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秀珠安静地立在房内，她虽然站得住性子也生得稳重，可她仍是忍不住地去偷看小姐。

        因为许静清实在是生得美丽，她的气质又使得她的美染上了层清浅朦胧的韵味，如湖水中倒映着的明月，皎洁清辉，近在眼前却又可望不可即的淡淡凄凄。

        明明她是个优雅端庄的姑娘，却因为有这份气质加持，让她看起来格外地让人心痒心颤。

        现在的许静清还没有长开，少女青涩的味道要更明显一点，像是半开的花朵般让人期待却并不张扬的美。

        许静清对于人的视线也是敏感的，秀珠的偷看并没有瞒过她。

        毕竟当初自己还能在太子后院立足，也得感谢自己生有这样一张脸。

        午饭后的时间，阳哥儿年纪还小，许静清会让他去睡半个时辰左右，她一个人就会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练会儿字，写完字后剩下的时间，她就会选择绣花或者是读书来消磨。

        等这些事情全部做完以后，阳哥儿也就起床了，姐弟俩在一起，许静清教阳哥儿读一会儿书后，又用了点心，许静清便会牵着阳哥儿在院子里玩耍，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后的太阳光，它温暖又不会刺人，他们姐弟在院子里活动既锻炼了身体又不会晒黑肌肤。

        但是今日许静清练完字放下笔后，扭头让玉墨去拿了些普通的纸笔放在外面的桌上，又让玉墨把四个水和在院子里绣花的春晓都叫了进来。

        等人齐之后，许静清开口说道：“我身边是不留不认字的丫鬟的，你们先各自在纸上写些你们会的字或是会的内容，我先看看你们的水准，以后才好教你们读书。”

        她这话一出，堂中丫鬟们的脸色具是猛地一变。

        秀珠眼中露出激动的表情，脸上的一双柳叶眼时弯时展，真如随风摇摆的柳叶般，带着股生机勃勃的鲜活气息，春晓却是臊眉耷眼，脸上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细眉绞紧嘴角下沉。

        另外四个小丫鬟们却纷纷低下头，拼命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记得的字要怎么写。

        春晓拿着笔字写得不情不愿，因为在家时江妈妈教她认字她觉着太难就学得不认真，现在春晓会写的字全是笔画简单的字，比如甲乙子丑什么的，为难地挠挠头皮，春晓还是咬着牙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凑数。

        许静清看初了秀珠还在写之外，就让玉墨把四个小丫鬟和春晓面前的纸先呈了上来，江春晓的学问还是和以前没差别，她娇气不爱读写，这是前世作为她‘好友’的自己所清楚的，现再看她的水平也只是为了不让人起疑。

        江春晓纸上写的字都是些大字，从外形上勉强能让人认得出这是字，其余四个小丫鬟写出的字大多是国公府牌匾上字，不仅写得丑还随意增添笔画。

        都是丫鬟应当有的水平，许静清几眼扫完内容后就把纸张随意丢在小几上，她起身走到秀珠身边看她写字。

        经常写字的人，姿势就带有一种熟练，秀珠就是这样。

        许静清走到秀珠身边看着白纸上她写下的内容，细看之下，许静清心里都生出了少许的惊讶之情。

        纸上落下的字虽然字体偏大，但是排列得还算整齐，文秀不仅在写了自己的名字，她还写了前十位的数字、时辰、生肖，现在收尾了，她在写的是一首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1）”

        许静清念完诗句，轻笑一声侧脸看向秀珠笑说：“还可以，你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

        杨秀珠放下笔后回答道：“平时奴婢也就看些话本，偶尔父亲空闲后会教奴婢念些诗，其余再多的也就没有了，也不过是不让奴婢做个睁眼瞎而已。”

        许静清笑着拍手道：“你倒是个深藏不露的聪明丫头，有了你能让我省下不少心思，以后我先教你念书，给你们讲《诗经》，然后你就教其余几个丫头练字，让她们学会写数字和时辰后，我再一道教你们读律法。”

        “都是丫头，我也不打算教出什么才女，不过是让你们通点文墨再明白事理，不会给我招呼就好啦~”

        秀珠点点头行礼谢过了小姐后，才奇道：“小姐，为什么选择教奴婢们读《诗经》呢？”

        许静清拿起秀珠书写的纸张，朝着纸张上未干的墨迹吹气，凝视着晕开的墨痕后，她淡淡地说：“因为《诗经》对于你们来说不无聊，我不喜欢做无用功。”

        视线暗地里在春晓身上停留一瞬，许静清在心里补充道还因为诗经里有不少关于爱情的诗歌，有些诗歌接着写爱情抒发其他的情感，春晓是读不懂的，她只会当做故事听。

        再说了，许静清垂下眼帘，放下手中的纸张，诗经内容古朴奔放，带着古人天然的热情质朴，读着很美，但读书人都知道古时的很多行为当今是不能做的，其他人却不知道。

        而许静清要的就是其他人的不知道。

        她在心里愉悦地想，少女情怀总是诗，年少无知借着情切做出什么错事，呵呵。

        春晓这人若没人下狠药治她，她就算往肚子灌满墨水，这些墨水化成了字后，写的不过都是些情情爱爱男女痴缠。

        许静清冷漠地想这情爱，却是世间最变化莫测之物，谁也不敢说谁能完全握住另一个人的心。

        不知不觉她想到了太子，许静清心里突然抽着疼了一下，这倾天下之力供养的清贵公子，他又会有多少真心分给后院那些女人们呢？

        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真心，女人们白天在明争暗斗，晚上在凭栏垂泪。

        她是付出了心后及时收了回去，还算计了太子，许静清失神地想，前世也不知道太子看见自己的尸首后，他会不会有一点真实的难过？

        那点难过又能否穿过权谋利欲，短暂地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

        紧接着许静清打消了自己这个愚蠢的想法，比起江山，情爱渺小得可笑，或许太子看见自己的尸首后，他会立刻回过神察觉出蹊跷，他对于自己便只有恼恨了吧。

        “小姐小姐？”秀珠疑惑地看着许静清，完全不知道她这一刻为什么会忽然看起来很难过，许静清眼尾都出现了一抹微红的痕迹，眨眼后在长睫的清扫下，这抹红晕像是红鲤纱尾的一摇轻灵。

        许静清回过神后抿紧嘴摇摇头，故作淡定地说：“没什么，只是我现在有点困了，我去睡半个时辰，秀珠你在外间教其他人写字吧，等我醒来后给我看结果。”

        说完话，许静清转身进了里间的卧房，饶是现在她心绪不平，耳上戴着的兰花流苏耳坠，却是一点大幅度的摇晃也没有，依旧服帖地依在她的颈侧。

        玉墨和冷泉在服侍许静清睡下后，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心里叹气，自此老爷夫人去世之后不久，小姐的性子就变得古怪起来，以前有的时候，她还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流泪，刚才看她的样子，怕是又想起什么伤心起了。

        冷泉拍拍玉墨的手无声地做出‘相思’的口型，玉墨便和冷泉一样，以为小姐又想起老爷夫人在世时恩爱的时光，心里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要不是小少爷缠着要王嬷嬷陪他午睡，或许王嬷嬷还能劝劝小姐。

        躺在床上的许静清无法入眠，觉得自己既然重活一世就不能再想起太子，他们都是薄情的人，这一世不再相遇，对她来说是最好不过。

        唉，最好不过。。。

        许静清想到幼小的弟弟又想到霍家父子，她认命地想等待会儿起身后，就吩咐丫鬟们从此之后不准他们再燃带着松柏之韵的香。

        从细节上杜绝自己再回忆起太子乱想，那个单薄宽阔的带着松柏香气的怀抱，她这辈子是绝不可能再投入！

        把被子盖上头，许静清放空思想后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后她又是一个温柔娴静的闺秀。

        接下来的日子，许静清过得很平静。

        换了院子后，她每天晨起用完早膳后，先带着阳哥儿去佛堂给去世的父母们上香念经，再带着阳哥儿学习韵章、论语，用完午饭后阳哥儿去午睡后，许静清练完一个时辰的字后，就教丫鬟们读诗经，等阳哥儿睡醒后，等他决定好去找霍灵玩还是陪姐姐的决定后，许静清再做安排。

        许家姐弟就这么静悄悄地待在国公府过了一个月，若不是偶尔应姨父的邀请，许家姐弟会和霍家父子一起用饭，霍瑛和霍珩还会忘记家里又多了两口人。

        今日霍瑛从军营回来得早，他趁着现在自己得空唤来江妈妈询问“江姨，表妹和表弟在府中的生活怎么样？”

        他们若是闹腾，霍瑛心里或许会有点烦，但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沉默，霍瑛又会担心他们脸皮薄吃闷亏，失去至亲的彷徨，很容易让小孩的个性变得瑟缩阴沉，人若是以后性子变得畏畏缩缩，无论做什么事情就很难成功。

        表小姐是个安静的姑娘，性子沉稳，她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教养幼弟。

        江妈妈想到自己家女儿，时常在嘴里念叨的诗歌，还有自己珍藏起来女儿练字的纸张，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眼周也出现了几尾笑纹。

        她笑着回道：“大哥，放心，表小姐是性格很好的姑娘，这些天她除了照顾好表少爷，还在教身边的丫鬟们读书。”

        “喔？”霍瑛意外地看向江妈妈，追问道：“她教的都是什么？她怎么生出这样的想法？”

        因为霍瑛好奇，加上这辈子的江妈妈对着许静清抱有很高的好感，她便把许家姐弟在国公府的生活琐事，事无巨细地通通说给了霍瑛听。

        包括于许家姐弟每日的佛堂尽孝，和每天他们干了什么吃了什么，多久用饭多久熄灯入眠，江妈妈都能细细地说给霍瑛听。

        江妈妈得了霍家父子的信任，对于后院的掌控极其细心，无论霍瑛问什么，江妈妈都能及时给出霍瑛答案。

        霍瑛听完许家姐弟的日常生活后，脸上也露出了一个促狭的微笑，狭长的凤眼闪动着流光溢彩的神气，他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后笑道：“我去瞧瞧表妹这先生是如何当的。”

        江妈妈见他难得在脸上出现几分年少时的活泼后，故意说道：“看看归看看，大哥可不能作弄表小姐，不然奴婢是会生气的！”说完这话后，她才转身给霍瑛带路。

        “嚯！瞧瞧看，表妹才来不久，江妈妈就移情别恋了。”霍瑛摇摇头起身跟在江妈妈身后。

        国公府内院的路，霍瑛不太熟悉，不止是他不熟悉，他弟弟霍珩也是个不认路的，因为自从他们长大后，两兄弟就搬到了前院生活，父亲的小妾虽然是不入流的存在，但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三兄弟中除了小小的霍灵，还在满府乱转之外，霍瑛和霍珩一年也进不了一次内院。

        等走到许家姐弟居住的院子后，霍瑛看着在大白天还紧闭的院门后，默默递向江妈妈一个询问的眼神。

        江妈妈轻声说：“这是表小姐为了守孝的日子清净点，大哥不知道，自从奴婢们知道表小姐心善，愿意教她们读书习字后，便经常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

        嗯？还有这种事。

        霍瑛态度随意地说：“哪有主子避让奴婢的道理。江姨，再有奴婢打扰表妹的清净，直接就把那扰人的奴婢拉去打板子，仗着主子心善，就敢这样打扰，国公府里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是。”

        得了霍瑛的话，江妈妈再不能不把这小事当回事了，从今天起，再在表小姐院外发现不规矩的奴婢，她就要逮住好好发作一通。

        江妈妈也觉得自己理亏，当初不应该抱着自己女儿吃肉，就让其他人喝汤的想法，放纵府里的人。

        表小姐不计较，是表小姐性子和善，她怎么能睁一眼闭一眼的行事。

        在心底感叹完，自己真是因为女儿识字高兴得昏了头，江妈妈便干脆地向霍瑛表示这件事再不会发生后，才在霍瑛的点头下，上前叫门。

        而此时站在院门外等待的霍瑛，他先是弹弹袖子，再是活动手腕，等调整好他手上戴着的麂皮虎纹护臂的角度后，他才笑着走进表妹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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