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渡江

那汉子护着戚木槿最先登上了船，向船尾行去。

        戚木槿二人在他指引下坐在了船尾，怀中抱着岁岁。他则立在她二人前头充当了人形船帘，将她二人挡的结结实实。

        船头转向的那一刻，一股力量将小舟带离了渡口，彻底断开了与岸边的相接。

        戚木槿缩成一团搂紧怀中的婴孩，闷着头坐着，抬起手用指尖隔着衣衫抚了下左肩的疤。

        三年前的春归天，她被一台小花轿慢悠悠抬进了曹府大门里，三年后的今天她从曹府侧门带着孩子急急逃离。

        那时候满是憧憬的跨进了府门，以为那是当时上天指引给自己的归宿。

        可在那高门内院里，她却活得连掉泪的资格都没有，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生生耗尽了一颗会悸动的心。

        曾经她也相信顺其自然的，可她被命运推动着走到了今天。在一个只能任人宰割犹如牲畜的局面里头，全然寻不到一丝希望的光亮。

        ……

        她以唇轻抚怀中孩子的额际，实在多谢她的岁岁，给了她抗争这些的勇气。

        她在保护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也在保护她。

        正深陷回忆中时，前方人群忽地熙熙嚷嚷起来。她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的船已经靠近岸边了。

        此时正值黄昏时刻，片片晚霞映染在低空之中。光芒游离变幻，照映人心，让目视到这一切的戚木槿有些恍然，好似灵魂就要被这霞光带走一般。

        小船稳稳停了下来，半个时辰的横渡淮江之路已结束。

        船上人一拥而下往岸边挤去，护着戚木槿一行人的壮汉转身向她们告了别，郑重道：“已到淮江彼岸宛陵城了，鄙人不知恩人欲将前去何方，惟愿恩人此行顺利。恩人放心，此次相遇之事，鄙人定会守口如瓶！”

        戚木槿忙连声道谢，也回祝了恩公望他此后万事顺遂。之后就在碧罗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欲往船头岸边行去。

        直起身子抬头地一霎那，她若有所觉地看向了一个方向，在江烟缭绕间对上了一道视线。

        与她目光相接之人身披霞光站在岸边，长身玉立身板挺直，身着月白色的袍服，头戴斗笠，露出的下颌轮廓分外坚毅。

        萧然洒脱的韵味在其周身浑然天成，好似一位执剑行走天涯的侠客。

        那道视线消失的很快，只须臾一瞬间，却仿佛留下了什么光华，让戚木槿有些回不过神。

        戚木槿快步往岸边行去，不去回想那一刻的异样之感。再看向岸边时，方有了目下清明之感。

        青草浪高三月渡，绿杨花扑一溪烟。

        岸边一片花红柳绿，又是一年新的生机。她在那春色霞光中下了船行到了彼岸，内心难掩触动。

        元嘉四年的春天，她终于跨过了这条横亘了她三年光景的淮江，回到了她的故乡宛陵。

        只是她定不会去铜陵县找她的阿娘，她并不想让阿娘为她如今的样子担忧。她没有能力在如今的光景下去丝毫不熟悉的地方生活，所以她选择了宛陵辖地內离铜陵县最远的绩溪县。

        所幸与铜陵县不一样，绩溪县离岸边不算特别远，雇个马车的话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了。碧罗早得了她的吩咐，也明白主子为何选择这地方，动作迅速地在渡口找到了一位靠谱的马夫，一行人片刻不敢拖拉的上了车行去。

        上了马车岁岁在戚木槿的怀中咿咿呀呀起来，戚木槿立刻让碧罗从包袱中取出特意让她带上的一小盒牛乳。她亲自喂着孩子，一只手还在为其抚背，没一会儿岁岁又甜甜地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达了绩溪县县口，戚木槿没让车夫继续向前，而是让碧罗付了车钱，下了马车后在尚还有些光亮的夜色中寻找客栈。

        好在绩溪县不算多大，客栈门前灯笼又亮眼，她二人很快找到了一家门面还算不错的客栈，在小二的热情相迎下，进到了一间客房里。

        到了屋里，戚木槿立刻把岁岁先放到木床上睡下，她则简单的梳洗后就召呼碧罗莫要守夜快些在小榻上歇下，自己也上了木床躺了下来。

        戚木槿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脑中回放着今日种种，但很快又被心中新的担忧压下。

        她们带出来的盘缠有限日日住客栈并不现实，要尽快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岁岁每日需要牛乳羊乳，她需要尽快寻到安生立命的活计。此处离珠城并不远，她需要为自己编造一个新身份，躲避过去的是非……

        想着想着已是深夜，才终是感到了奔波一日的疲倦，带着万般愁绪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在店小二那打听了一下绩溪县的方方面面。原来这绩溪县麻雀虽小，却是个五脏俱全的。

        原本绩溪县百姓的幸福指数并不多高，县令虽是个勤恳的，但是性子却有些懦弱怕招惹人，处理案件难免有和稀泥的时候。

        长此以往，县里的地头蛇就更猖獗了，行事越发明目张胆，甚至还出现了自称神偷之人，把绩溪县上上下下搅和了个遍，弄得百姓都人心惶惶的，苦不堪言。

        直到一年前县里搬来了一户人家，是从附近村里搬过来的。

        那户人家中的儿子约莫未到而立之年瞧着颜如宋玉的，却是个狠人，武力值极高。刚来县里没几天就把这横踞县中已久的神偷给抓住了，解决了县里的一个大患。

        县中人以为他那模样应是个行游至此的侠客，结果没多久，这侠客竟进了县衙里当了捕头。他断案拿人都颇是厉害，把这县里的浑水都给涤清了，成了绩溪县百姓口中的大恩人。

        自此绩溪县因有这么个定海神针在彻底安定清明了，百姓们也放下了心生活。因此这绩溪县虽然不多大，但是应有俱有，谈不上多富饶，但也是个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地方。

        戚木槿听了这番话对那店小二口中的“侠客”分外敬仰，不禁想到了昨日下船时在岸边看到的那人…

        甩了甩神游的大脑，让自己别再乱想。她又向店小二继续打听县里盘租屋院的邸店地址。

        店小二对这神仙似的美人分外热情，知无不言。戚木槿因此很快就对县中情况有了大概了解，道了谢后回到了屋中。

        此刻她从昨晚开始惴惴不安的心才稍加放松了一点，心中对以后的生活有了些信心。绩溪县是个治安不错的地方，她和碧罗两个女子带着孩子生活也能安心些。

        戚木槿没有耽搁时间立刻把心中安排说与了碧罗听，碧罗当即出了客栈去了邸店打听房屋之事，很快就赶回来和她汇报了。

        碧罗带回来的也确实是个好消息，戚木槿预算不高本还担心难以找到合适的。但邸店店主在册子里找了好一番，还是给她们找到了两间合适的小院落，让她们得空去看看。

        戚木槿心中甚是喜悦，捱过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就让碧罗跟着那店主去看了那两间小院。

        碧罗看完了两间房子后，回来回话说一间瞧着宽敞些，也清爽利落些，就是位置比较偏在镇口，另一间小了许多并且已是长年未有人住了，但胜在不那么偏僻有邻居相伴。

        戚木槿想了想，镇口的位置流民最多，夜晚或是让人难以安眠。出门在外，远亲不如近邻，还是得挑个稍热闹些的地方才行。

        做了决定后，午后戚木槿就让碧罗把东西收拾好，抱着岁岁向那小院落出发了。

        到了院子里一看，确实如碧罗所言，这院落里遍地嘈杂，屋中连蜘蛛网都有了，确实需要好生收拾一番。但好在虽然小了些，但主屋侧屋、庖屋茅房都有，也算的上齐全。戚木槿在各屋转了转，发现屋中采光也是不错的，这小院总体还是让人满意的。

        戚木槿没再犹豫，让碧罗给那邸店小二付了一个季的房租钱将屋子定了下来。

        待那满目惊艳看着他的小二离开后，她便和碧罗一起仔仔细细的开始收拾打扫院子屋里。这一收拾就收拾到了夜里，此时院落中才勉强看着利落了些，能住人了。

        岁岁睡下后，戚木槿独自出了主屋，在月色中看着小小的院子。不禁感慨这事情哪有什么理不清的，花些功夫总能把难事解决了。

        明日将院中这些鲜花杂草打理后，会是如何一番赏心悦目的光景……

        这边戚木槿正在绩溪县想着安顿下来的法子，那边淮江另一头却正是另一番光景。

        那日戚木槿逃出去不久后，谭子昂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曹府，等着明日曹夫人用顶轿子将人亲手送到他府中。

        晚膳后曹夫人想着明日就要送人离开了，她得再好生和孙儿亲热一番才行。她不想见到儿媳，就派了身边婆子去那院中把她孙儿抱过来再给她仔细瞧瞧。

        没成想，竟是没能见上小孙儿这一面。

        那婆子急急返了回来，向她报道：“夫人不好了，小公子院里没人了，衣服行礼也少了许多。院里的几个仆妇也都说并不知情，都以为少夫人是出去有事还没回来。”

        曹夫人听后大惊立刻传今日看守府门的人过来问话，看门小厮也如实答了，说是申时少夫人就带了丫鬟出了门，他并未敢拦人。

        曹夫人听后心觉大事不好，申时谭子昂还未从曹府离开，八成是他们那段对话不知从谁那给戚木槿听了去，才会带着孩子离开了。

        她忙问小厮人朝哪个方向去了，小厮低着头惶恐着回说：“奴才不敢窥视主子，低着头没敢瞧。”

        曹夫人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戚木槿带着孩子定是跑不远的。她立刻派府中下人不要声张地在城中寻找，还另派人去了庶女嫁的那个李府，瞧瞧人是不是躲在了那里。

        派去李府的下人很快回府回话了，说是他以曹夫人的名义进府看望李家少夫人时，少夫人甚是开心，还拖他给曹夫人回话，让夫人也要保重自己。他在府中趁机走动了一番，也并没有找到自家少夫人。

        曹夫人听了下人的回话，从庶女的反应中觉得戚木槿应该不在李府内。但她也没因此彻底慌神，觉得这人是跑不了的。

        结果直到第二日晌午，戚木槿一行人也未能找回来。

        那头谭子昂未等到载着想要之人的轿子，以为曹夫人是反悔了，一刻都等不得地气冲冲杀进了曹府之中。

        曹夫人见他来了只好如实相告称戚木槿带着孩子跑了，谭子昂却并不相信这话，他以为曹夫人是反悔了，就派人把曹府上上下下搜了个遍，结果还真没能寻到人。他自己也在曹府内翻箱倒柜了一番，也是没能发现要找之人的踪影。

        谭子昂这时才真的慌了，他立刻让曹夫人把戚木槿走的时辰说出来，听到回复后派了手下好些人在城中寻找起来，并打听可曾有人见到过曹家少夫人。

        谭子昂以他的名义四处寻找戚木槿，曹夫人心中甚是不舒坦。

        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为，让她曹府的脸往哪搁去，难道就让这种儿媳与他人私通的丑事挂在堂面之上，让人茶余饭后当笑话说出来听不成。

        她也不再犹豫，第二日就让人传了消息挂了丧，说是曹家少夫人自公父离世后伤心过度缠绵病榻许久，今晨病逝了。

        曹晓柔听到消息后即刻赶去了曹府，进了灵堂看到牌位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闹着要开棺见嫂嫂一面。曹夫人脸色不好的拒绝了她，把人赶去了堂屋外头，让她独自静静。

        曹季凡也已知晓了戚木槿带着孩子逃走了的事，他还挺惊讶一个明知他不喜女子还上赶着犯贱要给她生孩子的女人竟有胆子做这种事。

        曹夫人单独把儿子叫进屋里，让他无论如何想法子把淮秋找回来，最好赶在那谭子昂的人的前头。反复强调着那可是他唯一的血脉，不想再另娶他人就定要将人找回来，就是不知曹季凡究竟听进去了没。

        那头谭子昂却是怒火中烧，到手的鸭子竟就这么飞了，枉费他花费了这么多心血，还当了次可笑的柳下惠，他是无论如何都甘心不了。

        好在手下人昼夜不停的探寻，还是有了些收获，给他上报说是有人那日在去江岸渡口的路上见到过曹家少夫人。

        谭子昂这时才冷静了些下来，还好线索未断，果然这是自己的人就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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