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烟火

这么多年来，江锦天住得最多的就是集体宿舍，其次是自己家，然后便是酒店。就连上次在父母家住，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久远得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至于住在别人家，在江锦天的记忆里，似乎是没有过的，一次都没有。

        可是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既不能自己开车回家，也没有酒店可住，除了到这姑娘家借宿一宿，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可是说来奇怪，他内心对这一决定似乎并不十分抗拒，嘴上客气了几句，便很快从善如流地跟着她回了家。

        外面凄风冷雨风雨交加，一进屋，身上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暖意。江锦天注意看了一下，房子不大，以城里人的标准，就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好在麻雀虽小，倒也五脏俱全。而且这里的客厅和厨房，比城里一室一厅的客厅和厨房要大出许多。

        吴忧端了杯热水给他：“喝点热水吧！”看他脸色发青，顿了顿又说：“先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吧，别感冒了。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过来。”

        江锦天一向心细，进门之后他就特别留意了下客厅里的家具摆设，从客厅的摆设用具来看，他猜她应该是一个人住。

        他不知道她这会要到哪里去给他找件干净的衣服过来。

        现在去商场买吗？

        这附近连家酒店都没有，想必商场也不近吧，何况现在外面还下着雨。

        江锦天怕给人添麻烦，更怕因为自己给人添麻烦而被别人厌弃，连忙说道：“不用这么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转身就走。

        江锦天“唉”了一声，伸手想去拦她，没拦住。

        他一杯热茶还没喝完的工夫，吴忧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睡衣，还有拖鞋。

        吴忧把衣服递给他：“虽然不是新买的，可是没穿过几次，倒也干净。”

        江锦天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睡衣，认出那衣服的牌子，心里略感诧异。上山路上，他看到一些和他同行的路人，那些人中，有上山采药的当地村民，也有从别处过来休闲游玩的城里人，而这两种人一望便知，因为从穿着打扮上就可以轻易辨认出来。

        就是眼前的这个姑娘，当他看到她轻盈地跃上树枝的那一刻，恍惚间以为看到了仙女下凡，可是等她来到树下，见她一身粗布粗衣，这才恍然意识到她是当地上山采药的村民，刚才是他自己看花了眼。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穿这种睡衣。

        吴忧将衣服塞到他手里：“太冷了，快去洗澡把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无意中碰到他的手，吴忧条件反射似的迅速把手一缩，他的手，竟冷得像冰块一样。

        江锦天也觉得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觉得冷，尤其最近几年，照说他这样的年纪，正当壮年，是不应该如此怕冷的。

        热水一淋，刚才还湿冷的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等江锦天洗完澡出来，吴忧已经在厨房将菜洗好切好，饭也已经用电饭煲煮上了。

        江锦天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着手里最后的一瓣蒜，笑着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吴忧头也不抬，等她切好蒜抬头看到江锦天还在滴水的头发，便转身拿了吹风机给他，之后又钻进了厨房。

        江锦天坐在沙发上边吹头发边时不时瞥一眼厨房里的吴忧。只听“哧溜”一声，不知她把什么东西倒进了锅里，锅里瞬间升腾起白烟。很快，整个厨房，包括客厅都弥漫起了菜香味。

        这样寻常的生活于江锦天而言是陌生的，他自己不做饭，作为大忙人的他平时自然也不会花时间精力去留意别人做饭。而他平时吃得最多的是食堂，其次是酒店和外卖。

        小时候倒是和所谓的家人一起吃过饭，长大以后逢年过节偶尔也和家人一起吃饭，一年就那么几次，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而且，和家人一起吃饭，紧张、压抑、不舒服、不自在……这些年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这便是他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全部感受。当然，生意场上的应酬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总之，在他的世界里，和人一起吃饭就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于他而言，饭只有一个人独自吃，才能轻松自在。

        本来就饿了大半天，此时又被菜香味一刺激，江锦天顿时觉得更饿了。他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明显感到嘴里的唾液正分泌得越来越多，他默默吞了下口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偷偷瞥了一眼厨房里的吴忧，心里暗自庆幸她正在厨房忙碌，没有功夫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要不可就尴尬了。

        将排骨盛进砂锅炖起来之后，吴忧自己也去卫生间洗了个澡。等她洗完澡出来，排骨也炖得差不多了。煎个鸡蛋，炒个青菜，便开饭了。

        除了排骨火锅、煎鸡蛋和炒青菜，还有今天吴忧在山上现采的蘑菇。蘑菇用盘子装着，没有炒，准备等下当火锅配菜。

        屋外风雨交加一片漆黑，屋内灯火通明满屋飘香。热乎乎的食物吃下去，人身上也跟着暖和起来。

        温暖、静谧、舒适、安全。

        这便是江锦天此刻所有的感受，这种感受于他而言陌生又美好。

        江锦天不是多话的人，平时对别人的事也不甚关心。不知怎的，这天他的话却格外多了起来。他再次看了看屋里的摆设，试探着问道：“你一个人住？”

        吴忧点点头：“嗯，我一个人住。”

        和他的猜测一样，江锦天会心一笑，突然又想：“胆子真大！”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敢随随便便把陌生人领回家，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个成年男人！现如今在大街上遇到摔倒的老爷爷老奶奶，都不敢随便扶了，更何况是领回家？

        在城里，别说路上初次遇见的陌生人，就是熟人同学同事朋友，也绝不会轻易把人往家里带。大家心照不宣，人与人之间，都谨慎地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他自己也是如此！

        三十多年来，他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谁可以完全信任他。

        就这样，凭着一己之力，单打独斗，他拥有了人人艳羡的名利财富，社会地位。可是却悲哀地发现，在精神紧绷的工作之余，夜深人静的时候，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真是可悲！

        刚进门的时候，只朝客厅瞥了一眼，江锦天就猜到她是一个人住，这会从她这里得到了印证，江锦天心里竟莫名有点开心。他一边感叹她的头脑简单心思单纯，一边像期待什么似的试探着问道：“那你孩子呢？没和你一起住？”

        吴忧一笑：“我还没结婚呢！”

        江锦天“哦”了一声，他似乎很开心，心情好，胃口也好，很快干完一碗饭。

        吴忧见他碗里的饭见了底，起身要给他去盛饭，他也没客气，道了谢后顺手把饭碗递给她。

        “慢慢吃，反正今天也不赶路，有的是时间。”她往江锦天碗里夹蘑菇，“尝尝这个，今天刚采的，很新鲜。”

        她这么一劝，江锦天就真的放慢了速度，他尝了尝蘑菇，整个大脑里就蹦出了一个字——“鲜”！

        从小到大，江锦天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可是没有哪一次有这次的饭菜香，没有哪一次吃饭有这次的心情好。

        也不知是平时吃饭太快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还是平时吃饭时没有像这次这么开心。

        “嗯，好新鲜！”江锦天赞了一句，又问，“你经常上山采蘑菇吗？”

        吴忧：“嗯，经常上山，不仅采蘑菇，也采药，摘野菜野果。”

        江锦天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生活，觉得挺有趣，不过……他用左手偷偷捏了捏桌子底下那两条快感觉不是自己的腿，问道：“经常上山，尤其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会很累吧？我今天爬次山，感觉都不是自己的腿了。”

        “不会，经常爬山的话就不会觉得累，从来没爬过山平时也不怎么运动的人偶尔爬次山才会觉得累。你是不知道，好多城里人图新鲜特意跑过来爬山，结果累瘫了，爬到半山腰爬不动了，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坐在那里赌天发誓以后一辈子再也不爬山了。哈哈哈哈……”当时的情景，吴忧至今想起来仍忍俊不禁，她捂嘴笑了笑。

        江锦天：“……”

        这说的不就是他吗？他简直快要被她的直率和没心没肺气笑了。

        吴忧又说：“但是我们不一样，爬山对我们来说就和城里的女孩子逛街一样，城里的女孩子一有空就逛街买东西吃东西，我们是一有空就跑到山上去采药摘菜摘野果。其实说不一样也一样，都是找个地方吃喝玩乐，只不过她们逛街吃喝玩乐需要花钱，我们不用花钱，运气好的话采到值钱的草药还可以赚钱。”

        这观点着实新鲜，江锦天一听乐了，问道：“你经常去城里吗？”

        吴忧：“没有经常，只是偶尔过去。但我以前在城里生活过两年，老实说，我不喜欢那里的生活，那里太吵，空气也不好，菜也没有乡里的好吃。而且我逛街稍微久一点，就头晕胸闷，感觉喘不过气来，而且觉得好累好累，比我爬一整天山还累。”

        江锦天笑了笑，实话实说道：“那和我正好相反，我是在商场呆一整天甚至几天几夜都没问题，一爬山就累。”想了想又问，“你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吗？”

        吴忧点点头，“嗯”了一声。

        江锦天又问：“对了，你今年多大？”

        吴忧仰头想了想，说：“按照身份证上的年龄，我今年27。”

        江锦天被她的表情逗乐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说起自己的年龄需要想这么久的：“那我比你大。”

        吴忧意味不明地笑笑：“那可不一定！”

        两人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洗好了。因为下雨气温低，吴忧担心江锦天的衣服洗了第二天干不了，便拿出吹风机给他吹起衣服来。

        “今天气温低，一晚上衣服恐怕晾不干，我给你吹一下，明天就可以穿了。”吴忧说。

        江锦天第一次知道，原来吹风机还有这种功能！

        两人又说了会话，吴忧无意中瞥见江锦天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腿肚子，问道：“疼吗？”

        江锦天尴尬地笑了笑：“有一点。”

        何止是有一点？那腿真是感觉都不是他自己的腿了！

        吴忧也不戳穿他。江锦天看见她起身到柜子里拿了包什么东西去厨房，一会儿之后，她提着个木桶到江锦天面前。

        江锦天低头一看，木桶里的水黑乎乎的，也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吴忧把水桶放在他面前：“煮的时候里面加了些中药，所以是黑色的，你泡泡脚，感觉会好一点。”

        江锦天微微皱了皱眉，他一向对中药嗤之以鼻，并且无端地认为中医都是骗子。他本人是开医药公司的，他的医药公司无论研发还是售卖的都是西药。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人把这桶黑乎乎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江锦天都断然不会把他的脚伸进去。但是这一次，他只微微皱了下眉，便很快恢复如常，微笑着把脚伸了进去。

        一来他认为吴忧自小生活在山里，对如何缓解爬山后的腿脚酸痛应该有自己的经验，二来他想，反正也不是喝下去，只是泡泡脚，就算没有益处，肯定也不会有害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拂了她的心意。

        她那颗单纯美好的心。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待他，可是他稀罕她的那份单纯，这在他的世界里是极稀有的，

        成年之后，尤其是当江锦天逐渐掌控了公司的权利之后，他见到的笑脸越来越多，听到的嘘寒问暖也越来越多，尽管知道那些笑脸那些嘘寒问暖里没有几分真心实意，也知道那些笑脸那些嘘寒问暖背后都是因为什么。可是在这炎凉的世界里，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留住那些。

        那些虽然温暖不了人，可是至少可以保持住自己的自尊，或者说虚荣。

        而要留住那些，就必须抓牢自己手里的名利权利。为此江锦天一直努力，一直精神紧绷。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泡完脚，时间也不早了。江锦天身材高大，躺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根本没办法伸直，最后在吴忧的一再坚持下，当晚江锦天睡在了卧室，吴忧则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床是老式的大木床，带雕花木架的那种，虽然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蚊子，却依然挂着蚊帐。这种老式的木床，别说在城里，就是在乡村，也已经不多见了。

        人躺在里面，有种到了世外桃源的奇妙感觉。

        大约是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缘故，吴忧床上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味。江锦天躺在床上，闻着这淡淡的药草香，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他心里安静极了，仿佛一切烦恼纷争压力都统统离他远去。

        山里昼夜温差大，又下着雨，吴忧怕他夜里冷，给他拿了床薄棉被。江锦天把整个人都窝进被子里，一面闻着被子上好闻的太阳味道，一面尽可能地将身体舒展。他累了一天，此刻吃饱喝足之后躺在床上，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他突然就想，等退休了闲下来到这里来养老，应该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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