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回京

吴家村位于溧水城城东，再走十余里是一片连延不断的山脉，与临近的城池道路并不通畅，来此的行人稀少，牙人也就没有寻来。

        平日里，苏锦和菁菁在院里帮着吴婆婆干杂活，铁蛋及诗璟去附近山头采药材换钱。

        两月过后的一日，铁蛋及诗璟上街售卖药材，顺道带回一个消息。两位前来买药的人在柜台议论京中的事，顺口提到柳国公柳大人卧病在床许久，最后寻得一名江湖郎中，治了几日，身子逐渐康健了。

        “锦儿，你外祖家还在，若是想回京看望，我们几人陪你一道”铁蛋待诗璟话刚落，立即补上一句。

        此时的锦儿正坐在屋檐下的横木上，眼神缥缈地望着院中的大榕树，思绪却早已飘散。外祖家的后院也有一株大树，枝叶繁茂，夏季时总有蝉鸣扰乱午后的清梦，冬天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却是根根直指天际，在灰暗萧肃的天空里有一种坚韧的不屈之感。

        可是树下陪她嬉闹做梦之人，却早已魂归天国。

        思绪良久，苏锦回过神来，光亮重聚，眼神清澈，抬头坚定地看着付诗璟，缓缓道，“璟哥哥，锦儿想回云州。”

        “好，那咱们便回云州”诗璟蹲下身子看着眼前的少女，抓住她温凉的手，温和又有力的答。这两月，苏锦眼见地消瘦沉默下来，脸上不复笑容，仿若一夜之间习得成人秉性，只拿空洞洞的大眼看人。付诗璟能感同身受这苦楚，所以他愿意护她回归亲人怀抱，哪怕一路颠沛流离。

        几日后，众人收拾妥当，揣着吴婆婆蒸煮好的十几个鸡蛋，踏上了回京的路。吴婆婆一路将他们送至村口，直到望不见身影，才转身揩了揩眼角，往榕树小院回。

        阿宁则挎着一个布包，陪他们走到了城北外的一处茶铺，留下布包，依依不舍地回了。

        此后，四人加快脚步，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五十里外的谭家镇落脚。

        这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遇城镇也极少停留，多以破庙为屋、野果露水充饥，偶尔路过树林或是河流，诗璟和铁蛋会捉几只小动物或是河鱼打个牙祭。四人走的是官道，遇见车队避让一下，或与人同行一段。

        行至居州城时，钱财剩余不多，诗璟决定在居州待上一段时日，挣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居州城外一处破败的废弃寺庙，几人将大殿的一处角落收拾了一下，又在木梁上搭了从殿中他处扯来的布帘，一处可供四人遮蔽的休息之地便成了。

        每日里，诗璟和铁蛋外出干活，苏锦和菁菁则去周边捡财火和野果，偶尔还去居州城里乞讨。

        菁菁嘴甜又爱笑，多数时候都能得几个铜板。而苏锦通常都是远远落在一旁等待菁菁，偶尔得一些施舍。

        一日，俩人正在闹市里乞讨，酒楼来往富贵人多，菁菁与苏锦横穿马路过去酒楼门口。一时不察，几匹骏马奔驰而来，行人纷纷避让，苏锦与菁菁被撞的晕头转向未及时躲避，眼看就要丧命马蹄之下。幸得马主及时拉住缰绳，马蹄堪堪在俩人头顶扬起，落于一侧。

        俩姐妹被马嘶声惊在原地，脸白胜雪，身抖如筛。忽地身子腾空而起，待回过神来定睛一瞧，竟是在已经停下来的马匹上，背靠着一堵宽阔的温热胸膛，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原来是马上的人将她俩弯腰捞起来，避过了被马踏的惨烈。

        望着怀中小人惨白的脸蛋，周卓耀心里闪过一丝怜爱，他抱着少女利落翻身下马，蹲在姐妹俩跟前，扯起一抹僵硬的微笑软声询问，“两位女娃娃可有伤着哪里？”虽然他对自己和碧空的马技很自信，但毕竟是小孩子，身子骨娇弱。

        最先回过神的菁菁望着眼前掩藏不住肃杀之气的男人，动作僵硬的摇了摇头，瑟缩着身子，稚嫩如蚊鸣答，“未曾受伤”。这人虽挂笑，周身的压迫却藏不住，极度违和的不适感让她很害怕。

        周卓耀耳力极好，确认无事后，复又盯向苏锦。苏锦这才反应过来，福着身子，低头回了声“无事”。

        “小娘子，这玉佩可是你遗落之物？”身侧递来一枚玉佩，碧空朝女娃娃问。方才自马背上抄起这位女娃时，玉佩滑落下来，被他单手接住，所幸没摔坏。

        菁菁顺目光看向玉佩，慌忙将玉佩抢过来揣进怀里，动作有些急躁粗鲁。这是锦儿姐姐与她交换的信物，可不能丢了。

        周卓耀也瞧见了玉佩，只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只当是看走了眼，撇头换上严肃的表情吩咐碧空，“快至午间了，我们今日便在这酒楼用午膳，你去要个桌子，点些饭菜和茶水。”

        “是，将军”碧空转身大跨步走进酒楼，自去安排。看热闹的行人见无事，纷纷散开。

        周卓耀回头同俩人继续说话，“今日是我们不察，可否请两位小娘子赏脸喝杯茶压压惊，顺道一起用个午膳，就当是周某人赔罪了”

        菁菁是个吃货，这下双目忽闪，满腔期待。但她谨记哥哥教诲，凡事听锦儿姐姐的，切不可贸然受人恩惠。

        苏锦踌躇，璟哥哥和二哥哥都叮嘱过她，切勿轻易信人。但毕竟是小孩心性，酒楼里飘来的香味勾引着心中馋虫，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周卓耀不着急要答案，他细细盯着苏锦看，想要拨云见雾与心中某一处记忆重合。这身穿淡粉襦裙的小娘子，年纪虽小，在那般的惊吓下仍能镇定，可见教养极好，应是出身不凡。身上的襦裙虽破旧，但干干净净，指不定遇见变故流落至此，心智成长。这等踌躇，显然是害怕遇见坏人罢。

        挣扎许久，口腹之欲战胜理智，且眼前之人端重有礼，应是个好人。苏锦点了点头，又躬下身子朝周卓耀行礼，“如此，多谢将军。”方才那名手下唤的便是将军。

        待周卓耀领着俩姐妹走入酒楼时，碧空早已安排二楼靠窗的雅间，桌上摆满了饭菜和点心，还同掌柜要了一盆水和巾帕，给苏锦和菁菁搽拭用。

        苏锦和菁菁搽拭净尘土，挑着侍卫身侧空椅凳坐了下来，正好与周卓耀对坐。苏锦心中诧异这位将军不拘小节同侍卫一桌吃饭，但她不敢问，只默默的低头吃饭。

        对面周卓耀见她们拘谨着不敢夹菜，隔几分钟将菜肴换个位置，方便姐妹俩能够得着桌面所有吃食。

        行军之人吃饭快速，不多时侍卫们便一一放下碗筷，周卓耀怕她们心里胆怯，不敢再吃，便放慢了速度，不时起筷夹菜。

        粉色襦裙的小娘子，净面后的容颜，在白瓷碗的映衬下，尤为白净清晰。周卓耀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答案呼之欲出。思衬间，便问出了口，“两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苏锦怕露馅，没接话。

        “我叫菁菁，这是锦……晴儿姐姐”差点说出姐姐的本名，菁菁捂住嘴，待反应过来才又接上，虚着眼看苏锦。哥哥特意叮嘱了她，从今往后，只能叫舒晴姐姐，万不能让旁人知晓苏锦这个名字。

        “晴儿，令尊贵姓呢？”

        “舒，舒展的舒。”苏锦不敢透露太多，父亲获罪，她只能化名舒晴存于世。

        “舒，河间舒府是你的本家么？你是哪里人？”周卓耀追问。

        “晴儿年幼，尚未启蒙，家人也未曾将族内之事告知，故并不清楚将军所说的河间舒府与祖上的因缘，请恕罪。”苏锦放下手中的碗箸，捡个借口糊弄，语气里有一丝黯然。

        “无妨，只是偶然间想起曾与河间舒府有一段过往，不必忧心，安心坐下吃饭罢。”虽未得知她属哪里人，但见她诚惶诚恐，周卓耀也不为难，摆了摆手，招呼她继续吃饭。

        苏锦不再动碗筷，只垂头捉衣角，菁菁余光瞅见苏锦的动作，待最后一块肉进了嘴里，也跟着放下筷子，端正身子，一边咀嚼，一边瞅周卓耀，如小松鼠般鼓鼓囊囊，周遭侍卫见状，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胸口憋笑。

        周卓耀眼里蕴笑，语气缓慢问两姐妹，“吃饱了吗？”如父亲般慈爱。

        旁边碧空哑然，将军今日是中邪么？除在夫人跟前，他从未见将军对谁有过笑脸，今日竟见了两次，且声音如此的温柔，若不是一直跟随，他简直要以为眼前之人是有人披着□□扮演的。

        碧空扫了眼另几位侍卫，都是如出一辙的不可思议。

        “吃饱了，多谢将军，还请大人赐教名讳，晴儿与舍妹日后在佛祖面前也好给将军念经祈福。”苏锦起身道谢。

        “不必客气，相逢便是缘，今日原本就是我们不对，如此一遭便当是赔罪，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周卓耀笑呵呵，长臂一揽，将苏锦扶坐在凳上。

        说话间，雅座的门被敲开，店小二托着茶盘进了屋内，茶盘里盛着几碗盐水，小二躬着身子将盐水放置桌上，供众人漱口用。

        待漱净，周卓耀领着众人下了楼，自堂门口道别，翻身上马，与一众侍卫离城而去。

        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苏锦与菁菁姐妹俩人提着精致的楠木食盒，转身往城外破庙归去。食盒是周卓耀吩咐人打包的菜肴和点心，送与她们的。

        美食尚温，苏锦无心乞讨，拉着菁菁回了城外的破庙，等待诗璟和铁蛋回来享用这难得的一餐。

        回想起方才那位将军看自己的眼神，苏锦既忐忑又害怕，不知为何，她总觉着那眼神透露着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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