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说书先生

四人下船的时候刚好是傍晚时分，是柳城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下了工的工匠，完成了一天农活的农民，想要找点食物填饱肚子的旅人，这会儿都在大街上晃荡。他们的目的地可能不尽相同，但这不妨碍他们一同让这段时光显得温馨又祥和。

        安瑾宁已经扮作了一个小公子，白樱成了跟着他的仆人。这仆人看起来清瘦了些，为了安全考虑，这位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行还带了个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护卫。

        护卫体格健硕，眼神犀利，店小二丝毫不怀疑他能一打三不落下风。他是个很合格的护卫，在自家小主人跟那个一看就没安好心的道士闲聊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插，而是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周围。

        小二把他们几个人点的面端上桌，那道士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要他拿点酒来。

        掂量着银子的小二嘀嘀咕咕：“这年头道士都可以喝酒了？看不出道士的生意这么好做，还真大方。”

        他这两句话的声音大了点，于是他还没能走远，就被那护卫薅着领子扥了回来，腰部撞到了桌沿，痛苦地佝偻着身体。

        刚才被他念叨的道士饶有兴味地捏着他后颈，一下一下地按在他脖颈上，整个人露出了一点危险的气息。

        就在小二觉得自己可能要为了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命丧今日时，道士突然松开了他，眨着那双动人的眼睛问：“我还想知道，这柳城里，最美的姑娘是谁，现在在哪儿。”

        “妙雯，织辉楼。”小二半秒钟都没敢耽搁，脑子里刚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生怕一个迟疑让人不满意，自己就丢了小命。

        还好，道士很满意他的回答，又扔给他一锭银子。他不敢接，于是那银子掉在了地上，还是他们同行的小公子过来捡起银子，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塞进了他手里。

        “快走吧，没你事了。”小公子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过神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安瑾宁回到桌边，瞪着周海易那张笑脸，她有点生气：“好端端的，你吓唬他做什么？”

        周海易丝毫没有反省，还在得意地笑着：“你看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多可爱啊！”

        安瑾宁发现她说不过周海易，因为她比那个人有下限。

        虽然认识周海易没有几天，她已经快要被周海易奇葩的三观打败了。工作丝毫不上心，还在办公场所养女人；看见美女就往上扑，这回连店小二都不放过，可能不只是生冷不忌了。

        这样的人，没什么脸皮的，大概也没有底线。不折腾点热闹出来这一天就算白过，就算下一秒他跑来告诉自己，他要推翻王权自己上位了，安瑾宁可能都不会觉得意外，而是想送他一句“呵呵”。

        南明似是对周海易这样的性子已经习以为常，就连晚上目送周海易进了织辉楼，他都没说一句不许的话。

        织辉楼，柳城最有名的青|楼。花魁妙雯，容貌出众不说，还弹得一手好琴，又擅制香。听说她制作的香料都是以花为原料，千金难得，轻易不会送人，更不出售，只用在自己身上。

        这让她还未出场，就能靠香气征服一众男人。

        她就是周海易今天的目标。

        恐怕在船上的冷凝霜还不知道，分别时还喊她“小美人儿”的周大人已经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找到了新目标，并且朝着目标进发了。

        周海易现在穿的不是那身道袍，他本来想穿的，被安瑾宁硬给扒下去了。理由是要是道士风流好色传开了，何百知会起疑心。

        本来周海易还挺期待妙雯看到他衣服后面的八卦图会有多惊讶的，她以前肯定没招待过道士。

        安瑾宁冷冷地盯着周海易的背影，那几步路走得就像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她恨得牙痒痒。

        生在现代社会，她对这种以玩弄女人取乐的男人没什么好感。但她又没办法指责周海易是在“玩弄”，谁让那些女人就是从事这个行业的呢？只能叹一句生不逢时，没赶上好时候。

        这破行业，早就该取缔了，呸。

        安瑾宁的不悦已经写在了脸上，她不太理解南明为什么会对周海易如此放任。

        “我们晚上不是还要行动？”

        她身后半步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那是一直跟着她的南明：“他会准时出现的，走吧。”

        他们确实该回去准备了。队伍里有这么一不靠谱的存在，其他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弥补这份不足。

        晚饭之后他们花了一点钱和时间打听到了何百知现在的住处，和他说书的茶馆。那家茶馆离织辉楼不远，他住的地方挺远的，差不多要穿过整条街，就快要出城了，是在刚一进城门的那片区域。

        说到底他只是个说书先生，就算再有名，也不可能有多富裕。想住得好一点，只能住得远一点，那边便宜。

        他年近四十，没有娶妻生子，没有相好的女人，偶尔会逛逛没有织辉楼那么贵的地方，不赌博，喜欢喝点小酒，生活很规律。

        每天落日时分，他就会开始说书。雇他说书的茶楼有两家，隔着两条街。一家说完他会吃点东西，然后赶到另一家。一整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他雇的牛车会在茶楼门口等着，然后载着他回家。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像他师父一样收徒，听说是独居的。

        他说书的茶馆老板说，他师父带他们几个徒弟的时候在柳城，后来出了飞飞那档子事儿，何百知就跑了，近两年才又回到这里。

        安瑾宁他们住的旅店在城中，他们需要提前回去收拾一下道具，带上这些东西在何百知到家之前赶到，偷偷潜入，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吓破他的胆。然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道士出现制服女鬼，取得他的信任，方便后面套话。

        距离计划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安瑾宁不担心自己这边，她只是担心周海易沉溺温柔乡，会来不及。若是他不到，这出戏可就白准备了。

        planb她都想好了，把何百知绑起来，威逼利诱，刑具、道具、药粉，总之什么都行，她总有办法让人开口讲实话的，这不是难事。

        不过这很容易引起南明的怀疑，她隐藏的身份搞不好会暴露。

        她不是不能说出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也许不用那么麻烦，他们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何百知聊聊，不过是一段书而已。幽灵船嘛，没什么特别的，《加勒比海盗》她可是看了好几遍。

        安瑾宁和南明已经藏到了何百知家的厢房，那里摆着两个人的牌位。

        如果不考虑到他们所处的地方，南明还是挺介意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的。

        但现在的安瑾宁的惊悚度提升好几个等级，他一点非分之想都生不出来，注意力全在屋里的布置上。

        牌位除了传说中的“飞飞”，还有一个“吾妹清清”。何百知尽管叫百知，却也并不知道飞飞的闺名叫什么，他编排人家的时候给人起了这个名字，之后焚香祝祷时便继续用了下去。

        至于那个“清清”，安瑾宁看了南明一眼，眼中写着疑问：看来何百知还有个妹妹？

        南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门外响起了两声鸟鸣。那是周海易来了的信号。

        他从厢房出去把门打开，让周海易进来，又从外面把门锁好，尽可能恢复成他们来之前的样子，然后翻墙，回到他刚才所在的厢房，把门关好。

        现在这里有了三个人，不算明亮的烛火中，新来的那位正在得意洋洋跟一个“女鬼”炫耀自己刚才听到的重要情报：“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安瑾宁不客气地质疑：“在青|楼打听消息，可真有你的。”她毫不怀疑周海易就是在假公济私，见妙雯才是重要的，打听消息什么的，就是顺便的事。

        没等人发问，周海易按捺不住先公布了答案：“妙雯说，何百知有个妹妹。”

        安瑾宁面无表情地拍他的肩，用手指他的身后，让他去看。周海易看到了一个牌位，回过头安瑾宁又扮鬼脸吓唬他，他捂着心口安抚自己：“对对，她死了，她死了。”

        “妙雯怎么知道？”在一旁安静听着的南明插了一句。这件事手下人提交的调查材料里都没提过，那妙雯又怎么会知道如此隐秘的事？

        “妙雯喜欢听狐妖和书生的故事，找何百知来给自己说过，然后招待了他一夜。何百知跟妙雯吹说他有个漂亮妹妹姓沈，嫁到了大裕村，没几年就死了丈夫，成了寡妇。他一直想让妹妹回来，但妹妹说在那住惯了，不愿意回来。”

        安瑾宁发现了新问题：“他妹妹为什么不姓何，而是姓沈？”

        周海易对自己被打断很有点不高兴，半敷衍半狡辩道：“何百知又不一定是真名。”

        “等下，这个女人，听起来好熟悉啊……”安瑾宁又一次打断了正想要继续说的周海易，她把视线转向南明，果然在收到她目光的一瞬间，南明微微点了个头。

        等安瑾宁重新安静下来，周海易才继续神神秘秘地说：“不久前，何百知有一天喝多了，神志不清，跑到织辉楼去找妙雯。妙雯一问才知道，他妹妹死了。跟那个飞飞一样，是吊死的。”

        安瑾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一定是穿越到了悬疑故事，而且是简单的版本，线索给的爽快极了。

        随便找个说书先生打听传说，竟然找到了死者未曾露面的哥哥，这是何等的运气。

        但是……

        那该死的月老，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姻缘线呢！说好的英俊潇洒又帅气多金独爱她一人的长腿欧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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