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幽灵船始末

南明抬头看了周海易一眼，周海易立马心领神会闭了嘴。

        接着，三人在一片寂静中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没多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来人肯定是何百知无疑，只是这开门锁的时间好像有点长，让安瑾宁心生不好的预感。

        南明给了她一个眼神信号，她把头发往脸前拨了几下，从厢房开着的门缝飘了出去。

        浑身散着酒气的何百知双眼迷蒙，见着自己家里突然多出一个白衣女人都没能激起他什么反应，他愣怔在原地，打了个嗝：“嗝，你是谁啊？”

        安瑾宁算是知道这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了。

        何百知这人本来就胆子大，二十年来就只怕飞飞来报复他。这回喝了酒，酒可以壮胆啊，得了，连飞飞都不怕了。

        安瑾宁一手捏着几根发丝在何百知脸上蹭来蹭去，用一种轻柔却透着凉意的语调在他耳边说道：“我是飞飞啊。”

        谁料这招对何百知还是没什么用，他一点都没有害怕，还跟她唠起了家常：“飞飞啊，好久不见了，你家那个教书先生，下去陪你了吗？”

        安瑾宁他们之前布置了几个方案，包括何百知不吃这一套的时候怎么办，可眼下的情况好像又不完全一样。

        安瑾宁冲着厢房那边摆了摆手，示意南明先不用出来，她陪何百知演起了戏。

        “没有呢，还等着先生把他烧给我，呵呵呵。”她用宽大的白袍袖遮住脸笑了几声，躲起来的周海易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再看何百知，酒精不仅麻痹了他的大脑，舌头也不怎么好用了：“杀，杀人不行，会遭报应的。”

        安瑾宁想起那两个牌位，嘻嘻笑道：“所以你妹子也死啦！”

        “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错，”何百知突然颓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他又冲着安瑾宁大声吼，“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要害死她！”

        他这一嗓子音量太大，吵到了邻居，一块半大的石子扔进了院子，随后传来一声叫骂：“天天喝天天喝，喝完就吵吵嚷嚷，怎么不赶紧死了算啦！”这句叫骂带着方言的口音，听着怒气没多少，反倒有些搞笑。

        何百知用本地方言回了一句：“死！我明天就死！你等着！”

        随着一声“我等着”，又一颗石子飞过院墙，这次准准砸在了何百知后脑勺上，把他砸得更懵了。

        晕头转向的何百知失忆了，问已经聊了一会儿的安瑾宁：“你是谁啊？”

        安瑾宁回忆起了还在现代的时候，她的同居室友喝醉的那一次，她为了不让人半夜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忍着两天没睡的困意把人从床上拖起来，想拽去卫生间，结果路上她就吐了自己一身。

        何百知好像也开始反胃了，脸上的肌肉颤抖。安瑾宁不由得感叹，不管是什么时代，喝醉的人都是一样的麻烦难搞讨人厌啊。

        心里的那些厌烦堆积，安瑾宁忍住强烈的不适感，凑得离何百知近了一些，然后猛地撩起遮住脸的长发，吓得周海易鬼叫的那张脸出现了，配上这样的环境，不知是南明还是周海易适时地推开了厢房的门，吱呀的开门声传来，何百知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然后他看到，飞飞的牌位在他的注视下，“啪嗒”一声倒了。

        再回过头来，何百知看着安瑾宁那张精心设计化妆过的脸，想要说点什么，片刻之后，扭头吐了。

        在酒精的催化下，何百知直接被吓吐了。

        吐完之后，他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眼神清明了几许，看向不远处的安瑾宁时，不再是之前那种无畏的眼神，而是恐慌中带着试探，看两眼人又看两眼牌位，扑通跪下了。

        “飞飞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为了生计啊，求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何百知碎碎念完又开始磕头，给安瑾宁磕几下，再转过去朝牌位磕几下，忙得不可开交。

        事态发展好像回到了原定计划上？

        安瑾宁调整状态，用清冷的声线道：“我见到你妹妹了。”

        何百知停止了磕头，愣愣望着安瑾宁那张恐怖的脸：“清清？”

        安瑾宁居高临下地继续说：“她让我问你，幽灵船是怎么回事。”

        何百知歪着头，表情怪异，像是想笑又想哭，语气却是笃定：“你骗我。”

        安瑾宁怔住了，她演技已经在这三年提升了不少，怎么还是被人看出来了？哪里露馅了？

        何百知没让她疑惑太久，苦笑着道：“幽灵船的故事，清清比我还清楚呢。”

        安瑾宁在何百知没注意她的时候往厢房递眼色，这在他们计划外啊！现在怎么办？赶快让周海易来把她收服，换人啊！

        南明一直没出现，周海易倒是在门边，可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跟安瑾宁对视。最后实在受不了安瑾宁的视线灼烧，他给安瑾宁比了个大拇指，坚定地用口型告诉她：“我相信你！”

        安瑾宁逐渐暴躁：信你个鬼啊！你们大理寺一把手二把手都在这儿，这么相信一个编外人员的实力，这合理吗？！说好的你来……我去，你的道士服呢？还有南明，死哪儿去了！

        何百知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屋子，走出两步还停下来让安瑾宁跟着，打开了话匣子。

        这让已经做好准备全力一试的安瑾宁登时松了劲。这一夜的意外也太多了，她真的没想到，他们准备了几天，设计了好几个备选方案，而那个想知道的故事，会因为何百知酗酒而轻易被吐露。

        事情发生在飞飞死的那一年。或者可以说，这一切都是从何百知中伤飞飞之后开始的。

        飞飞死后何百知病了，病得很严重。

        他本想着自己一命呜呼也好，就当是给人偿命了。但相依为命的妹妹不愿意。他们俩父亲早亡，母亲生下妹妹之后也撒手人寰，可以说妹妹是何百知养大的，对他的感情相当深厚，不可能坐视兄长就这么衰弱下去。

        因此她瞒着何百知，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给何百知看病买药，何百知的病情却一直没有好转，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

        家中本就不富裕，父母早年留下的那些银两早就花光了，这两年都是靠何百知每个月从师父那领一点钱，兄妹俩能吃个半饱不饿。妹妹清清学了刺绣，拜托邻人婶子卖点绣品，攒了几个钱。

        这点银钱很快就见底了，再也没钱买药的清清甚至动了卖身的想法。她长得一般，但性格好，之前有人来提亲说想娶她做妾，哥哥没同意。要是她现在找上门去，不知那人还会不会要她。

        她在那户人家门口徘徊了半日，都没等到男主人出现。她想再等下去，但天快黑了，她得在天黑之前回家，不然哥哥会担心的，这不利于他养病。

        她失望地离去，一步三回头，生怕她等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没走几步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贸然撞了人，她赶忙道歉，她听到一个很温柔的男声，跟她说没关系。

        那人不仅跟她说没关系，还扶正了她差点摔倒的身子，叮嘱她小心点。

        她一直没敢抬头，只敢盯着地面。她留意到男人的鞋子看起来价值不菲，心中动了妄念，跪在了地上，叩头求道：“请大人买下我吧。”

        身前的人影动了，男人蹲了下来，捏起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不甚满意的样子：“我为什么要买下你？”

        清清想看眼前的男人长什么模样，又不敢看，她闭上了眼，声音颤抖：“我，我，我哥哥生病了，我需要钱！只要您给钱，让我做什么都行。”

        男人似乎被说动了，表情柔软了许多，手也松开了：“行吧，我给你钱买药，给你找大夫，至于让你做什么，”他转了转眼珠，“等他好起来再说。”

        清清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叫什么从哪里来，她也不在乎，就算最后他想要自己的命，只要能把哥哥治好，她什么都可以。

        男人说话算话，找来了一个医生。医生有点神神叨叨的，还让何百知在家里供奉那位女子的灵位。不过他的确治好了何百知的病。

        清清想去跟人道谢，便问医生如何才能联系上那个男人，医生却说：“你找不到他的，他已经离开了。”

        “可是……”

        “你是说报酬吧，这个他已经交待我了。”说着医生从他的背篓中拿出一本小册子，“他说希望你的哥哥能把这段书说得精彩纷呈。”

        清清虽然没上过私塾，识不得几个字，但这本小册子非常贴心地画了图，图上画着船只，热闹的人群之类的。

        在正式说书之前，何百知习惯把小段故事融合自己的想象，变成长篇故事来说。清清也想知道这里面写了个什么故事，于是何百知一边修改完善，一边讲给她听。

        拿到这个小故事的时候，何百知不是没有疑虑过。

        他知道能治好自己的病，对大人物来说，没多少花销，但对他和清清来说，已是再造恩德。就算那人提出让清清入府为妾为婢，都不过分，何况清清早已说过，她可以做任何事。

        这位大人物最后只是要何百知说一段书，而且是何百知求之不得的新故事，不管怎么想，这还是在帮他们吧？

        世上真有人这么好心？难不成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来了？

        何百知不信，菩萨不应该来救他，他才刚害死了一个妙龄少女。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于情于理何百知都得把这个故事说出来，这就是那段有名的“幽灵船说”。

        凭借这段故事，何百知成功地东山再起。人们渐渐忘记了飞飞的死，他成为了有名的说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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