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

只是蜷缩在盒子角落的一瞬间，占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其实在脱离原世界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发生转变，一开始的时候他不想搭理王小海，也懒得管他的死活，把这个十八岁的孩子扔在自己身后自顾自地往前。

        不就是个同类吗，还是个陌生的同类，那种东西在占宸的原世界里遍地都是，不稀罕，也不值得占宸浪费时间。但整个放逐空间里群魔乱舞，当占宸意识到王小海将可能是他为数不多能见到的同类时，他伸手拉了王小海一把，没让他死在怪物分泌的消化液里。

        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他还伸手接住了果冻。

        化身重型堡垒的世界里他试图保护王小海和自己的战友，哪怕他仍旧不清楚那些npc战友是否拥有独立的意识。最危险的时候，全世界都好像只剩下了漫天纷飞的炮火，唯独小石头与他相依为命，占宸不得不承认在濒死的时刻他是依赖着身边唯一的战友——那块腼腆矜持的小石头的，所以当他发现小石头玩死遁时，他才会那么生气，恨不得把这混蛋玩意儿抓回来揍一顿。

        到如今旅行途中新奇的风景已经不能夺去占宸的全部注意力，他开始珍惜同行的伙伴了，大家都是被抛弃的可怜虫，不凑在一起取暖怎么在世界与世界的夹缝间生存。

        只可惜占宸还太过弱小，他没有把握，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无论在什么时候，占宸始终坚定地认为，帮助同伴的前提是确保自身安全且身有余力。自己的命当然是排在第一位的，除非他将来找到一个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不是人也行，都什么时候了要求不能太高，这趟旅行永无止境，有个能一路同行的旅伴实在是难遇的幸事。

        就在占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发现阿塔莉亚已经安静很久没出声过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占宸把耳朵尽量地贴在盒子内壁，最终听到了很轻很轻、近乎于气音的自语：“三百五十五，三百五十六，三百五十七，三百五十八……”

        占宸毛骨悚然，他知道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阿塔莉亚可不是在数绵羊，她竟然在清点玩家的尸体。

        有必要如此谨慎么？是为了防止有玩家装死，还是说玩家的尸体对于阿塔莉亚来说，有着某种暂时不清楚的作用，换句话讲，它们对阿塔莉亚来说很重要，阿塔莉亚需要这些尸体来达成某个目的。

        那把这些尸体偷走，是不是就可以阻止阿塔莉亚的计划了？毕竟用膝盖想也知道，无论阿塔莉亚要做什么，对玩家来说都是有弊无利。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按照阿塔莉亚这个仔细的数法，要是少了任何一具尸体都会很快被发现的吧。到时暴怒的阿塔莉亚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对于幸存的玩家而言可不是件好事。

        不过现在谈这些都还太早，占宸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只能靠听觉自己做出推理判断。还是得等阿塔莉亚离开玩具房，占宸能从礼物盒子里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出来探索的同时还要防着阿塔莉亚的回归，规则在第一轮游戏时实时播报了阿塔莉亚的动向，占宸却不知道规则接下来是否还会这般好心。可以想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玩家们将经常性地躲在礼物盒子中，失去视觉对于人类而言意味着错过了太多重要的信息，得像个办法弥补这方面的短处才是。

        “数好了，一个不差。折腾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再见，我的玩具们。”阿塔莉亚清点完了玩家的尸体，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蹬着她的高跟小皮鞋嗒嗒嗒远去。

        安静了好一段时间，玩具房里才逐渐有了动静，一部分玩家钻出了礼物盒，推开盖子跳到了地板，发出轻轻的落地声。这样的声音给予了其他玩家莫大的安全感，接收到安全信号的它们也纷纷开始行动。

        短短的时间里占宸已经听到三个玩家从自己藏身的礼物盒旁经过，它们四处查探，获取信息，占宸听到了模糊的讨论声。这里是游戏场，蠢笨却忠实的规则翻译器随时为它们服务，玩家们三三两两小规模地聚在一起，彼此交流信息。只可惜占宸躲在那么多层盒子后面，并不能听清全部内容，只有断断续续的模糊字符传进耳朵，而占宸却并没有急着从礼物盒里钻出来。

        安全你大爷，这帮新玩家果然没有经验，这也敢出来，生怕阿塔莉亚拧不掉它们的头？

        如果这群新手玩家仔细听过脚步声的话，就会发现阿塔莉亚在接近门口的位置兜了十几个圈，最后脚步声停在门外没再动过。

        她一直在那里。

        之前占宸还在想，阿塔莉亚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双随时暴露位置的鞋子，他曾经以为这是规则给玩家的福利，用以帮助玩家判断阿塔莉亚的位置。然而现在阿塔莉亚营造自己已经远去的假象、诱骗玩家离开藏身位置的举动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占宸，脚步声是一把双刃剑。

        阿塔莉亚显然是具有智能的。只有玩家会通过听脚步声判断boss位置？阿塔莉亚也能反向利用这点坑玩家一把。

        小看游戏里的boss，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队友太过拉胯，粗略判断这会儿离开礼物盒子的玩家不下六十，阿塔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觉得收获已经足够大，悄悄现身收网。那占宸本场队友的数量就会急剧降低，这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事。从阿塔莉亚清点收集玩家尸体这点就能看出来尸体是有用的，死掉的玩家越多，阿塔莉亚手里的尸体越多，于剩下的玩家而言就越不利。

        哪怕是为了占宸自己，他也得想法子救一救这帮猪队友，决不能让阿塔莉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轻易得到这么多的尸体。

        占宸此时手里有什么呢？

        一面功能尚未发掘完全的镜子，数个遮挡视线的塔拉错，同样被缩小、不知威力还有没有那么大的昆毕文，一个触手怪物的卵鞘。

        占宸藏身的礼物盒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简直就像是被刚刚路过的玩家不小心撞到了一下。就这点功夫占宸已经从里层爬到了第一个盒子到第二个盒子之间，微微掀开盒子的一小条缝，两三秒后一面镜子从盒子里探出了一角，吊灯发出的光照射到了镜子上，镜子发生反射，将那一小束光汇聚到了最近的墙面上。

        阿塔莉亚就躲在门外不假，可没有到收网的时刻她当然不会打草惊蛇，所以只是守在外面等待，暂时没有探头进来，也看不到占宸搞的小动作。

        于是占宸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镜子的角度，令那一小片格外亮的光左右大幅度晃动，顿时吸引了不少玩家的注意力。哪怕有些玩家第一眼没有看到，受到周围玩家驻足注目的影响也很快发现了那晃动的光。

        那光晃了不多时，就停下来，而后开始了有规律的移动。

        占宸用着人类的语言，一横一竖，以光为笔，以墙为纸，书写着一个字——“躲”。

        来自其他种族的玩家在书写的最后一笔完成时得到了规则的翻译，明白了占宸的意图。

        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玩家叫他们躲起来。

        有危险？可是环顾四周，玩具房这会儿不是只剩下他们了么，不趁着这个时候找线索，难道还要躲在礼物盒子里当缩头乌龟？

        真是懦夫啊，自己没有胆量便也罢了，居然还自以为好心地劝阻其他玩家，真是懦弱又愚蠢。

        一部分玩家对于占宸的提醒嗤之以鼻，一部分玩家犹豫不决，还在观望当中，一部分玩家则是毫不犹豫，掉头就钻进了就近的礼物盒子里，装死不动了。

        占宸用光书写了“躲”字两遍，而后一秒都不带停地收起了镜子，在盒子底部躺尸，连呼吸都一并放到最轻。

        没错，他知道这个方式并不是那么十全十美，不管是“纸”还是“笔”都相当不正规，其他玩家可能看不懂他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怕意思传达到位了，有些玩家可能正巧在寻找线索没有看见，有些玩家可能不明所以，需要他的进一步提醒才会有所行动。

        然而占宸不能再继续冒险了。阿塔莉亚就在那面墙的后面，随时会出现在玩具房门口，占宸不能喊，不能暴露自身的位置。他仁至义尽，接下来全看玩家们的造化。

        ——距离占宸不远处，有个礼物盒子大幅度地晃动了起来，藏在里面的是一个胆小的玩家。之前它一直躲在礼物盒子里观望，没敢第一时间爬出，然而就在几秒钟之前，那些已经从礼物盒子里翻出去的玩家突然陷入了集体性的安静。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玩家有些惶恐，想来这么久过去了也该安全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打算钻出了盒子一探究竟。

        套娃式的盒子，最外面那一个也是最大的，玩家必须踩着第二个盒子的顶部翻出去，这对于“手”比较短的玩家来说是个艰巨的挑战，它不得不努力伸着它的小短手紧紧扒住盒子的外围，头上顶着盖子，二十六只短短胖胖的小脚努力踢蹬，一点一点从盒盖下面钻出来。

        好不容易将头探了出去，玩家兴奋地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贪婪眼睛。

        那双眼睛离它其实不近，而是远远地隐匿在玩具房门口的黑暗中，只是因为瞳孔的反光而暴露了自身的位置，让这个可怜的玩家瞬间全身僵硬。

        ——阿塔莉亚原本是靠在玩具房的外墙上闭目养神的，小老鼠们见不得光，见到有人来了，就会跑得飞快，倒时候想将它们全部抓回来可就难了。所以她得耐心一点，等小老鼠们按捺不住寂寞，纷纷从洞穴里探出头来，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上四处活动，她再大步跑进去，吓死这帮小偷、强盗，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可就在一分钟前，小老鼠们窸窸窣窣的动静突然暂停了十秒有余，这是不正常的，阿塔莉亚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小老鼠躲回了洞穴，在外逗留的小老鼠们越来越少。

        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往常邮差来的时候，可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犹豫了几息，阿塔莉亚决定，就算是打草惊蛇，她也要看一看玩具房内的情况。

        于是充满童真的玩具房门口冒出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房间内的状况，几十秒过去了，专心觅食的小老鼠们也没有发现异常。

        这时候一个礼物盒晃动起来，从里面冒出一个小老鼠的头，因为角度问题，那只小鼠正正对上了阿塔莉亚的眼睛。

        嘿，小老鼠，你好呀。

        阿塔莉亚的嘴角猛地向上一扯，笑出了她精心养护的贝齿，和不自觉冒出的猩红舌头。

        那只小老鼠吓得挂在了礼物盒子上，僵硬着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好半天，才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声，惹得阿塔莉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啊——她在门口！她没有走！没有走——！”那位玩家几乎冲破天花板的尖叫把其他还在外面待着的玩家惊得魂飞天外，而那位玩家自己则是因为惊吓过度摔下了礼物盒子，当场就折断了八条腿。

        但是没有关系，它还有十八只脚，立刻飞快蠕动着身躯消失在了礼物盒子的阴影下，阿塔莉亚看不到它了。

        其他玩家也纷纷看见了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登时一阵混乱。

        小老鼠们吱吱尖叫着在房间内乱窜，有的又藏进书架玩具筐里去了，哪怕那里才刚死了不少同伴，真是不长教训。有的急急忙忙掀开礼物盒子的盖子想要爬进去，有两只小老鼠甚至因为要抢同一个盒子而互相撕咬了起来，真是愚蠢可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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