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改初衷

蓦地，郑西安惊恐地睁大眼睛，害怕地捂上嘴，可是，话已经说出口，又怎么能塞回去？&1t;/p>

        “你是说他们要向我动手？”&1t;/p>

        “爷——爷——”，郑西安哭丧着脸，不停地点着头，就像小鸡啄米一般。“这只是我的猜测，您老可不能说出去啊！不然我的小命就保不住了。”&1t;/p>

        暴雷这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低头望着自己空荡的衣袖和裤腿，心中升起浓浓的无力感，或许，他从来没想道，会有一天被几个小蟊贼威胁。&1t;/p>

        “叔——”，看着暴雷久久不语，历元昌担忧地望着他，“要不我们答应他们，这事忍忍就过去了。”&1t;/p>

        “忍……？”，暴雷苦笑了一下，“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忍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谁都承担不起。”&1t;/p>

        “郑西安灰溜溜走了”，历元昌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神情有些低落。&1t;/p>

        “所以，你怀疑父亲是被人杀害，因为父亲挡了他的财路？”东方剑终于明白了。“那后来呢？”&1t;/p>

        “后来？”历元昌笑了，笑得非常苦涩。“后来，我和阿叔沿着村后的山道返回苍翠山……”&1t;/p>

        石阶小径淹没在浓密的树林中，阳光穿过缝隙投下一个个光点，让幽暗的丛林变得绚烂多彩。&1t;/p>

        不同于往日，这次，暴雷在历元昌的搀扶下走的非常慢，用仅剩下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粗壮的树干，抬起头望着繁枝茂叶，凝视许久，再次慢慢前走去。&1t;/p>

        “这棵树已经长了五十年了。”&1t;/p>

        “……”&1t;/p>

        “我小的时候，这棵树就有我腰粗了，现在搂都搂不过来了。”&1t;/p>

        “……”&1t;/p>

        “你啊，不如你二兄弟调皮，这小家伙整天爬上蹿下，简直就是个皮猴子，不过，倒是练了一身爬树的好本领。”&1t;/p>

        “……”&1t;/p>

        很多时候，都是暴雷再说，历元昌再听，随着暴雷的讲述，历元昌脑海里浮现出相应的情景，陪着他慢慢地走着，平常半个小时的山路，整整走了两个小时。&1t;/p>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树都长成了参天大树。”石阶小径尽头，暴雷转身望着，好像在回味曾经走过的路。&1t;/p>

        “是啊，我们都老了。”&1t;/p>

        历元昌站在旁边，望着弯弯曲曲的小径消失在丛林深处，耳边传来群鸟婉转的鸣啼，就像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盛会。&1t;/p>

        “可是，砍倒它们，只不过几天的时间，种树难，毁树易啊！十年树木，百年数人，何止是十年？”&1t;/p>

        此刻，在暴雷的眼里，这些生长了数十年的树木在现代化的机器轰鸣声中瞬间大片大片的倒下。&1t;/p>

        “叔——，”望着暴雷痛心疾的样子，历元昌觉得他今天有些激动。“您老没事吧？”&1t;/p>

        “走吧！”&1t;/p>

        暴雷惋惜地摇了摇头，为这些树即将到来的命运感到担忧，也为山子未知的前途感到痛心。&1t;/p>

        “轰隆隆……”&1t;/p>

        站在山顶，湍急的涧水不停地撞击着两边峭壁，出雷鸣般的响声，以万马奔腾之势冲到山下。&1t;/p>

        历元昌感到脚下的地面不停的微微颤抖，放眼望去，雷鸣涧宛如一条匹练缠在苍翠山腰间，涧上，横跨一条钢索桥，每一条索链都有碗口粗，铺着厚实的方形木板，形成通往苍翠山的唯一通道。&1t;/p>

        历元昌搀扶着暴雷小心翼翼地走在钢索桥上，另一只手扶着拦索，钢索桥不停来回朝两边摇晃，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渊，两腿不受控制不停抖。&1t;/p>

        “呵呵，这点山子比你强多了。”暴雷轻轻拍着历元旦手背安慰他，“他走在上面，平稳着呐。”&1t;/p>

        “老了，手脚没有年轻人麻利了”。历元昌自嘲地为自己辩解，嘴里说着老了，语气里却充满不服老的意味。“除了山子，我没见村子里其他娃有谁敢走雷鸣桥?我家的娃也不行。”&1t;/p>

        言外之意，也就山子能略胜他一筹。&1t;/p>

        “如果要是抽掉铺板呢?”&1t;/p>

        暴雷调侃历元昌。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老人，居然会像孩子一样争强好胜。&1t;/p>

        “抽掉铺板我就不行了，”历元昌随口回答。“只剩下光溜溜的索链，一不小心就会掉入雷鸣涧，这不单是考量一个人胆量的问题，也是考量一个人技能的问题……”&1t;/p>

        说到这里，历元昌愣了一下，好像这才醒悟过来，“叔，您的意思……”&1t;/p>

        “不错!”暴雷肯定了历元昌的猜测。“三年前，就是山子换得铺板。”&1t;/p>

        三年前，不知什么原因，用了近十年的铺板，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那时，历元昌到外地开会，山下，村民眼巴巴等着暴雷表决开苍翠山一事，久等不见暴雷出现。&1t;/p>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表决强行推动，就在最后紧要关头，暴雷出现了，逆转了表决结果。&1t;/p>

        事后，村民才知道钢索桥的铺板没了，山子就背着暴雷踩着光滑索链走过来。知道这些后，后来重新铺板的时候，也就让山子在前面放板，别人跟在后面铆实。&1t;/p>

        “真是傻大胆!”&1t;/p>

        听到暴雷的提醒，历元昌这才想起这件事，依旧和当初同样的感慨。不过，具体情况他就不知道了。&1t;/p>

        说着话，心中的恐惧慢慢地消失，不知不觉，历元昌搀扶着暴雷走完二十米长的雷鸣桥，穿过松林，来到苍翠山的顶峰，一处半人工的山坪——苍翠坪。&1t;/p>

        苍翠坪上，暴雷和历元昌站在悬崖边放目远眺，一览无余，江河密布交织如带，平阔的江面，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1t;/p>

        可是，暴雷心神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望着山脚下的清水河，眉毛皱得越来越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1t;/p>

        清水河已经名不副实了，除了苍翠山脚下的那段水流还清澈外，剩下十分之九的河段已经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数十艘采砂船，就像片片腐烂的树叶。&1t;/p>

        远处山上浓密的绿色已经消失，变成一座座濯濯童山，山上时时传来一阵阵爆炸声，接着，腾起一团团白眼，爆炸声过后，山石纷纷从山体脱落坠入清水河，激起一层层水花。&1t;/p>

        “山子五六岁大的时候，常常到河里游泳”，暴雷的声音充满悲天悯人的意味。“那时候，河水清澈透凉，小鱼小虾清晰可见，围着人的膝裆游来游去。若是渴了，捧起来就能喝，那感觉，就像三伏天吃了冰棍一样。”&1t;/p>

        “是啊，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常常来到河边洗衣服。捋起袖子，挽起裤腿，站在河水里，一边洗衣服一边唱歌，歌声就像当时的河水一样清澈甘甜，像山里的黄鹂一样婉转。”&1t;/p>

        “可是，现在呢？”暴雷声音充满愤怒，“鱼虾没了，洗衣服的小媳妇大姑娘也没了，游泳的小伙子也没了，这是为什么？”&1t;/p>

        燥热的山风吹来，历元昌额头冒出了汗，听着暴雷愤怒的质问，就像犯了错的孩子，好像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一样。&1t;/p>

        “是因为树没了！是因为山没了！”暴雷声音在风中咆哮着，就像江面的浪花，一浪高过一浪。“是因为那些所谓的狗屁开！”&1t;/p>

        “人定胜天！哼哼……？”暴雷冷笑了，声音陡然低垂，似是喃喃自语，又似告诫暴雷。“天即自然，人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必须对自然心怀敬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只有遵循道，才能达到天人合一。”&1t;/p>

        “这样做，会遭天谴的。”暴雷的声音充满痛惜。“为一己私利，视而不见，一味忍让退缩，会被子孙后代唾骂的！”&1t;/p>

        历元昌望着暴雷泛红的唯一眼睛，听着他近乎苛刻的自责，回想着一路上的见闻，他终于明白了暴雷带他上山的良苦用心。&1t;/p>

        他这样做，一方面是坚定自己的选择，另一方面，用眼前的事实告诫自己，绝不能答应那些人的狗屁开。&1t;/p>

        历元昌顿时觉得肩上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可是，心底升起力不从心的感觉。&1t;/p>

        “叔，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历元昌搀扶着暴雷，循着山峡往两侧望去，山坡全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可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1t;/p>

        “为什么？”暴雷声音沙哑了，无喜无悲。&1t;/p>

        “年底，村支两委就要换届选举了。”历元昌笑了，笑得非常苦涩。“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贿选了，明码标价一票一百元。而且，许多村民看着周围其他村子的村民盖起来三层小洋楼，早就红眼了，对叔您和我，早就不满了。所以，已经有很多村民已经动心了。”&1t;/p>

        “你说的可是郑西安？”&1t;/p>

        “不，不是他。”历元昌摇着头，嘴角的苦涩笑容更深了。“是历无惧。”&1t;/p>

        “是他！”暴雷惊呆了。“怎么可能？他没有竞选资格啊！”&1t;/p>

        “可他是流氓啊！”历元昌说了一句冷笑话，可是，这个笑话并不好笑，相反，很沉重。&1t;/p>

        论起辈分，历无惧还得喊历元昌叫叔，打小就偷鸡摸狗拔蒜苗，不学好，大了欺男霸女，成了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地痞流氓，后来，纠集附近几个村子的地痞流氓到临江市混社会。&1t;/p>

        “不知什么时候，他小子居然也入党了。而且，已经把党关系转移到我们村子里了。”&1t;/p>

        “……”&1t;/p>

        这是暴雷近期听到的第二个不好的消息。他用左手攥着空荡荡的右袖，望着空荡荡的左裤腿，慢慢地抬起头望着远处，他沉默了。&1t;/p>

        这段时间生的事情纷繁出现在暴雷脑海里，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面对这只黑手，曾经铮铮铁骨的硬汉也心升深深的无力感。&1t;/p>

        “叔—?”&1t;/p>

        历元昌看到暴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担忧地轻喊了一声。事到如今，已经失去坚持的意义。&1t;/p>

        山风飒飒，衣袖飘飘，此刻，暴雷站在悬崖边上，面对着广阔的天地，仿佛乘风归去，暴雷的心情慢慢的变得轻松起来，而目光逐渐变得坚定。。&1t;/p>

        “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忘初心，不改初衷。”&1t;/p>

        “真是个可爱的老头！”&1t;/p>

        望着暴雷庄严的表情，历元昌感到的并不是敬重，而是滑稽，滑稽得可笑，随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悲哀。有时候，坚持意味着争斗，暴雷常年生活在山上，根本不知道他争斗的人是谁？势力有多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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