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玩笑之语

沈子衿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眸，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到最后只是摇摇头：“百草灰……我不知道。”

        “当着她们的面，我没有说，但百草灰就像食盐、兵器一样受到官家严格把控，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拿得到，唯一可能拥有百草灰的江湖组织御月阁不也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如果不是你，那就是沈家的人。”孟凝歌的声音放的很轻，却异常的肯定，“我不想掺和你们的家事，但事关熠儿和安临百姓，你必须得早做打算。”御月阁是除了二十八星宿以外沈子衿建立的第二个暗杀组织，不过二十八星宿偏向于监视朝臣，而御月阁的根基却是在江湖之中，成员基本上都是些江湖隐世已久的能人异士，他们大多数是看中了沈子衿极高的政治才华，相信他能结束这个乱世，所以才加入了御月阁。

        沈子衿闭上眼睛，抬头深吸一口气，靠在马车壁上，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是我对他们太仁慈了。”

        “所以你是不是确定了罪魁祸首？”

        “这事你不要管，我会把熠儿和其他人平平安安带回来。”沈子衿敛了敛神色，微微点头，恢复了眼中的波澜不惊，“至于他，我会解决。”

        孟凝歌知道接下来他就会去解决自己的家事，也没有再多问，毕竟谁家里没有个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手里肥肉的亲戚？沈子衿的父亲，安临沈家前任家主是个极其优柔寡断的人，他在位时虽然颇有建树，推动了整个矜北地区的经济建设，但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放任家族子弟在各地放肆横行，大肆压榨挥霍百姓资产，这种情况甚至持续了十几年，严重影响了矜北的发展。待沈子衿上位后这些情况才渐渐销声匿迹，但就是因为沈子衿大刀阔斧的限制家族子弟的发展才会引起某些分家主的不满。

        而天璇宫并不是只有沈子衿这一脉嫡系子弟居住，还有沈子衿父亲那一脉的旁系子弟，只不过他们住的更偏更远，不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矜北的核心消息，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在沈子衿身边放眼线，且他们的权力和机动性也很高，虽然被沈子衿压制着，但头上也顶着个沈姓，搞点小动作倒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许久，孟凝歌才堪堪开口道：“让我回朝歌苑吧？我答应了沈嗣音，晚上回去吃饭的。”

        沈子衿听到沈嗣音的名字后，神情微动：“你好像很喜欢他？”

        孟凝歌微微有些恼怒：“说什么呢，我当他是兄弟。”

        “那当时怎么和我说你很喜欢他？”

        “我……”孟凝歌语塞了，当时还不是为了恶心一下沈子衿，没想到沈子衿这么记仇到现在还记得这事情，但现在又不能当着他面说，于是清了清嗓子，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帮我垫付了从陈老七那儿偷来的鱼钱，当时我就觉得他真是个英雄。哪像你，上来就打架还抢了我的玉佩。”说着，愤愤的瞪着沈子衿。

        沈子衿被她这一番言论逗笑了：“帮你垫付了鱼钱就成英雄，完了还假扮算命先生跟他一起撑起朝歌苑，那我都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捞回人间了，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了？”

        “说起以身相许，我还没算你小时候吃我豆腐这账，沈子衿，你这个狂徒。”说着，孟凝歌夺过沈子衿放在边上的扇子，就要来敲他脑袋，丝毫不在意坐在她面前的这位公子是矜北的统治者。

        沈子衿不躲也不闪，伸手握住孟凝歌拿着扇子的手腕，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放到了她的腰间，眼中有满满的笑意：“再怎么样，我们之间也是有婚约的，搂搂抱抱也不算什么逾越吧？”

        “你给我放开！”孟凝歌恼羞成怒的将扇子扔掉，用另一只手去扒拉沈子衿放在她腰间的手，她并不怎么习惯别人抱她腰，一触碰就觉得像触了电一样浑身不舒服。

        可试着扒拉了一会儿，孟凝歌认识到了现实，再一看沈子衿脸上这满满幸灾乐祸的笑意，这家伙耍赖皮居然用内力！靠，欺负她灵核被锁，没法用初灵之本！

        最后，没办法，她放弃了，咬牙切齿的看着沈子衿：“身为沈家大公子，居然这么不要脸。”

        沈子衿不要脸的维持着这个姿势，甚至直接让孟凝歌坐在了他的腿上：“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算咱们有什么肌肤之亲，不也很正常吗？”

        孟凝歌笑得比哭还难看，额头上有青筋暴起：“你未过门的妻子叫孟凝歌，而我是姜淮，不是一个人。”

        “是吗？”沈子衿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然后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那我只好把那块玉佩交给孟夫人，然后告诉她这是从某位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那儿拿过来的，你猜她会不会认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一听孟夫人的名号，孟凝歌僵了一下，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但仍装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才不信你会这么做。”声音弱弱的且非常不自信。

        “那好，王叔，掉头回孟府，我去找……”沈子衿话还没说完，就被慌乱的孟凝歌捂住了嘴，沈子矜眨了眨眼，看着小脸通红鼓着脸的孟凝歌，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后就是无尽的嘲讽。

        孟凝歌算是怕了这家伙，低声道：“我信了我信了，大公子。”

        沈子衿却还想逗逗她，反问道：“那你是谁啊？”

        “我……”

        “王……”

        见沈子衿还要喊人，孟凝歌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喊道：“好了，我承认不就行了，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可以了吧。”脸上火辣辣的烫，孟凝歌只觉得丢脸，真的没有脸再睁眼去看沈子衿了，一定会被他嘲笑的体无完肤的，把她眼睛挖了吧，她不要看这个世界了。

        可预料之中的嘲笑却没有如期而至，孟凝歌刚想睁开眼，就被头上突如其来的一阵温暖包裹，沈子衿将手附上她的脑袋，用略带有些许宠溺的语气道：“死鸭子嘴硬，我会派人和沈嗣音说明情况的，你这段日子就先住在天璇宫，除了帮阿眠应付那个异国王子，再就是帮我搜查那个怪物的下落，二十八星宿你可以调遣。”

        孟凝歌难以置信的睁开眼睛，用一种看着珍奇异宝的眼神打量着沈子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子衿吗？”

        “嗯？”

        孟凝歌真是搞不懂沈子衿的做法：“你真就打算让二公子接手异国王子那个祸害了？还有让我调遣二十八星宿？这不是你的私人暗卫吗？”

        “我要去解决一些家族内部的事情，有些事情不能让阿眠知道，索性让他去招待卡理斯，另外……”沈子衿顿了顿，轻笑了一声，“谁说二十八星宿是我的私人暗卫了？”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手上拿着的天璇宫令牌其实是二十八星宿的信物，我可是把我的得力下属都交给你了。”沈子衿懒散的撩了撩自己的头发，用一种极为轻松的口吻道。

        孟凝歌从怀中取出令牌，这道令牌正面刻着沈家的鲲鹏族徽，背面却是一个小篆的‘矜’字，令牌上的花纹在光的照射下反射着波浪一般的光泽，看上去神秘莫测，没有人敢造假天璇宫的出入令牌，因为天璇宫本身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包围着，只有来人拥有特质的令牌才可以出入天璇宫，而这种令牌的制作是由二十八星宿督造，且令牌是一人一块，就像现代人的身份证，不可能存在浑水摸鱼进入天璇宫的可能。

        但孟凝歌万万没想到这块她以为只起到钥匙的令牌居然还是二十八星宿的信物，除了沈子衿本人，就只有拥有信物的人才可以调遣二十八星宿，更何况这块令牌已经和她的灵魄绑定，也就是说除非她自愿解开绑定，不然没有第三个人能调遣二十八星宿。

        孟凝歌摩梭着这块令牌，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里化了开来，感慨的同时，她的心中也油然而生了一个关键问题，沈子衿为什么会这么无条件的信任自己？就算她是孟家的小姐，和他有着婚约，但这样的身份还是无法说明他将二十八星宿交给自己和告诉自己那么多秘辛的理由，除非……他也和自己一样，没有失去前世的记忆。

        孟凝歌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纠结了一会儿，试探的开口问道：“沈子衿？”

        “嗯？”

        “那个，你知不知道昀光？”犹豫半天，孟凝歌说出了她的佩剑剑灵的名字。

        沈子衿微微皱眉，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一下，最后微微摇头：“那是何人？”

        “你真不知道？”孟凝歌仔细地打量着沈子衿的神情，他并没有在听到昀光名字的那一刻闪过惊讶或者做出什么不易察觉的微表情，只是一副很懵的样子，要么就是他太能装了要么就是他真的不知道。

        沈子衿却仍然紧锁着眉头，稍稍歪了歪头：“我很肯定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能让你开口问我，这名字的主人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过你倒还真说对了，它对我很重要，虽然它现在还不认识我。”孟凝歌别扭的偏过头，不去看沈子衿，耳尖却莫名其妙的红了。

        看着孟凝歌这样一副样子，沈子衿无奈的摇摇头，目光却瞥到了自己的扇子上，神情微动，现在还不是向她坦白身份的时候，任务还没有完成。

        【孟凝歌好感度目前为7级，请宿主继续加油】

        沈子衿看着在他旁边浮动的系统页面，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一句话，眼中的光却黯淡了几分。

        ……

        ……

        孟府。

        孟夫人静静的站在祠堂前，看着香火连绵的烟雾，心中百感交集。

        “娘。”

        穿着一身戎装的高挑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的长相颇为俊朗，和男装的孟凝歌甚至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深邃的眼下却是深重的黑青，显然是很久没有休息好。

        “玖儿呢？”

        孟时的声音略显疲惫，也有些许嘶哑：“我刚把她安抚好，现在让谣谣照看着，熠儿的事情……我听说大公子亲自来了。”

        孟夫人转过身，看着孟时的脸：“是，有矜儿在，熠儿会平安回来的。”

        “我相信大公子的能力，只是……我很担心熠儿。”

        “阿时啊，你过来。”

        孟时不明所以，但仍然听从了母亲的话，上前一步，走到母亲面前，孟夫人伸手去触碰孟时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阿时啊，还记得小歌吗？”

        “娘，我知道您还思念着小妹，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为她伤了身子。”孟时知道母亲这是又要和他谈自己早夭的妹妹，当年小妹身死的事情传回家里，他又何尝不是悲痛欲绝，都过了那么多年，小妹的死依然是笼罩在孟家的一片阴霾。

        孟夫人笑着道：“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孩子，跟在矜儿身边，应该还没及冠，年岁尚小，和谣谣差不多大。”

        “您的意思是……小妹没死？您今天见到的是小妹？”孟时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相信，“可小妹的遗体早就入了祖坟，您莫不是将旁人认错成了小妹？”

        “胡说，那具遗体烧的不成样子谁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女儿？她就是你的小妹，谣谣的阿姐，是我孟家的大小姐。”孟夫人随后转过身，朝着供奉的灵位拜了拜，“这都是列祖列宗庇佑的，我的女儿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那……我需要去向大公子要人吗？”孟时半信半疑的问道，母亲这些年虽然想念小妹想念的紧，但到底也不是意识不清楚，更何况当年小妹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也没有家里的玉佩，或许小妹当年真的没有死？

        “我看矜儿护她护的很紧，先让她在矜儿那儿住一阵吧。”孟夫人道，“这些天你都没怎么回过家，是在讨论秘密练兵的事情吗？”

        孟时被吓了一大跳，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后压低声线道：“娘，您怎么会知道？”

        “你娘我当年也是做过你爹的副将的，只是生了你和你小妹后身体不允许上战场了，也不是脑子坏了，你这些天夜不归宿，难得回家也都是带着一群将士回来商讨事情，一谈就是一夜。”孟夫人叹了一口气，白了一眼自家儿子，“怎么，很难猜吗？”

        孟时：“……”

        “相信再过不久矜儿就要发兵去攻打其他世家的封地，如果真能统一了中原，矜儿就会是整个天下的帝王，而你的小妹就会是最尊贵的帝后。”孟夫人的思绪飘向远方，“我不仅在为家里做打算，也在为你们的前途做打算。”

        “您就确信那人一定是小妹，且不说那人是不是小妹，就算小妹真的活着，大公子就一定会按照婚约娶了小妹吗？”孟时将自己的疑惑讲了出来，“我很难赞同。”

        孟夫人道：“我们孟家是骁勇的武将世家，因为契约关系效忠于沈家，我当年之所以和矜儿的娘订下这门亲事，并不是说去牺牲你小妹的幸福换取权力，你觉得矜儿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自我的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但……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矜儿是个情深意重的孩子，沈家这两个孩子都把感情看得很重的，矜儿的眼睛很纯净，这是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他给我的感觉。即使他现在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主，但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他是个温柔的人，我相信他能给你的小妹带去幸福才会商议着订了这门娃娃亲。”

        “……”他不是很相信就沈子衿那张千年都不肯笑一下的冰山脸和温柔这个词有什么关系，要是小妹真嫁了他，每天起床不得被吓死？

        “你不相信？”

        孟时毕竟是从小和沈子衿一起玩大的，实诚的点了点头：“不是特别相信。”他虽然只比沈子衿大几岁，但毕竟也已经是当了爹的人，明白小孩子都怕长得凶巴巴的人，沈子衿可不就是凶巴巴的代表？连从小以武将标准培养性格大大咧咧的孟凝谣面对着沈子衿话也不是特别多，可见大公子的杀伤力有多强。

        毕竟沈子衿还是凶名远扬的安临执法者，在他手底下被审判的囚犯基本上就没有好受过，甚至对某些不安分的族亲，他无情起来也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他可还记得三年前，矜北曲临城的一个沈家城主耽于玩乐，仗着自己身份崇高，强取豪夺了很多百姓的资产，甚至玷污了好几个清白姑娘家，百姓们有苦不能诉，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而当时他随沈子衿微服出访，到了曲临城才从百姓口中知道了这位城主的陋习和下三滥做法，知道真相的沈子衿在百姓面前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什么话也没说，只让百姓放宽心。

        当时的孟时只当沈子衿是小惩大戒，顶多就是派自己去教训一下那个族亲，毕竟再怎么样那人也是沈子衿的族亲。

        可出乎孟时意料的是，当晚当他们踹开城主府进去的时候，那族亲居然还在床上颠鸾倒凤，沈子衿没有让孟时出手，只是把那个不是人的族亲从房间里拖了出来，笑着把他的手脚一根一根活生生从身体上拽了下来，双手双脚被沈子衿活生生扯下来的时候，那人居然还活着，哭天喊地的喊疼，求沈子衿饶过他。

        当然那人最后还是死了，睁着眼睛断了气，眼底最后看到的是沈子衿那张冷漠的透不出一丝情绪的脸。

        而后曲临城就没有了城主，由沈子衿的心腹担任府尹，自此百姓安居乐业，而这件事后来传到了安临，震慑了那帮不怀好意的沈家族亲。

        时至今日，这件事仍然让孟时印象深刻，沈子衿是个很好的统治者，但他同时也是个心狠手辣的政治家，只要有人侵犯了他的利益或者成了他前进的绊脚石，他会毫不留情的除去，这样的人真的能给小妹带来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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