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季风昀背对着他蹲下，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脖子露了出来，卓北晴趴了上去，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看着他如玉般的侧脸，在他耳后拱了拱，真心实意说：“你刚才拉偏架的样子，好帅啊。”

        “你也不赖啊，都学会打架了。”

        “我这两天正憋屈着呢，谁让他正好来招我，总算是给我出气了。你别说，发泄出来果然好多了。”

        “还很光荣是不是，这次是有我，万一真伤了怎么办？”

        “就是因为知道你回来，我才敢和他动手嘛。”卓北晴用腿夹住他的腰，在他耳边黏黏糊糊地说，“你是我的底气。”

        “嗯。”季风昀把他往上托了托，“你就放心用我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

        教室后面贴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日子的日历被撕得只剩下了个位数，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大考，每个学子的心都紧张了起来，教室里平时的喧闹都少了很多。

        这些天卓北晴和季风昀同进同出，在家里一人占据一张桌子，进行着各自的学习，虽然交流很少，但每次抬头，看向季风昀那张泰山崩于前仍不改色的脸，卓北晴便会不由自主地安心，进一步投入到题海中去。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爱情稳定，为之努力了三年的学业即将迎来成熟的果实。

        可惜命运似乎从来没有放过他，在他最放松的时候，给他来了当头一棍。

        高考还剩下三天，他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旁边站着面色不好的班主任，意识到气氛不对，他忐忑地迎来了宣判。

        “卓北晴，有人向学校举报，说你生活作风有很大的问题，经过商量，我们打算给你退学处理。”

        “退学？我干什么了？”

        “咳咳，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累教不改，还给同学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这个性质很严重的。看在你平时表现不错，我们不给你强制退学，你自己主动退吧。”

        “怎么会……”突逢打击，卓北晴差点没站稳，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校长，算我求你，我就快高考了，你不能这个时候……”

        “卓同学，等你步入社会就知道了，有些事你求我是没用的。”校长看着他苍白的脸，也是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尽早办理手续吧，我争取上午就给你弄好，你看你能不能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学校肯接收你，你成绩好，有的是学校要。”

        卓北晴已经乱了阵脚，慌乱看向身边的班主任，“老师……”

        “快去弄好吧，我等会再和你说。”

        拿着退回来的学籍资料，卓北晴大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被班主任带到了实验楼里。

        “坐吧，现在的情况，你慌是没用的，冷静下来，咱们想想办法。”

        “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校长平时根本不管这些事的。”

        “我问过以前的同学，他们的消息比我灵通，说是季风昀他家里……听说连他爷爷都出面了，下了死命令要把你弄走……他们之前忍着没发作，估计就等着这天呢，你先稳住，老师给你联系别的学校，先把你高考的资格落实了再说。”

        卓北晴大脑里嗡嗡地响，此刻还没缓过神来，又气又恨，又有些不解道：“我就是个高中生啊，他们至于费这么多心思对付我吗？”

        “……你先回家吧，既然这事是季家出头，你先问问季风昀，看他能不能帮忙劝一下，达成和解，我这边也会帮你想办法的。”

        “谢谢老师。”

        “没事，你成绩这么好，要是不参加高考就实在太可惜了，回家吧，别忘了复习，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能放弃。”

        卓北晴恍惚着回了家，六神无主，看着资料，哪还有学习的心思。

        打开电脑，拼命搜索着各种解决办法，上论坛找人求助，有人建议他参加成人高考，但录取的范围不多，而且基本上所有的专业都需要相关证书才能报；

        他甚至有过公开举报季家，玉石俱焚的想法，可这事论起来终究是他违反了校规，校长从严处理而已，真闹大了，他这颗小石子会被碾碎，而季家却一丝裂痕都不会有。

        查了一下午，他没有任何头绪，心头越来越慌，这时候季风昀回来了，两人隔着玄关相望，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季风昀张了张嘴，想跟他道歉，又觉得太轻飘飘，叹了口气，把他搂在了怀里。

        卓北晴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他，面对着他有些错愕的脸，说出了考虑了一下午的话，“季风昀，我错了，我不该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妄想和你在一起的。”

        他窃取了他的神灵，得到一场幻梦，此刻，梦也该醒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心像是被泡在了硫酸里，他感觉自己正被撕裂，“我们分开吧，以后都不招惹你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求求你，让你家人放过我吧，我想去高考，想去读大学的。”

        他以为只要相爱就能对抗全世界，但当代价真正降临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懦弱如他，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为爱抛弃一切的疯劲，高考对他而言意义不用多说，那些人踩在了他的命门上，他怕了。

        “我知道。”季风昀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当然明白他的执念，拍着他的背，做出少年的承诺，“你放心，我会和家里说的，今晚就回去，明天等我的消息，好吗？”

        “嗯。”卓北晴抬眼看他，似乎要把他的脸记在心里，“你一定要帮我啊，我以后一定离你远远的，我保证。”

        他眼前完全被泪给糊住了，失恋的痛在对前程的绝望面前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季风昀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收拾东西转身出了门。

        看着他消失在夜里，卓北晴没能平静下来，心咚咚跳个不停，慌得大脑一阵阵抽痛，他蹲下来，按压着心脏，无数滋味浮了上来。

        怎么办。

        不能高考了怎么办？

        不能再见到季风昀了怎么办？

        没人教他一个刚成年的少爷从容面对这些事，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睁着眼睛想了一夜。

        第二天七点钟的时候，班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慌忙接起来，双指攥得发白，静静面对着命运的审判。

        “北晴，抱歉。”他的心沉了下去，听见电话里继续说，“我去找了咱们市的所有学校，他们都不肯接收，就算排在最后面的六中也是一样，我还问了其他县城的中学，都说不行……这太反常了，我猜是季家的手笔，怎么，你跟季风昀商量了吗？他怎么说？”

        卓北晴吸了吸鼻子，说，“没事，他说要帮我的，估计还在和家里谈吧。”

        “北晴，今天季家的人来找我请假了，说是这三天他都在家里自习，有人辅导他，你知情吗？”

        “不知道，老师，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好，不要放弃希望，还有好几天呢。”

        卓北晴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就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死刑犯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仍旧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老天看他可怜，突然就有惊喜降临了呢？

        可惜他从来不是受到命运关注的幸运儿，季风昀的电话打不通，多打几次就只能听见已关机的提示。

        审判，来临了。

        卓北晴把电话扔在一边，窝在地上抱住了自己，是他错了，他高估了自己在季风昀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那些所谓上流社会对他这种普通人的影响力。

        他的家庭条件是没有季风昀好，但是他从不为此自卑，在他看来，人有钱没钱，都是要死的，每个人都走在赴死的路上，殊途同归，谁也不比谁高贵。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幼稚得让人发笑！

        他没有爸妈帮着操心，也没有亲戚可以去求，凡事只能靠自己。

        之后的两天，卓北晴跑了周边所有的高中，在办公室堵校长，跪在地上给人磕头，在别人车后边穷追不舍……能干的他都干了，为了得到一个机会，他几乎是豁出去了，舍下了所有的脸面。

        可惜他人微言轻，恳求太过卑微，抵不过上位者的一句暗示。

        没人敢帮他。

        他的人生，已然走上了一条之前从未想过的岔道。

        ……

        高考当天，卓北晴坐在别墅里，冷眼看着隔壁的少年把父母的殷切叮嘱带在了身上，雄赳赳地奔赴考场。

        他走向阳台，盘腿往窗外看，看底下的众生各貌，呆坐了一天。

        晚上，他抱着父母的遗像一声声道歉，流着泪睡过去。

        这两天都是阿姨在照顾他，帮他做好饭就走了，卓北晴再难过，也会拼命往嘴里塞点东西，他怕饿死，更没脸去见爸妈了。

        考完最后一科，季风昀回到了阔别五天的家里，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径直去了卧室。

        卧室里没开灯，遮光窗帘被拉伤了，黑漆漆一片，只有手机发出微弱的光。

        他就这光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不开灯？”

        没听到回答，他摸黑走了过去，把手放在卓北晴的脸边，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的湿润，连枕头都被他的泪给浸湿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这些天家里人对他的压制和“劝告”，季风昀也有些无奈，故作轻松地抱起他，问：“在看什么呢？”

        “网上都在讨论高考题，他们说今年的题目有点难，我看过了，挺简单的啊。”

        卓北晴转过来，面无表情，季风昀却觉得他的眼里全是悲伤。

        “这次的作文题出得中规中矩，是命题作文啊，比去年莫名其妙的看图说话简单，亏得咱们语文老师还让我练习了那么久的看图作文，预测错了吧。”

        说着，卓北晴已然干涩的眼框突然冒出了一滴泪，砸在了季风昀的手心里，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烫得他手掌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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