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风雨（第二卷完）

“仙儿……”

看着白色优昙婆罗花在虚空中明灭消失，重新睁开了眼的裘芷仙踉跄起身，李英琼想要上前扶住她，却听裘芷仙沙哑道：“别过来……”她嘴角还流着鲜血，神情却已然换了个人，她视线缓缓扫过晓月禅师血迹斑驳的僧衣，最后对上他的双眼颤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晓月无言，此际细雨暂收，云中暂落数条光线，虽不耀目，却令晓月无法抬眼，面前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每次这孩子来寺庙时，他会对她特别好，只因问心有愧，而也唯有他能治好裘夫人的热咳……，从根本上来说，他亦算同谋吧，为了在这个浑浊乱世中，挽回一颗从出生起就充满了怨憎的心，他一再纵容，最终却伤害了无辜。

“大师说裘家是无辜的……”裘芷仙尽力深吸着气，不让泪水落下来，“可魏家村……有人却并不无辜，为何……为何……最后却是无辜之人受害？”

众人闻言默然，晓月禅师为血脉亲情阻止了一场恶，但曾经犯下的恶，却终究是在别处开花结果。

裘芷仙挣扎着向前走，既然恶灵已散，这阵法之中便再也阻不了她，只是她的双手却依旧被那对镯子锁着，晓月伸手想要扶她，最终在她的灼热的视线中缩回了手。

裘芷仙微微抬起双手，晃了晃道：“她还没完全消失……，毕竟这禁法不是在我进青螺宫后才下的。”她说着咬着唇，回身向湖畔走去。

众人想要上前拦阻，却听裘芷仙道，“不要过来，让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晓月在她身后，终是忍不住道：“修习禅法，便可将她意识化尽。”

裘芷仙闻言顿了顿，继续向湖畔走去，雨虽停，路却泥泞。

终于，湖面上映出一张凄婉绝美的容颜，口唇虽为血渍所污，可那双眼睛却是明若星辰。

“只要有仇恨，就化不尽对吗？”裘芷仙对着湖面倒影轻轻道，那影子美丽和而沉静，没有一丝变化，但裘芷仙心内却有一个声音一缕意念还在躁动。

裘芷仙艰难地抬高双手，只觉手上这对金玉镯子有千钧之重，她只勉强碰触了一下脸颊，便再举不动了，只得慢慢蹲下，手指在湖面上轻轻点了点。

潋滟波光，一时间模糊了倒影，她心内的那一缕意念却翻腾地更厉害了，裘芷仙冷冷道，“那根本不是《湘灵鼓瑟》对吗？摩耶六境，以幻求真，若不能求真，便入魔道，只是你没想到……我会生就仙骨，是吗？”

听着裘芷仙对影苦涩低语，众人心头俱是压着石头般沉重，魏枫娘一心想求一具貌美魔胎，谁想天意弄人，书香门第持心端念的裘家，反令裘芷仙生就仙骨，而也因这副仙骨，她才被魏枫娘折磨至此。

“魏枫娘，我告诉你，是善是恶，只在人心，你瞧不起我阿爹，视他为酸儒，可也正是你看不起的这些信念，才成就裘芷仙这副仙骨，如今就算被你毁去又如何？裘芷仙的信念，却不是你能毁掉的！……我会证明给你看！”湖上涟漪渐平，倒影又重新清晰了起来，裘芷仙起了身，声音也愈发平静起来，“你喜欢这张脸么？如果心是丑的，要这样的脸有何用……”她说罢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不好！”齐灵云察觉到不对时，却已是晚了一步，而在边上，先她一步闪去正是李英琼。

心念瞬动间，裘芷仙竟是强行御使了越女剑，两道白光赫然向她脸上削去。

在左边的李英琼稍快一步，虽及时拿住剑刃，那剑却依然在裘芷仙脸上划出一道深痕，皮肉顿时翻起，血流了出来，同时也绽开了她掌心的皮肉。

而另一边的齐灵云则慢了一步，虽拿住剑时，但那剑早生生从裘芷仙脸上削下一块肉来，甚至隐隐露出了骨头。

裘芷仙疼到汗如雨下，向前扑倒在湖边，血窟窿的一张脸，鲜血顺着鼻尖滴入水面，血色涟漪中，那张毁去的脸更是可怖，裘芷仙狂笑道：“魏枫娘，本就没有心的你，如今脸也没有了，你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有吗！”

猝不及防，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晓月亦是一脸不敢置信，自己曾亲手抱过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那个有根麦芽糖就能笑上半天的小女孩，竟是能这般决绝！

“仙儿。”李英琼心痛之极，想要抱起她，可裘芷仙却挣脱开去，扒着岸边的石头，满手泥泞地继续喊道：“你看呀！你看到了吗！没有心的你，失去脸还要怎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

齐灵云在一边噙着泪水，默默看着一缕细细黑烟自裘芷仙头顶脱出，待这股黑烟彻底消散后，她才抬手制住了裘芷仙的气穴，让她暂时昏迷了过去。

后面的申若兰此时也赶了过来，帮忙止血敷药，只是裘芷仙右脸上那个窟窿太过严重，纵然敷了药，仍是不断渗出血来，一眼望去，直教人触目惊心。

李英琼抱起裘芷仙，却听远处师文恭突然道：“我要带她走。”

秦寒萼闻言睁大了眼睛，变故发生后，师文恭就只站在远处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还以为这家伙放弃了裘芷仙，此时却突然听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忍不住道：“你有病吧，她本来就不想跟你走，想要跟你走的明明是那个……”

筝一声，白玉箜篌声波击向秦寒萼，同时也阻了李英琼去路，李英琼怒目而向，就要出剑，一边秦寒萼早祭出了紫云剑回击音波，长剑指向师文恭。

与此同时，熊血儿与施龙姑也各亮法器，上前一步。

“且慢。”诸葛警我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声音不大，却是叫每个人耳内一震，立时冷静了下来。

齐灵云见诸葛警我出手，便按上李英琼肩膀，让她不要冲动。

诸葛警我上前向师文恭施了一礼道：“小师妹是去是留，还是等人醒来再说，到时诸葛警我可亲上孔雀城拜会少城主。”

师文恭手按白玉箜篌，却是丝毫不肯退让道：“何必这般麻烦，她受伤并不重，只是被封了气血，让她现在就亲口说清楚。”

秦寒萼闻言气道：“师文恭，你还是不是人啊，都这样了，还不严重？再说了，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

“我看可以。”朱梅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她的话，秦寒萼顿时气结看着朱梅，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诸葛警我沉吟了下道：“灵云，帮小师妹稳住伤势，让若兰解开气穴吧。”

待解开裘芷仙气穴后，出乎意料的是，裘芷仙听了师文恭的要求，很是平静，并答应现在就跟师文恭走。

当师文恭从自己手中接去裘芷仙时，李英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孔雀城的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她才不敢置信地问了句：“为什么？”

朱梅道：“事情已是至此，她再待在峨眉反而不好受，让她散散心吧。”

听朱梅这么一说，李英琼好像明白了些，但却也实在说不清楚，此际云雨再拢，浸润在细雨中的杜鹃花，忽得开了一片花蕾，抖落了一身的晶珠后，抬起头，朝向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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