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邪

坐在海天马背上的波波感到这次飞行速度比前两次的速度都要快，最初上天之时周围的云团还能分辨清楚，随着一轮气流波动他们像冲破了层厚厚的阻碍，波波知道那一定是某种高阶结界，是她当下这种修为无法看到的结界。在冲破这层结界之后，海天马的速度快的已经让波波周围的景物都化为光影。

        待平稳后，她来到了处虚无之地，虚无之境中能黑中窥物，白中视盲，是亿万星群的居所。这里如浩茫星空却又不似在人间仰望观看星空，更确切的说像是有无数光点组成的如星群般的图案。而随着海天马超速的飞行中，波波甚至觉得自己也像四周的光点一样，是浩瀚星河中的一粒星光而已。

        波波感到自己就只是在相同的光点中推进，没有时间也没空间，一切都是静止的。不知过了多久，这些光点变得稀薄，直至进入一方永夜的世界。

        正在她茫然间海天马俯冲而下降落到一处悬崖礁壁之上，她的面前出现一片至深蓝如墨般波光微澜的无尽大海，海天之间涌动着团巨大的墨色云雾，云雾翻涌坠下与海相连，让人不知是海水升腾雾化为云，还是那些海水就是从这团云雾中流出一般。

        纯净清冽没有一丝腥味的海风卷动他们的衣袖长发，波波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墨海，从它的味道上来看海中应该是没有生命的。

        玄武揽起宽大的衣袖绕在背后，上前跨了一步对波波说道：“你跟着我走，不要害怕。”说罢竟然面向大海直接走出悬崖，波波正要叫出声便见玄武脚下本来悬空的地方随着他的步伐竟然出现了石桥，桥面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波波不敢耽误跟着他也走上了石桥，待她走上石桥瞬间波涛翻涌，狂风如怒，她稳下心神加快了脚步，冷不丁的回头一看那身后的石桥又消失了，她就像是悬空走在了墨海之上。

        到了墨色云雾的中心，海水恢复了平静，四周安静如幽冥。眨眼间，波波看到四周的景色又不一样，她现在置身在一个高耸入云的宏伟宫殿中，宫殿四壁连着地板，全部铺盖着如冰魄般晶莹透亮的云英玉石。

        殿内空无一物，寒意从四方袭来，波波不禁揽了揽衣领。玄武没有在说话，他表情肃穆、无声的走在前面，波波连忙跟上可刚踏一步那木屐便发出啪嗒声，在寂静的能听见心跳的宫殿回荡开响亮的声音。

        玄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这里都是诸神安息之地，不得惊扰长眠之魂，她连忙脱下木屐赤脚走在地板上。才几步便冻得她脚痛，玄武看罢指尖一点，一团云雾绕到她脚下驮者她跟在玄武身后。

        他们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如穹盖的殿内，殿内仍旧空空荡荡，白色的云雾缭绕其间，波波看到四周都安放着冰玉棺，一个挨着一个直至穹顶。玄武腾云而起，波波跟上去看到悬于高处的一方冰棺，那棺内白气散开，一位身量比波波大的女子正双手和胸神态安详的躺在里面。一阵阵五彩光波至脚而上环绕着她的身体。她的模样和波波一样，一样远山如黛的眉，一样挺拔如玉峰的鼻，一样薄而微红的唇。

        波波隔着冰棺看着里面似沉睡中的母亲，想伸手去摸却被玄武阻止说道：“你不要碰冰魄棺，它会吸掉你的灵力，你看那些光环维持她肉身不腐，那些都是灵力。你的母亲名叫九玄，是我平生最得意的弟子，你一定想和她单独说说话吧，等会云座会带你回去。不要呆太久，极寒之地会损你凡胎之身。”说罢便转身默默离开了。

        波波跪在云团上，对着冰棺里的母亲说道：“娘，我是波波也就是凡音我长大了，我记得你抱过我，那时我还尚在襁褓。我记得你的眼神，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你命中的意外，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会认真活下去的。”说着说着她的泪就那样流了下来，波波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娘，我告诉你，我在人间学了很多东西，像种田、缝纫、烹饪、剑道还有炼矿，我向我遇到的每一位人学习，我每样都学的很认真都学的很好。我会到幻灵宫去学仙法，我以前不敢上北冥渊修行，我怕我学不好会被人说不配当你的女儿，是不是太幼稚了。”

        正当她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九玄！”那声音急切激动又有些隐隐含着怯意。

        她惊得站起身子想要转身细看，却忘了自己身在一团小小的云雾中，一个踩空便坠落而下。当她吓得来不及尖叫的时候便觉得身下一软，落入了个宽大温暖的怀抱。她愣怔的看着接着自己的这个黑衣男子，那张脸和无涯有九分相似，身形却要高大魁梧许多。此时那张像极了无涯的脸上流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们就这般无声对望，他满含疑惑的说道：“我看见你的座骑，是你吗，九玄，你终于历劫回来了是吗？”

        波波听罢知道他误会自己是母亲了，忙摇头说道：“我不是九玄，我叫波波。”

        无邪见她眼里擎着泪，让那双他熟悉的眼眸透着股晶莹温婉的模样，这不是九玄眼神，她的眼神从来都是那么坚定甚至锐利。而且这身量也小的多，也就比凡界普通人高大一点而已。

        “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吧，我以为是九玄她苏醒了。”无邪将波波放到那云团上。两人来到冰棺前，波波这时才发现自己视乎要踮着脚才勉强到他的胳膊处，她在人间明明要比一般男子还高点啊。

        她看到他深情凝视着冰棺，伸出双手贴在棺椁上，灵力化为五彩光环从他身上度到冰棺内。“你在用自己的灵力给她加持吗？”她惊道，“你是她的亲人还是朋友？”

        无邪听罢脸色微变像是在隐忍痛意一般，波波担心他灵力是耗损过度，抬手想要推推他，却在挨着他衣袖的刹那被一阵吸力牵引贴在他臂膀上，波波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瞬间被吸走大半，只觉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无邪急忙停止输送灵力，将她揽在怀中，那样轻飘飘像没有重量的身体如一尾羽毛轻漾在胸怀。九重天上的女神他从小看到大，没有这样柔弱到因灵力耗损而晕倒的。他没有随便看谁元神的习惯，这个有违他君子自律的准则。所以他也并不知道怀里的波波其实并无修为，也算不上真正的神仙。

        他抱着波波走出无妄海，一看那悬岩上空无一物，海天马早已不知所踪。他明明因为看见海天马才失魂如此，难道刚才是他的幻觉？他揽起衣袍将怀里的体温冰凉的小人裹在怀中，幻出一道时空之门走入他自己的宫殿，太微宫。

        无邪直径走到书房，将波波放在软榻上，看着身着怪异的服饰还赤着脚的小人，他微微蹙眉手指微抬用灵力她换了身普通仙子装扮，脚上套了双又暖又棉的罗袜。又捏了下她手腕，感到她那微弱的灵力根本连刚进阶的地仙都不如，看到腰间那储灵袋又分明是北冥渊之法宝。天界怎么会出现这么来历不明的奇怪的人物？

        他将刚刚波波过到自己体内的灵力缓缓地的度给她，见她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索性独自去处理公文了。从上次天战至今已过三百余年，魔域是吸纳三界众生一切贪婪、虚伪、诽谤、嫉妒、痛苦、戾气、杀戮之地，每七百年魔气盛至零界，降魔杵也压制不了，他现在时刻都要查看最新的降魔杵污染观测情况表。

        在阵阵暖意熏袭中醒来的波波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仙气缭绕殿阁内，她连忙坐直身子惊诧的看到自己居然一身月色衣裙，因常年在海边穿惯了木屐的双脚还套着双柔软厚实的罗袜。她双手撑着软榻的垫子，真是比自己那草屋的床要软绵许多。

        她走在满是书柜、字画的房间，穿过一道道飘摇的帷幔看到殿堂正中的书桌前端坐着位神情专注的黑袍男子，便是她在无妄海中碰见的极像无涯的男子。

        她薄唇微抿，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那份专注，一时间就站在淡灰色的帷幔下，静静的看着他。

        那如雕刻般的面容精致的无懈可击，翻动案卷的手指修长如玉，专注的神情让他浑身散发着让人着迷的魅力。这种魅力就像她刚刚置身虚无之地，能教她忘却时间以及空间，周围一切景物变成稀薄的星云，天地逐渐化为虚无，实有物化之相的唯他而已。

        她知道他定然是为上神，享人间万世香火，只能让人敬仰。

        而此时一只飘然而至的嘴衔信卷的仙鹤发现了她的存在，将信卷放杂无邪面前，便扇动翅膀朝她叫了声。

        波波像是被惊到了似的拉起帷幔将自己藏起来，不知是含羞还是害怕而不敢出去。

        收起文案的无邪朝仙鹤叫嚷的方向看去，抬眼之间便看到帷幔下那双只穿着罗袜的小脚，不由得想起人间的诗句：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无邪为自己的这一瞬间的轻慢无状失笑了下，他将手中的卷宗收好。信步行至波波面前，抬手撩开她拉扯挡在身前的帷幔，就像撩开新嫁娘的盖头，俯着身一脸探究的看着眼前窘迫的小人儿。

        “神尊您好我叫波波，我是个凡人。请问我能离开了吗？”她摸摸脖间的哨子，还好还在，她应该可以唤来海天马，带她离开这里。

        无邪见她居然不认识自己，他是神族太子，神寿绵长见惯沧海桑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他没见过，但眼前这位姑娘却让他想要探寻个究竟。

        “你是怎么到无妄海的？那可是连神也不能随意进入的禁地！”他说道，沉稳又温柔的声音回响在殿中让波波觉得自己沉溺在遥远空灵的幻境之中。

        “我我是坐着海天马，跟着玄武神君到无妄海的。我就想看一眼我的娘亲，我不知道那是禁地。”波波急忙解释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事了，将头低下不敢看他。

        无邪本就高大，见她抵着头只能看见她后脑袋和衣领下的脖颈，那脖颈间的皮肤细腻白皙的几乎透明，他抬手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面自己。这张脸和九玄的一模一样，只是这羞怯的神情提醒他，她真的不是九玄。

        “你能骑海天马？你母亲是谁？”他知道她心里的害怕，故意柔声慢语的说。

        “我母亲是九玄。”她回答道。

        无邪怔在她的话中，他知道九玄在凡间历劫之事，但他不知道她还有孩子。历劫单纯就是历劫，入世红尘身如过客，本就该了结情劫再无牵绊，为什么会留下孩子？他此时才看到她元神，难怪能以凡胎之身去无妄海，这个小人儿的元神居然是九玄的一半神格与另一半人格混合物。

        突然，无邪感到心中一阵钝痛，为什么她要留下孩子，为什么她要将自己的一半元神给这个孩子。她难道忘了自己入世仅仅是为了历劫吗，她难道忘了入世历劫是为了进阶上神，以九天玄鸟真身承接天雷之刑后与自己依约成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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