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教化

裘芷仙大致有些明白孔雀城的目的了。

上古九州，华夏同源。

九州之地可粗分关内、关外，关内农耕，关外畜牧。

农耕者居有定所，圣人出河洛，渐成教化，并逐渐演化为儒家。

畜牧者居无定所，圣人纵使有心，也难成教化，而成化外之地。

春秋时期，老子西出函谷关，据说就是为了去关外施行教化。

然而，千年过去了，关外依旧在是化外之地，除去畜牧，就是四处征战掠夺，开启无尽血腥杀途。

孔雀城建在定难五州的化外之地，尊崇道教，想来就是要在这块化外之地施行教化。

“公子果有大志。”裘芷仙再度奉上了茗茶，“北龙所在之地，多为化外之地，如若北龙兴起，只要这些地方皆在化内，天下百姓自不会受苦。”

得到了裘芷仙的肯定，师文恭在欢欣之余，口气却也谨慎了起来，“只是此一事，甚难，到了今时今日我亦不敢说孔雀城成功了。”

裘芷仙心下忽而有了种冲动。

她想要一辈子陪在这个男人身边，想要跟着他踏遍漠北，只是……她心里尚有放不下的事，实在不敢同他说出什么保证，故而继续顺着话题道：“我从前也听父亲说过，定难五州的夏国公拓跋氏早已归了李姓，我想只要能得夏国公的支持，公子便也算是大成功了。”

提到夏国公，裘芷仙不知为何，师文恭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似在隐忍克制着什么，却依旧遮掩不住那一股戾气。

裘芷仙知道自己必然是说错话了，她与他相识许久，相处不多，却在这些零星的、短暂的相处时间里，历经了他的喜怒哀乐。

故而，裘芷仙很清楚，师文恭发怒时的样子还不算可怕，可怕的便是他现在这般，极力克制的样子。

正想着，屋外又是一道霹雷划过，映着师文恭的脸色，竟是让裘芷仙不由自主手一抖，翻落了茶杯。

滚热的水在手指上烫出一片红，随即被师文恭捉住，他低声道：“是我吓到了你……”

裘芷仙摇头道，“是芷仙说错了话……”裘芷仙决定以后不再提夏国公。

“你没说错。”师文恭握着她的手，挪到她身边，紧紧抱住她，“若要将定难五州归入化内，必须同夏国公交好，事实上，先父与家师，先后为夏国公国师……”

师文恭说着顿住了话语，裘芷仙只觉手指上传来一阵凉意，那是师文恭用灵力，在为她消除烫伤的疼痛。

裘芷仙心中暗道，若是这般，那孔雀城已算是实现了一半的宏图，只要继续持续下去，定能实现教化，最大程度上平息干戈。

但见师文恭如此，想必其中有十分复杂的隐情，他既是主动提起，应也是要倾诉心中苦闷，于是裘芷仙在他怀里轻声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又一声雷落下，师文恭紧了紧手，又是勒得裘芷仙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很快，师文恭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放松了怀抱，同她轻轻道，“不是难处……是不堪。”

裘芷仙心下有些许明白了，她最早听闻师文恭的传言就是他憎恶女人，却没人敢说他憎恶女人的原因。

也正因为孔雀城内，知情的人都不敢提这原因，故而修道界中也就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甚至还有传闻这位少主有特殊癖好。

师文恭对女人的憎恨，确实源于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师文恭的母亲，梁水月。

梁水月本是夏国巫女，经选拔后，入孔雀城学习道术，可以说师文恭的父亲算是梁水月的师父。

但因为梁水月毕竟是夏国巫女，待学习结束后，依旧要回夏国，故而梁水月只是尊称师文恭的父亲为先生。

梁水月貌美聪慧，悟性又高，本身也擅长巫术，对孔雀城也有诸多裨益，师文恭的父亲很是欣赏这名巫女，相处数载后，两人结为道侣，梁水月还为师家诞下了师文恭。

这原本是一桩美谈，可没想到的是，梁水月留在孔雀城的目的，实则是想帮夏国公夺取孔雀城的控制权。

定难五州的修士皆臣服孔雀城，孔雀城更是定难五州最大的商贸城，对于有着割据野心，夏国李氏来说，掌握孔雀城的控制权自是至关重要。

也正因梁水月在，孔雀城也渐成了鱼龙混杂之地，诸如很多年前拦截李英琼，企图夺取紫青双剑的乔瘦滕，就是梁水月在的时候，招纳入孔雀城的。

为巩固自己的势力，梁水月还背着师文恭的父亲，与绿袍老祖暗中结盟。

夺权之事，各为其主，可能尚在师家的忍受之内。

可最让师文恭倍感耻辱，有着刻骨铭心之恨的是，梁水月和夏国公以及夏国公权臣高氏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事发之后，梁水月和师文恭的父亲自是大打出手，偏是梁水月十分心狠，竟是拿着年幼的师文恭为挡箭牌，迫使师文恭父亲不得不放她走，甚至还因此受了重创，最终在伤病心痛中含恨。

此后的事情，还多亏了师文恭父亲的师兄天灵子。

和南海的云翼道长一般，天灵子可谓是个修炼狂人，不太爱过问琐碎之事。

梁水月入孔雀城后，有一次，天灵子云游，恰巧路过孔雀城，曾提醒过师文恭的父亲要小心，师文恭的父亲却并不在意。之后，天灵子继续云游，期间还收了资质不错的孩童为徒，那孩童便是熊血儿。这师徒两天南地北，到是好不逍遥。后来天灵子更是与长眉真人结交为挚友，血魔一战，名动天下。

在得知孔雀城变故后，天灵子毅然带着熊血儿回到了孔雀城，驱逐了梁水月。

原本天灵子是想替师弟报仇的，但因梁水月毕竟是师文恭的母亲，又考量到孔雀城的初代城主的宏图是教化定难五州，故而天灵子只得放下仇恨，却也与夏国中断了往来。

此后，又过了些许岁月，梁水月因参与高氏谋逆，最终被诛杀，新任夏国公李仁福在天灵子的帮助下平叛，自此以后，夏国迎奉天灵子为国师。

这些事，皆是师文恭最痛苦的回忆，他断断续续说着，沉默着。

裘芷仙反握上他的手，时而感到他的手微微颤抖，时而感到他手心出汗。

她和他的命运，竟是有着一种微妙的相似，皆是背负着突然而至的耻辱。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师文恭的心绪似乎平复了，外边暴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小二敲门道：“二位贵客，可否叨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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