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成文磷看着狄明把那张榜塞回去，心里嘀咕着，为什么狄明提到这个“基佬”就这么开心，跟自己说话却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好点了没？”狄明回过身来：“刚才那个是速效药。”

        “鼻子貌似通了点儿。”成文磷吸了吸鼻涕说。

        “那跟我走吧？”狄明听罢，戴上那黑兜帽。

        成文磷瞅着狄明，自己也学着把校服里面的兜帽戴了上去。

        狄明看着成文磷，看了有一阵，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摸摸他那兜帽，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没摸，而是抬起巴掌，照着成文磷的头顶轻轻来了一下：“干嘛。学我？”

        成文磷拽着帽子：“就学。”

        狄明被逗乐了：“行了，走吧。”

        去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狄明便带着成文磷来到了操场边上一个铁栅栏处：“就是这里了。”

        成文磷看了看，栅栏里面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这是个教学楼和周边民房的夹缝，只有两三人那么宽的一条小巷子。

        “叔，这怎么进啊？”

        “你看，中间这个栏杆缝比较大，你试试能不能钻进去？”狄明把书包先塞进去，然后自己试着钻了一下，好像稍微有点难，不过还是钻过去了。

        “就是上面铁锈有点多。”狄明在栏杆那边，一边拍着自己的衣服一边说：“你先试试吧。”

        成文磷想了想，用手拂了拂栏杆，感觉也不是非常脏，好像上面的灰和铁锈大抵是都被狄明蹭掉了，就说道：“叔，你帮着我点。”就试着想钻进去。

        钻了一半，成文磷却还是被卡住了。

        栏杆还正卡在自己胸部，非常尴尬。

        “我看着你明明还挺瘦的啊。”狄明笑笑，在里面帮着尽量地掰开那两根铁栏杆，成文磷才成功挤了进去。

        狄明打开手电，照着这条巷子一侧的平房：“先上去这个房顶，然后就能跳到学校外面。”说罢，揣好东西，使劲一冲刺，蹬着墙壁一跳就抓到了平房的墙头，随后狄明轻轻一撑，就爬了上去。

        成文磷看着狄明像一只猫一样不出一点声响地就爬上了墙头，心里多少有点佩服，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啊，就连翻墙都这么熟练。成文磷又看了看墙头，的确不高，就也学着跳起来，试着抓牢那红砖砌成的墙头。但是抓住了后，他却又怎么也使不上劲，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吊在墙上的肉一样动弹不得。

        狄明见他不会爬墙，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小平房的房顶上有两个像是通风口一样的管道，便他拉住就近的那个铁管，对成文磷说：“我拉你吧。”

        “嗯，我试试。”成文磷松开手跳下去歇了一下，便重新尝试着抓住狄明的手爬上去。狄明在上面使劲一拽，成文磷果然就觉得一下轻松了很多。狄明的力气也真不小，成文磷也就借着力，顺势用另一只手撑起了身子。

        只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试着做翻墙这种事，真的很不习惯，怎么把身子挪上房顶，他都不知道。狄明见状，只好又抱住他，把他半拉半抬地拽上来，然后坐在一边喘着气，笑道：“运动会时候和你合照的小姑娘要是看到你这样，估计梦都要碎了。”

        “嘁，他们怎么想又不重要。”成文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丝不屑。只是这一折腾，成文磷也有点累，于是他就也弯下身去，和狄明一起坐在了这黑漆漆一片的水泥房顶上。

        “小子，今天谢了。挺怀念的，我都快忘了咱学校是什么样的了。”狄明也不嫌脏，干脆就一把躺了下去，仰望着风沙城这难得的晴夜里，满天的星星。

        “叔，你不回魔都了吗？”成文磷见狄明看天看得很认真，就也跟着抬起了头，但是却总觉得，夜空上除了一轮大的像饼一样的月亮和稀疏的星星以外就什么可看的东西也没有了，他也不知道狄明这么认真，是在看个什么。

        “暂时不回了吧。”狄明叹了口气。

        “为啥啊。”成文磷追问道。

        “嗯，我本来毕了业是打算考公务员，然后跟着我师父做法医的，但是这个时候出了点事儿。”狄明顿了顿，继续道：“那时候。我一个挚友死了。”

        “难道是？”成文磷也想起了前几天在坟地看到的烈士墓碑。

        “对，他叫李灯，比我高一届的学长，本来应该会成为我同事的。”狄明的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笑。

        “那他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啊。”成文磷又问。

        “他很有能力，破案比有几十年经验的老警官都快，就跟着他师父，去重案组了。我不知道的是，他后来出缉毒任务，居然真就去卧底了。然后”狄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沙哑。

        “然后就失联了。过了一段时间，他的遗体被找到，但那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腐烂了。那时我还没考公务员，所以虽然其实是预定入职的，但实际上还没入职。前辈们都没让我和楚言知道这事，但是我还是听到了风声，就偷偷去看了李灯，还擅自解剖了他”

        成文磷一言不发地听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看着甚至不太正常的大叔，原来还有这么触目惊心的过往。

        “结果就是，我受了严重警告。而且当时我视力也越来越不好，我就一负气，离开了这一行，去在魔都跟着熟人创业了。”

        “那，叔你怎么回来了呢？”成文磷问。

        狄明坐起身来，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起来，他直视着前面，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创业的时候做教育机构，我负责教外语，顺便做副校长。只是后来做的挺失败的，合伙人还跑路了，我就把公司卖光，还清了债务。这个时候我父母又忽然出意外，前后去世了，然后我就回来了。”狄明长出一口气，讲完了这个艰难的故事。

        他最后补充道：“最后我就回这里来了，也没别处去了。”说罢他耸耸肩，苦苦地笑了一下，然后就继续看着天，不说话了。

        成文磷斜眼偷看着狄明，狄明显得依旧很淡定，和他在墓地时一样淡定，似乎大叔总是用最冷漠的一张脸应对着一般人都遇不上的各种最离谱的事情。只是，成文磷却也能从那层淡定下面，看出某一种汹涌着的暗流。

        这种暗流，似乎是一种“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的茫然——如同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大野地一样的，空旷的茫然。

        “叔，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呢？”成文磷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狄明的声音稍稍变小了一些。

        “我觉得，人或许还是要向前看的。”成文磷挪过去坐到狄明旁边：“李灯警官应该也挺希望你能往前走的。”

        狄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成文磷只觉得，就连这声轻轻地应答中，都带着狄明的心如死灰。

        他不由得悄悄伸出手，很想要拍一拍狄明撑在自己身旁的手背，可是，手都悬在半空中了，他又发觉自己这样搞挺奇怪的，纠结之下，他最后只是不易察觉地，轻轻捏住了狄明的衣袖。

        成文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轻轻摩挲着衣袖，他就能感觉狄明的袖子也软软的——就像那个围巾一样，软得很踏实。

        这种感觉很奇怪。

        经历了暴风雪一样颠沛流离的过往之后，狄明并没有冻成冰，反而是依旧令人觉得非常温和。大叔虽然有时阴郁到有些古怪，但从来不显得很可怕，而是总让成文磷总忍不住多靠近他一点、再多靠近他一点。

        狄明发呆似的看了一阵儿夜空，才开口沉声道：“不早了，走吧。”于是站起身来，刚想要跳下这低矮的平房，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回头有点不舍地看了看夜幕下的学校，看了有好几秒，才回过身对成文磷说道：“小子，这高度，能跳吗？”

        “叔你别小看我啊。”成文磷看着狄明的眼睛，笑着挪到房顶边缘，然后单手抓着房檐，翻身就敏捷地跳了下去，轻松落地。

        “我只是没翻过墙不熟练罢了，跳下去有啥难的？”成文磷在下面俯视着站在房顶上的狄明：“叔，你也下来？”

        十

        狄明打开灯，带着成文磷来到他家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拉着帘子，除了一张没铺床垫的床和一个简单的衣柜以外，再没别的东西了。狄明拉开窗帘，阳台上堆着的一大堆纸壳箱子就立刻出现在了眼前。

        成文磷从后面探出头，问道：“这都是什么啊，堆得这么满。”

        我爸妈生前就已经把我家的老房子卖了，这是他们从旧房子那边整理的东西，但是还没搬过来他们就去世了。”

        “啊叔，别太难过”成文磷似乎试图安慰一下狄明。

        “我哪难过了。”狄明看着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成文磷，笑着说：“行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我记得我当年的校服就在这堆东西里面，你看你那校服，多久没洗了。”

        箱子虽然堆了一阳台，但是似乎狄明父母整理的还是很有条理的，衣服都是叠好放在一个箱子里的，狄明没过多久就找出来了那件浅蓝色的校服。他抖开一看，还挺新的，就是袖子下边有片已经洗不掉了的黑污，倒是学生校服穿久了都会留下的痕迹。

        “你试试？”狄明把衣服塞给成文磷：“可能大了点，但是目测也不太影响。”

        成文磷接过来一穿，果然袖子长到手都伸不出来，不过衣服还是很干净的，而且似乎比现在这个款式的校服厚一点，质量也更好。

        “就是后背上的花纹好像不太一样。”成文磷一边说一边脱下校服，把衣服翻过来想看看具体有哪里不太一样，却在衣服的后背缝合处看见了一行特别潇洒的签名。

        “ksa”成文磷撑开那块布，想要读出来上面那一串英文，却只辨认出了三个字母“xar”，后面的字就愈发地潇洒，直接认不出了。

        “这个念har”狄明居然忽然吐出一个带着弹舌的音节：“这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个榜二，叫哈尔哈沙，这是他毕业时候写的。”狄明摇了摇头：“那会儿他说别人都在校服上签名，就我一人躲在一边自闭，就非得写一个，你将就着穿吧。”

        就是那个，你说的，那个“基佬？”成文磷问。

        狄明被这个问题堵得整个人都一怔。

        这小子大概是真的连什么是“基佬”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奇怪。

        他见得太多了。

        尤其是在他家乡风沙城这边，狄明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他们可能终其一生都觉得，是个男的，就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至于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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