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只碗（三）

“喜儿，这会不会太招人……”周氏有些犹豫，为这么丁点儿小事劳师动众的，她心里既很过意不去也不想闹得全村人都来瞧热闹，起了息事宁人的念头。

        罗喜儿知道她娘为啥犹豫，不等她把话说完，就摇头示意她别说下去了。她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呀，王氏不肯主动去找那碗，他们当然不敢自作主张地动手翻找，这可不是在自个的家里呢，回头王氏不知道会造出啥事来，更是麻烦不断了。可不去找也不行，双方就梗在这里了谁也说不过谁，唯有让第三方的人来施加压力了。

        王氏将两人的神情瞧在眼里，顿时激动得像打了鸡血一样，这老四家的果然心里有鬼呀，不敢叫人来。她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清了清嗓子，“哟，咋的，不敢去请人来呀，是做贼心虚了吧？不想闹开来，那就赶紧的把碗给还上呗。”

        王氏原打的小九九是，等这老四家的把碗拿出来了，坐实了他们一家人小偷小摸爱贪人便宜，她就可以大声地开嚷了，到时谁还能说她无证无据。她才没那么好心的，不计较呢。

        罗喜儿自然也猜着了王氏肚子里打的小九九，“娘，咱们行得正坐得端的，怕啥呢。倒是二伯娘，要是这碗最后在你这屋里给找出来了，那你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了，让村里人瞧笑话了。”

        “啥叫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了。难道我能把自个儿的碗给藏起来？你个死丫头，你咋说话的咧。老四家的，你身上有屎呀屁都不敢放一个，就会使唤个小辈三番四次地顶我嘴呀。哟，我活了大半辈子，老来还被个小辈要我的强。反了天了，一个小兔崽子就敢瞪我。就敢教训我呀。我可是你们的长辈。哎哟，我老婆子招谁了惹谁了呀，好心好意地把碗借出去，被人贪去了不说，还要被反咬一口说我老婆子诬蔑人呢。瞧瞧这都是啥人来的，自个儿做了亏心事还有脸在这扯三扯四的，一肚子坏水儿的小娘们，一窝子都这么着，也不怕天打雷劈，死了下油锅……”王氏被罗喜儿的话气得直跺脚，大着嗓门一个劲地嚷，越骂越难听，越骂越激动，竟抡起大巴掌往自己身上招呼，把大腿拍得啪啪响。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的，也看得目瞪口呆的。

        这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呀，如果我有戴眼镜的话，罗喜儿咋舌。这王氏太能蛮横了太能撒泼了，从不分青红皂白地上门质问扯到教养问题、目无长辈去，样样都是她占了道理。不过，有话不好好地说，非得要自己作践自己，也是正常人思维所不能理解的。就在罗喜儿等人瞧着王氏边骂边狠拍得起劲而不知所措的当儿，突然从他们后面窜出来一个人。

        来人是个年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是王氏的老闺女罗银花。罗喜儿对她印象不深，只听说她脑子不好使是个傻的。白净圆脸，眉清目秀，模样很周正，身上也收拾得干净齐整，罗喜儿真的看不出来她到底傻在哪里了。

        罗银花站到王氏的身旁，比她娘还要高些。她低眉垂眼，柔声地叫了声“娘”。王氏自顾自地骂骂咧咧，还要死瞪着站在面前的周氏娘儿几个，根本就没空理她。

        罗银花就伸手去拉王氏的衣袖，略抬起头来，声音有点战战兢兢地，“娘，碗，那……”

        正骂得起劲的王氏硬生生地被罗银花的这一扯打断了。她不得不收回目光，扭头瞪了罗银花一眼，“叫啥叫呀？你来这干啥？这没你的事儿，给我回房去。”

        罗银花明显被她这一瞪给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嘴角微微抖动，像是要再说些什么。

        “还磨唧个啥呀，腿断了还是腰折了呀，要老娘扛你回去呀。”王氏骂得可不客气了，两眼像着了火一样。

        罗银花惊讶地看着王氏，神情很委屈，一双小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最终屈服于王氏那要吃人似的目光，低下头来转身就往外挪步。

        罗喜儿是早已捕捉到了那个“碗”字了，见罗银花就要离开了，她便碰了碰挨着她站的罗志成，两人目光一接触，她正想示意，他却向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跟在罗银花身侧。

        王氏那吃人似的目光接着转向了周氏娘儿几个。罗喜儿看着她眼里熊熊燃烧起来的怒火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脑子里掠过几个疑问，罗银花张口就提到了碗，她是不是知道这碗的去向？她到底想说什么来的？王氏又为什么不让她把话说完，还凶巴巴地赶她走呢？是不是怕她说漏嘴了什么呢？不过罗银花简短的话里的信息量太少了，希望小九跟出去了能从她嘴里再问出些内容来，不然耗在这里没个消停呀。

        “二伯娘，刚刚银花姐进来本来是要说啥碗的，你为啥打断她的话头不让她说完呢，还凶巴巴地要她回房去？说不定银花姐晓得这碗放在哪里呢。我们应该再问一问银花姐。”罗志顺直视着王氏，有板有眼地说道。

        他也是听到了罗银花话中提到了一个碗字，心里有疑问就直接提出来了，完全不管王氏此时正是怒火中烧，也不像罗喜儿那样先在脑子思考一番。要说生气，他心里也恼火得很呢，明明是与他们的无关的事儿，却被王氏上门闹事，被她诬赖，被她指着脸骂，可恨自己是小辈，有气也出不得。

        王氏正要再拿话教训教训周氏几个一番，好让他们懂得做小辈的规矩，不料罗志顺冲口又说了这么几句话，气得她立马跳起来，指着罗志顺的鼻子骂道，“你说啥了你，顺子。银花她晓得啥呀？你们都有能耐了，一个个的拿话堵我咒害我不说，这还中伤起我家银花来了。你小小年纪心肠就这么歹毒呀。她一个傻姑娘，她懂啥子呢。你们为了帮自己开脱，还有啥话说不出来，还有啥事做不出来，你良心被狗吃了呀，诬赖这个诬赖那个，连个傻姑娘也不放过。我苦命的银花呀，你招谁了惹谁了呀，……”

        罗志顺紧绷着脸怒道：“二伯娘，我并没有要怪罪银花姐的意思呀，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别血口喷人了……”

        罗喜儿气得两眼翻白，这王氏太能歪解别人的话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娘，二伯娘，顺子哥，喜儿姐，碗找到了，在这儿。”身后边传来了罗志成清脆的声音。

        罗喜儿一听到这话便顾不上跟王氏掰扯了，拉着罗志顺转身就往外走，周氏紧随其后。王氏反应过来，也一个箭步窜上来。

        罗志成和罗银花正站在厨房门口角落处，见他们都过来了，就指着放在角落里的大簸箕说：“银花姐说碗在这里边。”

        那是一个用来装垃圾的簸箕，里面装了些柴火灰，坏了的豆子，带泥的菜头，发黄的菜叶子等等，都是些农家人攒着再丢进沤肥堆里的东西。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谁家会把碗跟这些腌脏东西放一块儿呀。”王氏大声喝道，狠瞪了一眼罗志成。

        “是银花姐姐说在这里的。”罗志成大声地回话。

        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没出声的罗银花。罗银花被众多的目光盯得有些不知所措，白净的脸霎时红若桃花,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她猛然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去扒拉簸箕里最上边的菜叶子。

        王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半弯下腰，伸手要把罗银花给拉扯起来，却僵在半空中。簸箕里，一角青花纹已经呈露出来了。还真的有个碗在这里。王氏迫不及待把手转伸向簸箕，亲自扒拉起这些腌脏的东西来，那些菜叶子菜头被她甩得到处都是。

        只是一瞬间，一只青花纹的大碗就呈现在众人眼前了，不过是个已经被五马分尸了的碗。

        “这，这是咋回事，谁打烂的？”王氏抬起头厉声喝道，恼怒的目光却是扫向周氏娘儿四个。

        “二伯娘，这可不关咱们的事，你瞪我们干啥，你问问银花姐吧，碗是银花姐找出来的。”罗志成毫无惧意，声音依然清脆。

        王氏这回难得不再歪解这话的意思了，她转过身，先把罗银花从地上拉起来，“银花，你跟娘说，这是咋回事，这碗咋会在这里的？”也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声音平缓了不少。

        “碗，威哥儿，打烂了……”罗银花低垂着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犹如蚊叮一般。

        罗喜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和自己的家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的脸上都是一副大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王氏直愣愣地盯着簸箕里的破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却是心疼不已。罗喜儿暗想，王氏应该庆幸还没有把村老和里正他们给请过来评理。不过转念一想，以她的脸皮，估计也不会当作一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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