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激动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不冷不热，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一大早，秋父目送着南巡的队伍走远，方才回家接妻女上路。

        之所以不随着队伍一起走，是因为秋诗娴的身体是个不确定因素，随时会停下来休息，严重的甚至耽误个几天。

        如果要跟着南巡的队伍，那必定是以皇帝、以大部队为先，不可能你说停就停，还不如远远的跟在后面。

        反正前面有大部队开路，清理山匪修整路段，到他们走时定会安全舒适不少，便是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他们自己的卫队都能够解决，更别说皇帝派来保护他们的御林军了。

        秋父很早就准备了减震非常好的马车，里面空间很大，各种用品一应俱全，备的小榻厚厚软软，靠近马车的窗边还放了秋诗娴常用的躺椅。

        此次一去经年，秋父秋母将秋诗娴常用的东西都一起带了去，一些大件的更是早早就着人运了过去，远在京城的秋家老宅也提前派人前去打理了，都是按照秋诗娴的喜好和习惯布置的。

        秋诗娴坐在凳上，静静的调整着呼吸。

        房间里空了不少，秋诗娴最喜欢的烟青色花瓶和汉白玉屏风都搬去了上京，其他常用的小物件也都专门腾了个马车给她。

        现在两个丫鬟收拾的，就是秋诗娴日日要用的东西了。

        这些东西每日都是青玉琼玉亲自整理，从不假手于人，偶尔忙不过来，要么是老爷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搭把手，要么是院里的二等丫鬟先稍微归置一下，等稍后有时间了她们再来整理。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两个丫鬟手脚快，没一会儿就好了。

        琼玉青玉一人勾着一边帘子，眼含笑意的看着秋诗娴。

        秋诗娴向来平稳的心跳一下就乱了。

        吸了口气，秋诗娴放松了身体，被捏出褶皱的锦帕，也终于从主人的手中逃了出来。

        秋诗娴一步一步，终于踏出了院门。

        微软的鞋底碰到了坚硬的鹅卵石。

        那种感觉，硬硬的，有些硌脚，还…挺好玩。

        秋诗娴抿着嘴角，眼眸微弯。

        秋父秋母眼眶微红，嘴角含笑的看着她，也不催促，只让她多玩一会。

        还是后来秋诗娴自己觉得这样不妥，主动放弃了那块成为她新宠的鹅卵石上了轿子。

        府邸门槛众多，马车不好进来，先坐轿子，等出去后再换马车。

        秋府门外停了一长串的车队，百多个人坐在马上，他们身着劲装，腰挎长刀，庄严肃穆，威风凛凛。

        想看热闹的百姓被那闪着冷光的刀剑吓到，只敢躲在窗户门后的缝隙间偷偷的看。

        刷——

        突然间，所有侍卫整齐划一，全部下马，他们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单膝撑地，明明口中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有力量。

        被这种氛围影响，百姓们停止窃窃私语，自动屏住了呼吸。几百个人围在街上，却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候，前面传来的整齐脚步声就显得无比清晰了。

        轿子停在马车前，一只素白柔荑掀起轿帘，露出一张芙蓉美人面来。

        晨起的霞光穿过树叶，形成了星星点点的光斑，一袭青衣的秋诗娴站在那里，仿佛沐浴着天光的精灵，清新脱俗不似凡人。

        直到秋诗娴上了马车，胸口的憋闷才让他们反应过来，方才那一瞬间他们竟忘了呼吸。

        她终于可以出去了吗？还是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

        秋诗娴恍惚中竟觉得自己在做梦。

        来到车上，看着车外错落有致的房屋，秋诗娴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

        窗外的街道比画像中更有实感，那个扒着房门偷看的小孩，在对上她视线时害羞的表情也格外的鲜活。

        马车渐渐动了起来，小孩也被他母亲拘在怀里，随后不见了踪影。

        随着马车驶入主道，嘈杂的声音传入车内。

        秋诗娴坐在躺椅上，窗户是琉璃做的，可以看到马车外汹涌的人潮，耳边也能够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秋诗娴趴在窗户边上看了会儿，真实感越来越强，心跳也越来越快。

        秋诗娴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却已经没有力气起来了。

        秋诗娴常年苍白的脸染上了一丝红晕，心跳的砰砰声逐渐掩盖住了外面的人声，渐渐的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不自觉的捧着胸口，纤细的柳眉也蹙了起来，原本晕红的脸颊不仅回到了从前，甚至越发的苍白。

        琼玉是第一个察觉到秋诗娴状况不对的，早在去京城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一众丫鬟们就防备着这一天。

        像他们这些大丫鬟和二等丫鬟以及老爷夫人小姐身边，都是随身携带着玉安丸的，就是为了防止秋诗娴的情绪起伏太过激烈准备的。

        服下了玉安丸，秋诗娴的情况好了些，这时马车外间的徐太医也赶了过来。

        这个马车很大，有内外两间，秋诗娴在里间，秋父秋母和徐太医在外间，这样大费周章的就是怕秋诗娴发病的时候徐太医来不及赶过来，从而耽误了病情。

        徐太医收起金针，秋诗娴脑子还有些晕沉，就听徐太医对秋父秋母说起那些老一套的说辞。

        比如什么不能太过激动啊，情绪不能大起大伏啦这些，说真的，这些说辞秋诗娴从小听到大，都能背了，她还记得她八九岁最别扭的时候，一听到大夫说这话她就装睡，睡着了大夫就不会再说了。

        秋父秋母显然也很知道女儿的这个习惯，一看秋诗娴闭上了眼，就把徐太医拉出去了。

        门关上后，秋诗娴让琼玉扶着自己坐在椅上，青玉则把窗帘和靠背固定好，然后两人一人拿着一个凳子坐在两边，一边注意着秋诗娴一边看着窗外。

        因为要伺候秋诗娴，两个丫鬟也很少能够出门，此时看着外面的商贩行人亦觉得很是稀奇。

        因为刚才那一次发病，秋诗娴初次出门的兴奋降低了不少，再加上秋诗娴从小就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最开始的兴奋劲过了之后，秋诗娴就保持在了一个高兴是高兴，但却不会兴奋的程度了。

        秋诗娴从小就压抑着自己，她身边的人也很注意，不会给她讲笑话，不会让她知道一些比较悲惨的事，她房间的书本也都是很正经的经史子集。

        她没有养过动物，因为寿命很低。她也没有固定的师傅，普通的玩伴，正常的饭食。身边人除了一个青玉大多性子沉闷，就算玩乐也会远远避开她。

        他们好像将她当成了易碎的宝，行事说话小心翼翼，唯恐声音大一点就会将她打碎。

        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是换了一个人，别说到现在还能保持一份赤子之心，不崩溃就是好的了。

        车外的世界众生百态，带着秋诗娴从未见过的鲜活。

        他们有叫卖的货郎，讨价还价的大娘，拉着父母要买糖葫芦的小孩，手牵着手一起逛街的姑娘，敲锣打鼓吸引顾客的酒楼。

        秋诗娴原本微垂的瑞凤眼微微睁大，清澈的眼底的满是好奇，仿若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初见人间。

        秋诗娴唇色是浅浅的淡红，小巧白皙的手指搭在下巴上，宛若绸缎的黑发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根细细的发带松松绑住，青色的纱帐飘在侧边，随着马车的晃动为秋诗娴进行装点。

        墨玉似的黑发，白玉似的脸颊，纤长卷翘的睫毛，黑白分明的眼睛，秋诗娴仿佛冰雕玉琢而成，方一露面，就在街上引起了骚动。

        这样的一辆马车走在路上原本就很引人注目，一路上本来就有不少人偷偷看着，现在车帘一拉开，秋诗娴往那一趴，顿时不少慑于众多侍卫而不敢直视的人开始都愣愣的盯着了。

        有人下意识跟随，有人看呆了眼撞在一起，有的人纯粹欣赏，有的人目光淫邪，但无论是谁，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巨大豪华的马车，几十个丫鬟小厮，近百个带刀侍卫，还有二品官员的徽标，没有人敢做出什么不长眼的举动。

        车队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就停了下，徐太医每隔一刻钟就会为秋诗娴把一次脉，虽然这个马车已经做到了时下最好的减震，但城门外不平的道路还是让秋诗娴不太舒服。

        侍卫们放马儿去吃草，留下一部分人守在附近，另一部分扇形排开排查危险，几个小厮搬出一扇用琉璃做的屏风挡在马车的风口处。

        秋诗娴稍微躺了躺，等那股难受压了下去，就在琼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这里本就是江南水乡，不比别处湿冷，再加上此时已是五月底，大部分人甚至觉得热。

        在问过徐太医后，秋诗娴获得了下车透气的许可，只在外面披上一层厚厚的披风就下了马车。

        秋诗娴身体弱，撑不起太重的衣服，披风经过特殊处理，虽然很厚很保暖，却一点都不重，而且这个披风不同于一般的披风。

        为了秋诗娴在里面能够活动的开，披风做的很宽大，它长到脚踝，前面有一排暗扣，扣上后整个披风密不透风，因为看起来太过寡淡，衔接处还缝了装饰的小毛球，看起来多了一丝俏皮。

        再把帽子带上，扣子扣好，秋诗娴的眉骨和下巴都遮得严严实实，真就全身上下只有五官是露出来的。

        秋诗娴下来后，略带丝凉意的微风吹拂到她的脸颊上，闭眼，轻轻的吸了口气，微凉的春风中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因为旁边就是溪流，空气中还带着些湿湿的水汽。

        秋诗娴下意识伸手，想要感受这股微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包成了粽子。

        秋诗娴失笑，倒是没在试图伸手。

        她往前走了点，离开了马车的遮挡，远处青山仿佛近在眼前。

        环顾四周，入眼皆是草地，树林尚在远方，秋诗娴往溪流那边走了走，琼玉在后面纠结的皱了脸，小姐初次出门，难得心情好点，按说她不该打扰的，可水边湿气重，小姐身子还弱，要是因此而生病，不就本末倒置了嘛？

        在距离溪边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琼玉阻止了她，秋诗娴有些不解，她在家里也经常去水边啊？

        琼玉解释道：“建春洛庭的时候是专门按照防水防火的要求建造的，而且里面还通了地龙，冷起来还有暖炉，就这样也只敢让小姐每天在那里面呆上一个时辰。”

        秋诗娴睫毛微颤，她…从不知道那样一个小亭子，竟也花了如此多的心思。

        秋诗娴看向马车，对上了父母含笑的眼神，这才发现他们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身上。

        抽了抽鼻子，秋诗娴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秋诗娴看着地上的草，远处的山，直到眼角湿意干去，方才回到马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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