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若爱情沦为笑柄

“太阳真好，出门的人少了，路上的车少了，连空气都比往常清新了很多。”我们沿着广场周边的甬路慢慢往前走，我情不自禁地把口罩拉开一条缝，深深呼吸了一下。

        冷空气久违地窜到了鼻腔里，在口罩底下藏匿已久的鼻子乍一受刺激，忽然冒了鼻涕出来。正好手里还捏着从他的车里带出来的纸巾，我赶紧在鼻孔边按了按，把口罩戴回去，然后连手带纸巾又收到他的口袋里。

        “是啊，空气是比从前好了很多，太阳要比往年充足很多。”他答。

        “如果没有疫情，每年的这个季节，我会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找间暖和的咖啡馆，在眼光普照的玻璃窗底下吃甜点，喝下午茶。”

        “你的朋友圈里有好多喝下午茶的照片。”

        “对，就是照片里面的那个女孩子，她叫菲菲，以前和我是同一间杂志社的同事。”

        “也是编辑？”

        “不，她在活动部负责操作各种晚宴和品牌活动，你知道，时尚杂志不能单单靠版面赚广告费，需要很多线下的活动来支撑收入。我们第一次深入的聊天是在一个画展上，富商们在欣赏前苏联人民艺术家的画作，我们在翻画册。”

        “聊艺术吗？”

        “不，她碰巧告诉我，她正在办离婚手续，我们就聊了起来。几句话后，她问我是不是也打算离婚。我很惊奇，问她怎么会知道。她说，所有人听到她讲这个话题，都会满脸遗憾和同情。只有我，一脸惊喜，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借鉴的范本。

        “哈哈，所以你们就这样建立了友谊？”

        “对，我们一切面对了很多昏暗的时刻，抒发了很多心中的不满。我看着她一天天从憔悴沉闷变得越来越轻松自在、容光焕发。她后来和我们同行业中的优秀青年再婚了，我又见证他们交往、结婚、生子，为她重新得来的幸福感到开心。”

        “那你呢，你发生了些什么？”

        “我的恋爱总是不成功。菲菲告诉我，我年轻时候的恋爱课程缺席得太多了，心态僵化，毫无技巧，现在需要补课。”

        “我不这样想，恋爱经验并不是越丰富越好。”

        “也许是，但对的人总是不出现，让我非常沮丧。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成功永远只有一次。在最终的成功来临之前，当然有可能会失败无数次，这并不意味着你的成功会因此而逊色。当然，用成功和失败来评断恋爱太过功利性，但我始终还是觉得充满希望。”

        希望，啊，这个字眼在春天总是显得很美好。

        jan在衣服口袋里捏了捏我的手，“现在我来了，你放心。”

        我轻声笑了笑，“所以，你就是对的人了吗？有一位女孩，非常喜欢做媒促成别人的姻缘。有一天，她终于得到了倾慕她的人的告白。当那男孩问她喜不喜欢自己，她大声答道：‘我喜欢你喜欢我！’那是春晚的一个节目，台下一片掌声。我承认这是一个欢乐的瞬间，但我不得不想，其实那是一个谬论。喜欢一个人的原因，永远不能是那个人也喜欢自己。这个答案和她撮合别人谈恋爱没有区别，她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需求。”

        jan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人不可能和不喜欢自己的人拥有长久关系，但如果把对方喜欢自己当成感情的前提条件，那将会是一个不牢靠的心理暗示。当危机发生的时候，感情很容易坍塌。那么，我想问你，你喜欢我吗？”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他，郑重地说：“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就是那个对的人。”

        “我也喜欢你，请你，把我当做那个对的人。”他一字一句地答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转了一个圆圆的弯儿。

        “那你最近就不打算见菲菲了吗？”

        “我见了你，就不能见她了。她的孩子才半岁，免疫系统本来就不完整，不能冒这个险。”

        “其实我在家工作，也几乎是全部隔离的。不过前几天我去见了一位英国朋友，他的妻子是中国人，目前也在怀孕当中。这位朋友春节前刚刚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向我咨询了很多程序上的建议。没想到春节后疫情忽然就来了，现在很多客户见不到面，他也很发愁。我们午饭后本来还打算喝一杯咖啡，他就被妻子一通电话叫回去了。”

        我微笑，“怀孕时的妻子，提出的要求要尽量满足。”

        “是吗？我发觉很多找了中国妻子的外国人都有一点怕老婆。可能因为语言不通，需要妻子随时帮助；或者环境不熟，需要妻子的指引。总之中国太太都在家庭里占据着主导地位。”

        我本来下意识地要问他“你会怕我吗？”话到嘴边发现不对，赶紧吞了下去，“那你以前也是个怕老婆的人吗？”

        “我不是，我来中国比较久，独立得比较早。在我前妻上学、上班的过程中，很多时候我要给她人际关系上的指导，工作压力上的心里疏通。”

        “我很羡慕。”我实话实话，“我一直很需要有人在精神上引导我，但并没有人让我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向来觉得，在我的爱情观里，‘尊敬’的感觉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我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爱情的洁癖，不管包含了自定的什么规则，我们都希望它纯粹。”

        “对，我打完离婚官司之后，知乎的系统会经常给我推送一些其他人的婚恋问题，我很疑惑，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把财产、距离、事业放在婚姻或家庭之上。也许有历史方面的原因，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因为家庭成员的工作地点不同，夫妇不能团聚在一起是种常态，所以家庭经常沦为为事业让步的牺牲品，而且这种牺牲在当时被视为是大公无私的，律己进步的，但其实非常违背人性。而现在，各种自媒体都在鼓励女性把事业放在家庭之上，把自我提升放在家庭和睦之上，这种流行的，讨好女性读者的观点难道一定是正确的吗？难道家庭是女性面临的最大骗局吗？难道喜欢在婚姻与家庭中付诸努力的女性是有原罪的吗？”

        jan静静地听着，点着头。

        “而又有那么多人，在婚姻是否成立这件事上，把父母的意见凌驾于对方的意见之上，婚姻难道不是宣布两个人已经成熟，可以独立开始小家庭的仪式吗？竟然有那么多谈婚论嫁的女性因为彩礼没有符合父母的要求，准备放弃彼此对婚姻的约定，理由是父母一切都是为我好。而也有那么多男性面对女方出尔反尔的要求，恼羞成怒，拍案而起绝尘而去，还能获得很多掌声。在这种利益交换当中，爱情去了哪里，没有人要为爱情进行抗争吗？爱情已经沦为了婚姻当中‘不成熟’的笑柄吗？”

        jan转过头来看我，我能看到他眼睛里面的热诚。我不知道这番话中到底有些什么打动了他。我看着他的眼睛说；“爱情是很伟大的感情，太多人把丧失爱的能力视为成熟，太多人羞于提起它，或者觉得不值一提，一笑置之，太多人满足于自己的波澜不惊的心理状态。这是不对的。”

        “你说得没错，两个人需要非常成熟，具备独立的思考能力之后，才能真正了解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记得以前我读到过，‘爱情像一笔存款，相互欣赏是收入，相互摩擦是支出，相互忍让是节约开支。’”

        “嗯，我也读到过。”我点着头，“这是willardharley的《lovebank》书中提出的概念。一切决定性的瞬间都是由很多生活的片段结合在一起决定的。”

        “其实这本书里很多的内容我无法赞同，它很强调男人有多么需要外来的自信，女人有多么需要实际的帮忙。很多人都很现实，只知道作用和效率，导致对自我越来越无法认知，慢慢把所有的生活都变成了现实主义的关系。当男性和女性开始不愿意提供彼此的需求，当自身的期望无法满足，爱情就成了难题。”

        “是的，男性和女性的思考角度也有很大差异。”

        “一旦伴侣们太过于注重期望和要求，生活就会失去其他的乐趣，但大多数人是需要满足的，因为生活中没有其他值得期待的东西。国外的主流思想中，婚姻不应该有这些超越爱情本身的需求存在，但当周围的环境里人人都这么做，最终离婚率还是高达50。”

        “所以你对爱情的期待是什么呢？”我问。

        “找到我的太阳，我可以在太阳下面播种，丰收，任劳任怨。我对伴侣没有任何要求，我对太阳没有任何要求，我只盼望她照耀着我，给我温暖，让我知道她每天都会升起，恒久不变。”

        我抬头看他，他也低头安静地看我。我感受到手心里的灼烧，心中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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