放，但毕竟男女有别，这让霍珩也没有和才女相处的经验，现在他自己也是个懵的啊！

        看到父亲和弟弟的一番眼神交流，霍瑛摸摸幼弟霍灵的脑门，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看到江妈妈带着一个带着帷帽的少女走了过来。

        霍瑛急忙咳嗽一声，提醒父亲收回视线，让弟弟也赶紧坐正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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