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凄风苦雨（五）

阿姊快要死了。

        其实她从未想过，阿姊也会有要死的一日，在她的映像中，阿姊是万能的，她什么都能办到，她永远不会失败。

        阿姊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在幼时，宁氏夫妇遭了仇家的报复，死在了外边，自她有记忆以来，便是阿姊带着她，教她写字弹琴，教她读书画画。

        可是阿姊害了人，做错了事，这不该因为她一人的私心而免除掉应有的惩罚。这对别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可是她真的好不愿意，她一点儿也不愿意阿姊离开她。

        毕竟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

        “……”

        她坐在步辇之上，支着头，漫无目的地听着外边喧哗的人声——她这步辇正经过圣人道，而现下虽已入夜，道修们却也不归家，反而在这圣人道上游荡。卖东西的卖东西，喝酒的喝酒，玩乐的玩乐……不过这也很正常，圣人道之繁华，是全道界修者有目共睹的。

        她撩开珠帘，望着底下那一片繁华景象，忽然心念一动，“等等。”

        “把步辇停在隐蔽些的巷子里。”

        阮微闻言，抬头，虽疑惑，却也依她所言，控制着步辇停下。

        她撩开珠帘，“好了，你先回去罢。”

        说着，她走出步辇，回头，“若是帝座问起，便说我心情郁结，在外面散心，过几日便回去。”

        “可是娘娘您身无修为……”阮微皱眉，“这太危险了。”

        “你叫几个暗卫来便是。”她如今身为圣后，连个暗卫都没有，这在常理上说不通。

        “……是。”

        宁款款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远离了长街的繁华热闹，她遵循记忆，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而后停在了一家简陋的酒馆门前。

        满是缺口的木板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忘忧馆”三个字，而这块木板被歪歪扭扭地挂在门前。

        她推开这简陋不已的小木门，木门即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

        宁款款扶额。

        她一脚踏了进去，找了个不起眼的座位——实际上她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毕竟这破败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来，除她之外，没有别的顾客。

        她扬声道，“老翁！来一坛‘长乐无忧’！”

        “咳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本店‘长乐无忧’已经没有了，‘一梦韶华’倒是还有不少。”

        “一梦韶华？”她嘟囔，“那岂不是要醉上很久……”

        “不过算了。”她摆摆手，“上酒罢。”

        这一梦韶华可是烈得很，别说一坛了，便是喝上一壶，都足够她醉很久了。虽说她从未喝过这酒，但她的那几个至交好友可是背着她偷偷喝过的。

        她摸着下巴，忽然想到之前。

        之前这卖酒的老翁死活不肯给她喝这“一梦韶华”，没想到过了百年，却要主动给她喝这酒，也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百年已过，小友心境如往昔否？”老翁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他将酒放在缺了个半截腿的木桌上，轻咳一声，“听闻小友这些年很是富贵……老翁以为小友不会再来我这破店了，便没有再酿那‘长乐无忧’了。”

        “富贵没享受到，麻烦事儿倒是一大堆。”她嘟囔着，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讨好般地笑了笑，道:“老翁啊，再给我上一坛呗……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要走了，我这心里难受啊。”

        她饮尽了杯中酒，“还是喝酒好啊，喝了酒，这就什么烦恼啊忧愁的，就都忘了。”

        老翁叹息一声，又捧出来一坛酒，“最后一坛了。”

        “年轻人啊……”老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却又摇摇头，叹息一声，“人总有要离开这尘世的那一天，我们身为修道者，却也无可避免，借酒消愁可不是个好办法，你可要想清楚喽。”

        “可别让这些事情乱了你的道心啊。”老翁似有所指，只是宁款款只顾着喝酒，很快脑子便不清楚了。

        “道心……什么道心？”她舌头都好

        像打结了，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我……我没有道心了，再也不会有道心了。”说着，眼眶开始红了，她忽然站起身来，摔了杯子，端起酒坛子，就着坛子喝酒，就撒出来了，沾湿了她华贵的衣衫，她也不介意，只是痴痴地笑。

        “哎哎哎——你喝酒归喝酒，摔杯子干嘛？”老翁捡起杯子，忍不住小声嘟囔，“幸亏这杯子不是瓷的，这要是瓷的，你可就得乖乖地赔个几颗灵石。”

        “喝酒好啊喝酒好……”

        宁款款打了个嗝儿，眼神迷离，把坛子抱在怀中，突然开始爆哭，“我好难啊……我怎么就突然来了这么个地方呢……什么帝座，什么圣女，什么妃子，都是狗屎！狗屎！”

        “好好好好好都是狗屎，都是狗屎。”

        窗外细雨蒙蒙，而她眼前则好像蒙了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打了个饱嗝，一边抱着坛子一边转圈圈，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不正常，“我好晕啊……我怎么感觉你在转圈圈……”

        “是你在转圈圈啊。”老翁小声嘀咕，“明明之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挺狂傲的，怎么如今这么一副蠢样……”

        老翁第一次知道宁款款这个人，是在约莫百年前。

        那时他刚来这圣都白玉京，身上就带着他酿的那些酒，除此之外，他身无分文。

        没办法啊，他一个老翁，不必年轻时候了，他身子骨不好，需要一个遮风避雨之处。于是他只好在这偏僻的小巷里支了个摊子，做起了老生意——卖酒。

        谁知第一天就出师不利，一个衣着华贵的纨绔砸了他的摊子，还笑话他，说他的酒难喝死了，别说是三文钱，便是白送他，他也不要。

        不仅如此，这纨绔还指挥自己的狗腿子们一起来砸他的摊子，也不知是抽了什么疯。

        这个时候啊，他还真以为自己这一次“在劫难逃”了，谁知宁款款懒懒散散地自高阁上一跃而下，“……我千金买你的浊酒。”

        那时的宁款款一撩衣摆，一笑，“这老翁的酒，在我这儿值千金。”

        路见不平，一掷千金。

        当真是轻狂少年郎啊。

        老翁摇摇头，他少时也做过类似的蠢事，如今想来，却只觉得感慨。

        老翁笑了笑，那时的宁款款，在他看来，那可真是天神下凡，还是自带光圈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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