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夜之后

夜谈完毕，阴沨翻身躺在金丝楠的桌案上转眼就睡，也许他是累了，或者只是单纯的嗜睡。

        一张硬桌面纵使是黄金万两也难求的珍稀木材，也不如普通床睡垫起来舒服，可巧阴沨偏偏喜欢这个，大概是属性相合。

        这一晚阴沨好睡，月不开可就睡不着了。

        之前阴沨昏迷，他有心事，睡不好；现在阴沨醒了，他心里事更多了——想到那人瑞眼含光、流而不动，想到他眉心的刻痕、想到那枚禁锢的小指戒指……一直想到大半年没生意的事务所突然热闹起来，离谱的事件接踵而至。

        月不开可是历经时间考验的摸鱼金牌选手，闲惯了的人突然忙起来，不适应。

        尤其是阴沨似有似无的哂笑，让他心里横竖不舒服。再怎么混不吝，他月不开也是要脸的人，不希望被在意的人看扁了。

        阴沨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隔窗户看到月不开穿一件运动大背心在店门口的空地上闪展腾挪，踢腿练拳。他额头上绷一条红发带，嘴边呼出的热气撞进秋日早晨的温度变成白雾。

        周围时不时有从早市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经过，月不开热切打招呼，扯几句闲白儿，出人意料地受欢迎。

        阴沨越看他的动作眉头越紧。哪门哪派的拳法被他练成这个样子，祖师爷知道了都能气活过来。丢人现眼，实在忍不了。他几步跨出门叫停月不开的动作，“你练的什么东西？”

        月不开摘下一只蓝牙耳机塞进阴沨耳朵，只听耳机中传来欢快的音乐：“八、二、三、四，五、六、七、八，体转运动——”

        何门何派？分明是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舞动青春》。

        “挺……别致的，”阴沨把耳机抠出来还给月不开。阴大人，时代变了。

        “没事跳一跳挺好的，”月不开笑得阳光灿烂，一点不像一宿没睡的样子，“阴大人一起啊？”

        不了。还是不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阴大人要脸。阴沨想，想着想着，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阴沨和月不开都是一愣，死神是不会打喷嚏的，人才会。阴沨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人了。

        月不开扫了一眼他单薄的裤管，说笑：“天凉了，阴大人该穿秋裤了。”

        阴沨睡个了回笼觉，再醒是被外面的倒车声吵醒的。店门口停了一辆箱货，货车上印着“福来来”搬家公司，月不开正在和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交涉。

        要搬走？还是搬进来什么……阴沨疑惑。

        很快货箱后门一开，工作人员接连运下来五大箱货，每一箱都有一人多高、三人宽，衣柜似的。月不开没让他们搬进店里面，在门口签了单子，让搬家公司的人走了。

        阴沨指节在纸板箱上叩了叩，很结实，里面被塞的满满当当，一点回响都听不到，应该很沉。“你不让他们搬进店里，打算自己搬？”

        “不看您睡着呢吗，怕吵到你。”

        已经吵到了。阴沨挽了挽袖口，一推一抬，将五大箱比他高一个头的东西横过来，像搬作业本一样直接抱进了屋里，恰好没擦着门框的边，很有分寸。

        阴沨细高挑的身板竟这么有劲儿？！月不开看得眼直，两个巴掌都拍不到一块去，“阴大人好神力啊……”

        “在地府搬公文簿子的时候练的，比这个再沉一倍也能搬，”阴沨把货稳稳撂在地上。

        都说“地府的文官胜武将”，月不开一直以为是文官的笔杆子、嘴皮子和唾沫星子厉害，没想到物理攻击的实力也如此强悍。有这把力气，打起来十个天蓬元帅都拦不住。

        最要命的是，这只是“低配版”的铁面阴煞神，他全盛时期的实力更加不可想象。

        “开箱么？”阴沨问。

        “开。”

        阴沨侧过指甲在瓦楞纸板上划了一个十字，包装箱立即崩开。看到箱子里的东西，阴沨有些傻眼。他扭头找月不开，目光中的意思很简单：你他娘真是个天才！此话，褒义理解、贬义理解都可以。

        五个箱子里全都是书。全都是陈玖珑在网上买的那种120仿古酱油书。

        “我昨儿晚上睡不着。想来想去，除了青铜坠子的事，保不准跟陈玖珑那丫头自己说的一样：她买的那些书有问题。想着弄几本回来看看。”

        弄几本？阴沨扫了一眼收货单子，一册一册烟熏泛黄的“古书”加上陈玖珑买走的那几本一共有44518册！月不开直接把陈玖珑买书的那家网店买空了。

        这得花多少钱……阴沨想到月不开是肯用金丝楠阴沉木当桌子板使的人，想必不差钱。

        月不开蹲下去挑了本《唐宫秘史》翻起来，看了几页显然没有找到脑子里想象中“秘史”的香艳画面，随手把书撇到一边，咂嘴道：“啧，标题党！”

        阴沨在一地“黄书”中走了一圈，左手五指张开像探测器一样在每一摞书上空过了一遭，他叹道：“这里的都没有问题。”连同陈玖珑买回家的那些书也没有问题。

        昨天月不开注意到陈玖珑提到古本的时候，阴沨眼神一闪，似乎格外认真，想必“古书”二字和他十分在意的事情有关。月不开连夜互联网画符黑客大法，调查陈玖珑在钻夫子网站上找的那个书店店主，发现店主身份普通，没有异常。

        于是他把整家店买断了。说不定灵异事务所以后可以拓展业务，兼职开家书店。

        “阴大人想找的书不在这里面？”月不开问。

        阴沨收手，他靠在桌子边上没说话，地上的月不开仰头看去，正对上他一双漠然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书】，”阴沨的声音很冷。气氛登时剑拔弩张，还挂两串冰碴子。

        “我猜的，”月不开企图像前几次一样转移话题，蒙混过关。

        “猜的挺准。”阴沨下意识摸向左手的戒指，他知道月不开消息灵通，在这里和自己装蒜。

        月不开确实从阿柴那里听说过一些捕风捉影的话。阴沨是因为在地府办差不利，被贬到阳间的。

        但他想不通阴沨混迹地府千年，地位仅次于十位阎王爷，实力强悍到根本没有谁敢轻易动他，撤他的职，就相当于给地府拆一根顶梁柱。

        阴沨到底犯了多大的错，竟然会被一撸到底，从缁黑贬到一身素白，成了流浪人间的废神？

        难不成……就是为了来找一本【书】？月不开不信。

        他不敢问。阴沨是为数不多履历干净的鬼，一步一步从小小无常的岗位爬上阎王殿，成神之路向来不是坦途，遭过的罪只有阴沨自己知道。月不开不敢问他的过去，问多了就是在往他心里捅刀子。他一点也不想让阴沨再难受。

        “你还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多久？可怜我？犯不上，”阴沨转戒指的手停下来，嘴角抿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就是为了找一本书。”

        书是1860年丢的，到现在一百六十年的光景阴沨一直没有放弃，从中国的阴曹地府到路西法的地狱、哈迪斯的冥河冥殿他都去找过，奈何无果。

        “那本书很重要？”月不开试探着问。

        阴沨转了转戒指，说道：“感觉像一本小说最后一章最后一句话的结尾符号错写成逗号；一副30000块的拼图，拼到最后少了一块……”

        “打住！”已经感觉到难受了，月不开这种没强迫症的人都遭不住。“不就是找【书】么，我帮你找。书名叫什么？”

        阴沨闭口不言，这事难度系数和大海捞针比起来不遑多让，若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他也不至于因为丢书的事情被贬为废神。

        月不开见他不肯说，兀自点头，“也成，找书的事咱们从长计议，眼下先把陈玖珑的事儿结了。我可跟那姑娘打包票，让她年底前能结上婚。欸对了，阴大人，您饿不饿？”

        死神不用吃东西，但……如果有吃的，为什么要拒绝？阴沨看事务所后边的厨房不染纤尘，料想月不开肯定不会自己做饭，平时靠外卖和下馆子过活。

        阴沨叹了一口气，“请我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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