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琼玖

二人见过礼，琼玖目光旁移落到忘忧身上，道：“这位是”

        忘忧学着憨憨的样子亦抱了抱拳道：“我叫忘忧。”

        “忘、忘忧？”琼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天，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最后缓缓回礼道：“忘忧……姑娘，有礼了。”

        忘忧乐呵呵回道：“有礼，有礼。”

        “我记得，方才与你们同行的还有一位白衣少侠……”

        “他叫子衿，”忘忧道，“方才在巷子里你与遥夜相认之后，说那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带我们到这里来，他便说要去弄些酒菜，如今也已有些时候，我们沿途落了标记符，他应该很快便会找来了。”

        “哦……”琼玖应道。

        “你方才曾说，想要在众位掌门面前为她作证，你可是，知道些什么？”遥夜的身体前倾，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紧张。

        琼玖望着他，重重点头。

        遥夜瞬间如释重负，仿佛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重石，此刻终于落地。

        眼底流露出一种……嗯……是什么呢？

        忘忧暗暗在心里琢磨。

        往常，总能在遥夜的目光中见到很多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殷切的希冀，有温和的关心，还有仿佛可以让一切靠近自己的不明生物立地升天的冷漠。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个人都是一种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的抑郁模样。

        可是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

        是怀念吗？还是忧伤？抑或是，心疼？

        忘忧不得而知。

        提及这桩沉积在心头多年的往事，琼玖稍显激动，指捏成拳，颤声道：“当日师父被害时，我就在门外，我亲耳听到师父对那人说‘你真的，是我的儿子？！’。”

        闻听此言，遥夜立刻犹如被五雷轰顶，双目蓦地睁了老大，惊道：“儿子？”

        “嗯，儿子。”琼玖似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十分肯定地点头。

        “你我师兄弟在师父门下修行数十载，从未听说过师父曾结道侣，更别提他老人家竟育有一子之事，我当时也同你一般，甚觉匪夷所思。

        愣神的功夫，就听见那人冷笑了一声，说‘你不配做我的父亲’，然后，便是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

        琼玖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片刻后才又勉强继续道：“血溅了满窗……我……我被吓坏了，不小心发出一丝声响，惊动了屋里的凶手……我自知不敌，便想去找其他师兄师姐们前来帮忙捉拿贼人。

        可是，就像是特意算计好了一样，当时绝情峰上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在断义台。那个时候妖族与幽冥界鬼族大战，毁了幽冥界的阿鼻地狱，致使万千恶鬼流向人间，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师父召集了十大仙门的众位掌门在断义台誓师，准备下山除瘟。我受其他掌门师叔委托前去请师父出来主持大会，谁知，师父却在此时遭遇不测……”

        凡间爆发瘟疫这件事遥夜亦知，彼时，他还在凡尘界历劫，身份正是傅倾真人门下首徒，琼玖的大师兄，陆离。妖界和幽冥界千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不知何故却在大战的半年前开始忽然冲突不断，也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开始挑衅，只是最后妖族派去和谈的使者被五马分尸后又将其头颅挂在了城门上，这场大战终于爆发。

        妖与鬼斗，本与仙门无关，加之妖族与仙门修士之间长久以来又多有积怨，这次冲突仙门本可以袖手作壁上观。然则遥夜在凡尘界的师父，本已飞升却毅然放弃天官之位，选择下界入世济民的十大仙门之首傅倾真人，念及边境之处的凡人无辜，遂遣遥夜带着几名弟子前往救助，顺便看看这二界之争有无回寰余地，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命其“务必竭尽所能”。

        可就是这样一位心怀苍生，清风劲节的人物，最后却被暗害身首异处，甚至连凶手都是一个不知道突然从哪冒出来的真假都有待确定的“儿子”。

        这件事背后有太多的疑团需要一一查明，遥夜锁着眉，面色沉郁。

        琼玖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我想起小师姐她因有孕在身并未参加誓师大会，于是便想去找她。可是到了才发现，小师姐她并不在屋中，于是便钻进了床底，想等小师姐回来。我因为害怕一直待在床底，追杀我的那个人却并没有跟来，直到听到外面有其他师兄弟的声音传来，我才赶紧爬了出来。

        可是……可是却发现，事情已经往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过去……”

        遥夜垂着头，琼玖亦沉浸在往事里，其余几人则默默不言地听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子衿提着几个食盒出现在门口。

        众人回头。

        子衿见几人各个面有异色，便也不多言，将食盒放到桌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说了句“东西应该还热着，各位请用”，这才回头向遥暮归笑笑，将手边的盘子向前一推道：“有你喜欢的鸡蛋卷，快吃吧。”

        所有人都坐着不动。

        遥夜抬眼扫了一圈，起身对琼玖说道：“你先吃点东西，我在外面等你。”

        琼玖点点头。那人便提步迈出门去。

        草草吃完了一顿饭，已是日暮西山，众人便都各自找了一片干净的地方歇了。

        直到忘忧困到实在熬不住了闭上眼睛前，遥夜都还在外面和琼玖说着话。

        十几年没见的师兄弟，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的。忘忧想。

        只是这听了一半的故事突然没了下文，不免要让人觉得心痒不已。奈何自己没能生就一双顺风耳，又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去听墙根，于是饶她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却是丁点内容都没听着，还累得自己在浑然不觉中靠着凉凉的墙壁睡着后，像一摊泥一样流到了地上，睡了个四仰八叉。

        天光大亮时，众人渐渐醒来。

        就听子衿低呼了一声“暮归，等等我”。忘忧这才最后一个睁开了眼。

        已经日上三竿了，耀目的光辉从寺庙破败不堪的窗棂里投射进来，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忘忧环视一周，没有找到说话的子衿，或是他口中喊的遥暮归，却蓦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挪了地方，身｜下铺着厚厚的被褥，身旁一个侧卧着的伟岸身影，将金乌耀眼的光芒全部挡在身后，留下一片不大不小的阴影，刚刚好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忘忧缓缓抬眼，撞上两汪清泉，激起一丝轻轻的涟漪，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醒了？”遥夜道。

        忘忧呆呆点头。

        “出去吧。”

        “嗯。”

        院子里，遥暮归不知为何又黑了脸，背对着门口出神，子衿在他身旁絮叨着什么，似乎依旧在努力地找着什么话题来逗他开心。

        琼玖从昨天开始也成了一个向日葵，同子衿一样，没事就围着遥暮归转。此时见到遥夜和忘忧二人走出屋来，遂回身向遥夜行礼。憨憨则照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在院中站定，遥夜转头向忘忧问道：“准备好了吗？”

        后者点头道：“嗯。”

        于是遥夜抬手从墟鼎中召出了引魂幡。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长幡，只有掌管摄魂夺魄杀伐大权的幽冥界阎君和鬼差才有，且每一个都登记在册，用法用途笔笔记录在案。

        引魂幡在遥夜掌中倏地变得很大，被一根竹竿挑着，在忘忧头顶随风而动。

        只见他双指并拢又施一法，在忘忧双眼上轻轻抚过，后者随着他的动作缓缓闭上眼睛，眼前便闪现出一幅画面。

        “有一头怪兽，正在准备攻击的样子……好像，受了点伤……”忘忧慢慢将自己所见一一陈述出来，“它好像住在山上，周围都是悬崖，天上的云压的很低，阴沉沉的。”

        “那怪兽长什么样子？”遥夜道。

        “唔……马身鸟翼，人面蛇尾，难看至极。”忘忧评价道。

        “马身鸟翼，人面蛇尾……难道是孰湖？”

        遥夜沉吟片刻，转身吩咐道，“憨憨，你随琼玖去收拾点行装，我们出发去崦嵫山。”

        憨憨点头应“是”。

        遥夜又转向琼玖道：“从今以后你便跟着我，不会再有人敢动你。”

        琼玖亦点头，安心笑道：“好。”

        “崦嵫山？那是什么地方？”忘忧道。

        遥暮归突然转过身来，没好气道：“自然是孰湖经常出没的地方，还能是什么地方？！”

        众人皆不知他这突然而来的脾气是因为什么，加之这小孩平日里总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话都难得说几句，谁知一开口竟这般不善，一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连忘忧都有点张口结舌。

        遥夜严厉道：“暮归。”

        遥暮归悻悻闭嘴。

        琼玖忙上前打圆场道：“那个，憨憨前辈粗手大脚的，恐不善打点行装，还是暮归随我去吧……”

        憨憨颇觉委屈，人家明明温柔细致得很。

        琼玖说着去拉遥暮归的胳膊，就听忘忧忽然叫道：“等等！”

        “那山上，好像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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